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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君子地上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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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耀眼的红烛噼里啪啦地在耳边烧着,似乎还有远远的呐喊声,有人在拍门,明明,明明就在耳边,可就是醒不过来,浑身像是被禁锢在重重的铁块下,沉得喘不过气来。
噗嗤一声,红烛终于灭掉了,好像还有几滴水落在脸上,让人难得有瞬间的清明。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有人就在身旁说着话,似乎很愤怒。接着好像是掌风掠过拳拳到肉的声音。
奇怪,为什么对面的人没有反击呢?
阿芝迷迷糊糊地想着。
意识一时有些沉沦,难以抗拒地想要睡过去,可是...可是还有什么来着?
好难受...
想不起来...
忽地,一阵刺耳的瓷器落地声让人心里猛地尖锐起来。紧接着,是一声比一声沉闷的哐啷声砸在地上。
好热...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不要靠近她了……”
有人探手摸过来,滚烫的掌心意外地让人安心。
“...对不起,阿芝。”
对不起,阿芝。
阿芝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尔后便抓着自己的头发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淹没在黑暗里。良久,她才垂下眸子起了身。摸索着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忽地,阿芝眉头轻皱,手上的杯子便乘着疾风被扔了出去。
“小师妹,好久不见呀!”
突兀的一阵声音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暗影里那人缓缓走进月光里,手里赫然捏着阿芝刚刚丢出去的杯子,眉眼带笑,悄咪咪的一双狐狸眼里却尽现风流无数。
“十一师兄不在项城种田泡脚来北临做什么?”
阿芝眉头微松,唇角带着一丝调笑。
“好好的小姑娘非得整成女汉子!啧啧啧!”
“好好的公子哥非得整成抠脚大叔,承让承让!”
两人相视一笑,噗嗤一下便放声笑了起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殿下?”
阿芝转头,对着门口吩咐道:
“本宫无事,都退下吧。”
“是。”
很快,听到头顶瓦片轻轻一响,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看来,我这公主府的防卫确实太烂,连你都挡不住。”
阿芝悠悠地坐下,倒了杯水推了出去。
“非也非也,是你公主府要是都能拦得住我,那就真真愧对师傅的教导了。除非...”
那人就着桌子坐了下来,放下手里的杯子,端起另外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水,立刻便有些嫌弃地放下了杯子。
“啧,小师妹的生活怎地这么清苦?”
阿芝抬眉看着他。
阮时伽放下杯子,一时凑过来,轻笑开口:
“要不,小师妹亲我一下?”
阿芝无谓地撇撇嘴,转头就要亲过来。
“哎—”
阮时伽一下往后缩了回去,轻轻晃着手里的扇子。
“你说说,这才几年,小师妹就长歪了,唉……”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摇起头来。
片刻,眼睛悄悄觑过来。
“小师妹不问除非什么?”
阿芝睨了他一眼。
文采斐然,无人能及,除非前面十个师兄。
武功卓然,无人能及,除非前面十个师兄。
种田泡脚,无人能及,除非...算了,侮辱前面十个师兄了。
“十一师兄,眼见着你一天天变老,怎么还这么幼稚?”
哐!
“哎呀!你打我干嘛?!”
阮时伽慢悠悠地收起扇子。
“没大没小。”
阿芝不服气地轻哼了一下。
忽地一道亮光在黑暗里闪过。
阿芝猛然转过头去,脸色倏地刷白,轻声斥道:
“不要点火!”
阮时伽立刻吹熄了手里的火折子,神色难得严肃地看着她。
“阿芝,你的病是不是严重了?你有多久没去五师兄那里了?”
阿芝垂着眸子,低低回道:
“没有。”
阮时伽眉头一皱,声音变得清冷起来。
“讳疾忌医。老师不只一次说到过,你都忘了吗?阿芝,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正视,你还想别人怎么对待那件事?”
良久。
“我知道。”
又是一句低低的声音,似乎还带着轻易折断的脆弱。
“我会慢慢治好的。”
阮时伽看着她,没有说话。片刻才轻叹道:
“阿芝,老师很担心你。希望你能回项城,北临是你父皇和你弟弟的责任,不是你的。”
阿芝慢慢摩挲着杯沿,有些犹豫地问道:
“外公...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知道老师的脾气,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心里不知道多想你,虽然你是在北临待过一阵子,但到底你还是在项城长大的,在老师的身边长大的。”
话到此处,又是一顿。
“北临,不适合你。”
阿芝抬头,看着十一师兄漠然相对的表情,连那双悄咪咪的桃花眼也染上了一层月霜,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大概是不喜欢这种明明可以明月清风间,却要急风骤雨下吧。可是,很多时候,不是选择的问题,是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怔忡间,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一道莹白美丽的白光出现在眼前。
“北临不是咱们的大本营,那些乡绅富豪也好,权王贵胄也罢,一定舍不得拿出这样的好东西。”
阿芝看着桌上放置的夜明珠,心里有些微微的酸涩和温暖。
“十一师兄,你来...”
“小师妹,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人已然蹲在了窗边,扶着窗柩,似乎下一刻就要融进黑夜里。
“有时间再来找你玩~”
转头一个桃花眼,便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阿芝慢慢踱步来到窗边,举起手中的夜明珠,月光下,那光芒竟也不输半分。
十一师兄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翌日,阿芝到国子监的时候,阿豫倒是难得乖巧地站在集贤门下,似是候了一些时辰了。见她下马,拱手相让,唤道:
“阿姐。”
其他人也都应声而起。
“公主。”
阿芝轻轻点头示意。一眼扫去,除了当日在大殿的几位贡生倒是还有其他不少学子在列,看来徐知代倒是给了她几分面子。只是,这几分面子是不是有人点头默许下才有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阿芝放眼望去,人群里那位容世子倒是越发显眼起来。
“徐祭酒莫要折煞本宫了,往后还要仰仗各位,以期开坛祭天圆满践行。”
阿芝上前虚扶了一下徐知代,转头便向阿豫示意:
“还不快拜谢徐祭酒。”
阿豫倒是机灵,一下躬身道:
“早闻国子监人才济济,祭酒更是两袖清风一心向学,太傅也时常和孤提起祭酒的高洁品性,此次孤随皇姐主持祭天大典,第一次难免有失稳妥,还望祭酒大人多担待,有任何不妥之处,都可提出,大家一起商榷。”
说着侧身向身后的监生也是一拜。
“诸位都是国之根本,以后有劳各位了。”
众生又跟着一回拜说着不敢不敢之类的话语。
阿芝微笑地看着一幅君臣阖欢的样子,虽感叹到底太子要比公主好使,毕竟当初她来讨教的时候可没这么祥和轻松,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先是一顿夸,再来就是知会有锅大家一起背。看来那日对这小子的话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太子本就不是不学无术之人,稍加提点,来日可期。只是...有些可惜。从哥哥出事起,他们就注定成为不了逍遥江湖、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了。
大家站定,阿芝扫了一圈,转身问道:
“不知那日与祭酒大人一起在大殿上的贡生都在了?”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兼有一些小声的嗤笑。
徐知代一时也不知作何回答,回头望去。这时有人站了出来,眉目清远,站的有些靠后看不清真容,只是姿态倒是不疾不缓,回道:
“是有一人不在。复御史的公子复远卿因体弱多病,今日告假未能出来远迎两位殿下。”
阿芝皱了一下眉头。
病成这样了?
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甚关心,只不过既然当初有了那样一个误会,索性将错就错,坐实了心上人,也与江丛水划分界限。这么多年,她也确实听厌了他俩的名字。
“那真是可惜了。”
阿芝有些遗憾地轻叹着,旁人看了只道是见不到心上人的失落。有些知道旧事的临安学子都开始瞟向容世子,只是那容世子似乎并不为所动。想想也是,这位公主虽有一些文韬武略,不过作为女子,有哪个男人能忍受的了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一天天和别人传着风言风语的?况且世子的未婚妻确实也是佳人难求。不过是有些唏嘘罢了,当年那个为卿一笑搬空一城梨花的少年侯如今还有谁记得?
“两位殿下,这是老臣的学生江丛水,也是今年四个优贡生里唯一的一位北临学子,对北临人土风情和历年仪典的了解,定当对两位殿下有所帮助。”
祭酒话音一落,江丛水便上前作揖道: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阿芝看着阿豫愁苦的的眉头,心下好笑。这孩子,还帮她记着仇呢。
“劳烦容世子了,这次太子全权负责,本宫只是从旁协助,有什么事可直接回禀太子,不必知会本宫。”
低垂的眼帘敛去了江丛水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明白她在说没事不要去烦她。
手里不由自主多加了几分力道。
“臣明白了。”
阿芝并未多停,一脚跨了出去。
众人在太学门下停了下来。
“太子,本宫有些乏了,你随祭酒和世子一起去,国之重器,切记谦虚谨慎,不可狂妄怠慢了。”
阿豫眉头并未舒展,却还是克制着回道:
“是。”
“那就不打扰诸位商议对策了。”
阿芝点头示意,似是没见到阿豫抗议的眼神,转身便走远了。
也不是她目中无人,而是她知道这些学究们巴不得她离开,也不知道是谁整天上表天意,下表民意,说她干预朝政,不成体统。行吧,那她嘴里数羊也比耳里长疮来得强吧。
穿过六堂,远离各位监生的读书圣地,一路上成片的竹子,倒有了几分曲径通幽的味道。
忽地,阿芝停住了脚。
不远处,是一方石桌。
那方石桌上积了许多枯叶,看样子,是一个冬天都没人来过了,积得如此久,如此厚重,像是回不去的从前。
从前啊.....
从前她来北临,都是春夏交际之时,
未曾见过这样的萧条。从前她也总惦记着北临的雪景和项城的区别,只是真见着了才发现不过如此。
12岁那年,阿爹被授上意,成为大晋的第三个皇帝,项城正下着一场大雪,来宣旨意的太监冻得哆哆嗦嗦,差点结巴了。她和哥哥偷偷吐槽,阿豫那时还是个上树掏鸟窝,下树就被罚的熊孩子。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阿爹接完圣旨就变得一脸凝重的样子。也不明白上一刻他还慈爱怜惜地摸着她的脸颊,下一刻就带了一家人来了北临,却唯独没有带她。她不明白呀,可是她不明白的事从那时起便没有停止过。
—哥哥,北临的雪有项城的好看吗?我今年在北临过年好不好?
哥哥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站在那张石桌旁,低笑不语,伸手拂开她头上的竹叶。
是的,他没有说话。
半晌,被她缠的无奈了,便摸着她的发顶,温和地哄道:
“乖,今年及第的时候哥哥送你一支好看的簪子。以后,阿芝就是大姑娘了。”
阿芝已经是大姑娘了。
阿芝无力地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仔细想来,她与江丛水那时也不过只是相识了三年而已,怎地就对他动了什么劳什子的情意?那时的心心念念,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场笑话,徒增烦恼罢了。
忽地,一阵风掠过竹林。
秋意上前附耳说道:
“公主,重阳那里传来消息,两拨人都去了知春院,还打了起来。”
阿芝恻眉。
知春院?北临最大的妓院。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另外,他们提到了大巫师贺术羌泽。”
阿芝目光微敛。
贺术一族原本是草原部落,因预测占卜上通天意而被其他部落驱逐迫害,逃到北戎时,拓跋一氏允诺为其提供庇护,但相应的,贺术也立下血誓,从此以后世代效忠拓跋,否则全族覆灭、不得善终。每一任的大巫师由新君亲自任选,并为其殉葬。若有叛逃,不论生死,下至阿鼻地狱,猛火烧心,日日受满亿次死生。说到底,无论是拓跋的荣辱,还是贺术的生死,都与大巫师息息相关,也因此大巫师的崇高地位有目共睹。不过他们向来都是避世不出,常年居在项城,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既然他们提到了,要么是拓跋的皇室成员,要么是贺术的占卜师,到底是谁?当年的真相难道与江丛水没有关系吗?
阿芝细细地捻着指尖,踱着步,倏地一阵阳光明媚,抬头竟是想得入神,不自觉地走到了崇文阁—大晋最大的藏书阁。因积累了前朝几代的书籍文献,一向是各个门生心驰神往的地方,也是国子监引以为豪的地方。
阿芝抬了抬手,说道:
“不用跟着了。”
“是。”
秋意后退一步,迅速隐没在天地间,不见踪影。
阿芝顿了一下,有些心烦意乱。一伸手,吱呀一声,崇文阁的大门便开了。
没有落锁?
阿芝也未多虑,一脚踏了进去,关上门,身后又归于平静。
鳞次栉比的书架,借着天窗的光,像是质朴的老人无声地注视。心里似乎也宁静了许多。走着走着,阿芝停住了脚步。
——《拓跋列志》
有意思。
阿芝抽了出来,倚着书架翻了起来。
确实详尽,连各代皇室成员都列了出来。翻着翻着,阿芝缓缓扯开嘴角。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历代拓跋皇室都只得一个公主呢?
吱呀一声,门忽地被推开。阿芝扑通一声合起书,一个闪身,躲进了阴影里。
不对,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唉,你说那个公主是不是真的养了许多入幕之宾啊?看着年纪不大呀?”
阿芝挑了下眉,默默收回来了迈出去的右脚。
“哎呀,谁知道呢?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说不定私下里混乱得很,再说了,这个...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阿芝一边赞同地点着头,一边侧倚着书架默默地把书放了回去。
“你别说,这个公主长得还真好看。”
阿芝撇了撇唇角。
倒是难得有人这样评价她。
“想什么呢!北临多少良人子弟都被她糟蹋了,我看分明就是个妖女!”
阿芝一愣,低低笑了起来。
这倒是中肯的评价。毕竟进出过公主府的二八少年还真是有点多。
“行了行了!你也莫要磨蹭了,今天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率性堂讲学,大家都要到场,你快点把东西放好,去催一催其他人。”
“哦哦!”
想必也是不耐烦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撞在地上,吵得很。看来得躲一会了,否则岂不要羞煞这些背后妄议他人的“君子”?
阿芝轻叹一口气,身子松松地向后退去,一束细微的暖流擦过颈间,激起一阵颤栗。阿芝猛地惊起,转身便撞到手边书架上的书。眼见这本书就要应声落地,却在方寸之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书脊。
阿芝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侧靠着身旁的书架,仿佛只要再一下,她就要失去全部力气。
他起身,侧头,食指放在唇间,又仿佛是放在她的唇间,一呼一吸之间,喷薄的气息落在她的鼻尖,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一念之间,不知是风动还是心动,阿芝崴了一下,跌了出去。未及反应,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腰。
她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愣怔,倾身而来的他,缓慢又无声,从黑暗里走向光明,眼角染上了阳光,竟有些媚色。明明是这样无欲无求的目光,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撩拨。
见鬼了,这个男人真是一次两次难以摆脱啊!
哗啦一声,时间似乎一下子被拨回现实,四面八方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进耳朵里。
应声而落的两人,俱是一愣。
啪啪啪。
阿芝转头,不远处,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书直溜溜地往下掉。
阿芝倏地反应过来,唰地推开身上的人。
还没等他们站起来,又是一阵啪啪啪声。
阿芝有些恼火地看向门口。
一溜排开的少年,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落落地捧着,地板上的书横七竖八地躺着,仿佛被下了蛊一样,大同小异的表情僵直地看着她的手。
阿芝僵硬地转过头来。
一条素雅丝质的绦带赫然被她握在手里,而对面的男人外衫已然敞开。
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呵,男人。
呵,生活。
有些时候啊,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呢。
不远处,红瓦攒尖上站着的女子轻纱拂面,露出一方小巧的下巴,倒是眉间的殷红若隐若现,一见难忘。日光一晃,竟消失不见了,唯有远处空悠悠的白云,千年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