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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楔子(前世)梧桐离情苦 楔子(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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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前世)梧桐离情苦
天灰蒙蒙亮的时候,秋意紧贴墙角,手里剑鞘的一端缓缓撑开窗边一丝缝隙,小心地觑了一下外面。
没有人。
这才谨慎地掀开窗角。
日头还未上来,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视野可见的铺子也都关着门。
又是一夜未眠,但此刻她却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眉心一皱,抓起床上的包袱开门便走。
在柜台退房的时候,年轻的伙计还笑嘻嘻地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出发了,还殷勤地推荐了本地的特色。秋意无暇顾及,只是点了点头,快速离去。
那憨态可鞠的伙计热切地目送着她离去,转头脸便沉了下来。对着身旁的黑影吩咐道:
“快,通知阁主,她往北去了,预计一刻钟将通过城门最早的检查,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经过我们的埋伏点。”
话音一落,黑影便消失不见。
深秋的寒意直逼胸口,秋意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催促着身下的马儿跑得更快起来。
还有一点点,就能脱离四方阁的势力了,到了草原,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
想着从前听到的描述,那近在咫尺的愿望,秋意心里渐渐松开。
突然一阵颤动,马儿长长的嘶吼声穿过寒气重重的薄雾,骏马应声倒地的同时,秋意借着巧力落在地上,心里却一下子松了下来,竟是出奇的平静,仿佛终于落下的大石。
果然,那人怎么会放她走呢?
还未站起,数十个黑影已悄悄落在她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了起来。纵使她曾是不言山庄数一数二的杀手,但如今这种情形也怕是插翅难逃。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人得到他此刻迫切想要的东西。他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凭什么要给他留念想!
“秋意,不要躲了。”
不远处的人群里走出一个黑发劲装少年,手持宝剑,清澈的眸子里却压着一丝忧色。
秋意看着他,身体慢慢躬起,手中的剑紧紧握住。
“收起你虚伪的关怀,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今天除非杀了我,否则…”
秋意没有说下去,却是蓄势而发的姿势。
“秋意!阁主没有恶意,只想知道…”
“阿全。”
一个清凛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
阿全低头躬身唤道:
“阁主。”
那人兀自转着身下的轮椅,一袭月白长袍,外面罩着貂皮大氅,腿上放了一段锦绣罗绸。星目剑眉,唇边泛白的病气平白压低了浑身凌厉的气势,添了几分君子如玉之感。
呸,道貌岸然!
“秋意,我今日来,只想问问她的事。”
话音未落,便是女子一阵嗤笑。
“怎么,阁主不知道姑娘已经去了?”
斜眉敛目,嘴边尽是讥讽之意。
“阁主是不知道姑娘葬在哪里?还是不知道姑娘是怎么死的?抑或是不知道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人面色不变,腿上握着的手,却是每问句,便握紧一寸。
可对面讥诮的女子并没有停。
“知无山庄这么大的情报网,看来阁主是养了一群饭桶。”
“秋意!”
阿全的脸色一紧。
轮椅上的男人却平静得很。
“呵,阁主要是不知道我可以再给阁主通报一下,我们姑娘是大周的成元皇后,下皇陵,来日是要与成帝同寝合葬的。普通人进不去,阁主这么厉害,凭着本事进去就是了。何苦拦我?”
“可你明知皇陵里葬的不是姑娘!你到底把姑娘藏在哪了?”
阿全低低吼道。
“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忍心姑娘一个人在外漂泊无依吗?!”
秋意眉间一松,一阵恍惚。
“我只做姑娘吩咐的。”
嘴角一勾,看着轮椅的人。
“姑娘不愿见你,死了,也不见。”
“你!”
阿全一阵气急,转头就看见轮椅上的男人脸色平静,只是微微抿住唇角。
但秋意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几步并作往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一把揪住了轮椅上男人的衣领,像只愤怒的孤狼。
阿全和一众黑影就要上前阻挡,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另一男子却抬手阻止了。
“这么多年你利用姑娘对你的感情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如今作出这副嘴脸给谁看?活着的时候,不放过,死了也不放过她吗?!复远卿,你真是可怜透顶了,现在世间再没有人爱你了。”
尽管挖苦讽刺,他却不在意一样,低低问道:
“她有话给我吗?”
眼神平静,却又不看着秋意。
听到他这句话,秋意缓缓松开他的衣领。似疑惑又似嘲笑,似解恨又似怜悯。久久才静静说道:
“没有,姑娘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你。”
秋意再没有看他一眼,转头阔步离去。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秋意转头。
那男人眼神冰冷,坐在那里像是无情的上位者看着卑微的蝼蚁。
秋意忽的一笑,松了松垮在身上的包袱。
“那就看姑娘的意思吧,要不要留下来。”
话音未落,一刹剑光,便听到一众刀剑撞击的铿锵声,此起彼伏落在晨色里。
“不要伤她。”
阿全急急出声。
“小全子也春心萌动了。”
刚刚站在阴影里阻止的男子摇着头,轻声啧啧,拍了拍阿全的肩膀。
阿全看着他,涨红了脸,胡乱拍掉肩膀上的手。
“刘道长胡说什么!”
那人也不甚在意地看着前方刀光剑影,转而又低头看了眼坐着的人,终是轻轻叹道:
“岁月无情阿。”
忽的,随着一阵布帛撕裂声,一方剔透玲珑的瓷瓶被抛到了空中。
几人的面色都倏地一紧。
“接住瓷瓶!”
刚刚还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人一下子脚下生风飞了出去。
阿全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看着身旁的人已经全身紧绷,双手紧扣轮椅。眉头一皱,嗖地窜了出去。
未等众人接近,就在话音刚落之时,秋意上前一跃,故意撞上胸前的剑锋,转身一个回踢,瓷瓶肉眼可见地飞了出去,瞬间便摔落在包围圈外。
啪地一声,仿佛定格了一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白净透亮的碎片落在草丛里,以及...那洒落一地灰蒙蒙的骨灰。
复远卿此刻脸色仿似一下子倏地败了下去,猛地推着自己的轮椅,但野外到底不如平地,一个颠簸,整个人都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阿全一个健步,上前就要扶他。
他一把抓住阿全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额间已是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是说不上来的平静,却又仿佛和谁置着气,唯有这口气才能支撑他走下去。只是几步之遥,却仿佛是今生来世。
清晨的霞光照过辽远的草地,细腻的白瓷沾了些微寒的晨露,在光影中闪闪发亮。
一个不稳,他就一下子跪了下去。
那双手轻轻抚上,又似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仿佛是非常克制才能紧紧握住压下去。
刘陌隽再是玩世不恭,也怔住了。
他以为,不,不只他以为,所有人都希望着,那人既然没在皇陵,就一定还活着。可是如今竟是真的…瞳孔猛地一缩,愤怒地看向半跪在地上的秋意:
“阿芝待你不薄,你怎么…怎么能让她挫骨扬灰?!”
秋意看着那撒在草地上的骨灰,眼里的不忍和愧疚终化作夙愿已了的满足。
“挫骨扬灰都不愿再见你,你知道姑娘是真的没话留给你了吧。”
刘陌隽眼神一紧,转头看向远处跪着的人。本就瘦削的脊背像是一下子被压垮了一样,宽大的衣袍里尽是难以坚持的风霜。
恐怕他是那个寄最大希望的人吧?知道皇陵里不是阿芝的时候,才熬到现在,这以后…哎…
终是不忍地转过头。
秋意捂着胸口,费力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复远卿跟前。
“襄陵郡主的那蛊鸡汤,姑娘知道下毒了。可是姑娘没有退路了,第二天就是帝后大婚,她爱的人死都要拉着她,她再聪慧,也难逃情之一字。即便是这么多年的救命之恩,她也还清了。你没资格拥有她。”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沉默地看了一眼,便啪地扔在了地上。
“姑娘临了之际,只吩咐了两件事,一是烧了它,二是...”
秋意哽咽了一下。
“二是烧了她,带她去草原。她厌倦了有你们的地方,也也厌倦了被牵绊的命运,找一处自由的地方,随风而去。来生再也不要生在中原,与你相遇。”
那人皱着眉,缓缓捡起地上的木盒,一寸一寸握紧,手上的青筋渐渐隆起,却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放进自己的胸口。
众人瞧着沉默跪着的复远卿。
男人面无表情地解开自己的上衣,若不是几次打颤的手指错开了身上的盘扣,确实没法分辨他内心的想法。一件上衣整整解了半个时辰,却没人多说一句。男人佝偻着背,轻轻掬起落在草地上的骨灰,苍白的手指深深扣进土里,却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褪下的外衣上,晨曦的阳光照在他不见血色的侧脸上,突然,双眉紧簇,抿紧的嘴角溢出一抹血渍,似是身体忍耐到了极点,一口鲜血喷在外衣那捧混着骨灰的泥土中。
“阁主!”
“复远卿!”
众人焦急地上前,他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在意地抹掉唇边的血渍,继续刨着土,默不作声。
“早知如此,你又何必非要姑娘进宫呢?你明知姑娘的心意,也明知姑娘聪慧,若是利用她,就好好骗她,骗她一辈子啊!我不相信以你的能力做不到,除非……除非你不愿意!”
秋意瞧着他这个样子似是被刺到了,跌跌撞撞地推开他,凄怆又怨恨。这不能怪她,姑娘把她从水深火热的地狱里拉出来后,这辈子她就只有姑娘一个亲人了。
阿全上前拉住她。
“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阁主时日无多,想的都是姑娘能够安度此生!”
秋意一下甩开阿全的手腕。
“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是!是姑娘用自己的命换了阁主的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阁主和姑娘一样的心情,想她活下去?!”
“想她活下去……用最痛苦的方法让她活下去吗?!”
一声嘶吼落下,久久充斥在每个人的耳边。两人俱是低下头,似乎都是疲惫极了,不愿再争执下去。
男人之前被推开跌在地上,刚被揣进怀里的小木盒也被撞翻,摊开里面的一枚沉香簪子和一叠泛黄的宣纸。
簪子很朴素,只有几朵桐花雕在簪头。那是他亲手做的,给她的及笄礼,所谓沉香,也叫女儿香。送给她的那日,她那双眸子明亮灿烂,仿佛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簪子光滑细腻,定是主人爱不释手的原因。
至于那叠宣纸……
复远卿捡起那沓纸,露出上面反反复复的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芝。
只是每一张都有一处新墨圈出又写上:枝。
那时他教到这里,她写到这里,总是写错,总是写成山有木兮木有芝。教多少遍,错多少遍,从来都没有写对过,怎么事到如今都改过来了?就好像生前终于悔悟从前犯下的错一般,是后悔了吗?
秋风瑟瑟,穿过草原和树林的分界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辆发狂的马车直冲而来,身后还有几个黑影穷追不舍。
秋意脸色蓦地发紧,迅速起身,冲上去发了疯地和黑影缠斗起来。阿全和刘陌隽见她如此,虽是不解,却也忙上前帮忙。
不消几下,尾随而至的黑影便被消灭殆尽,可马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在道上横冲直撞,眼见着就要撞上一根木桩,车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呼喊:
“秋意姑娘!马车、马车停不下来!”
随即便是一阵婴儿微弱的哭声,几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几遍,阿全和刘陌隽互相看了一眼,俱是使出了十成功力,一人斩断疆绳,一人拉住辕木。剩下的几人跟着秋意套绳拉住车轴,几人合力才堪堪稳住马车。
秋意连忙上前甩开车帘。
车里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抱着孩子,模样周正,收拾得也很整洁。只是经过这一场变故,脸色有些苍白。但就一个寻常妇人而言,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姑娘的、姑娘的……”
秋意抓着来人的胳膊去,眼眶紫红,仔细听声音里都是颤抖。
妇人腾出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她。
“放心,龙姑娘和小少爷都好好的,没事了,没事了。”
说着怀里露出一个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白瓷瓶来。
阿全和刘陌隽靠的最近,两人的神色瞬间绷紧了起来。
“小少爷机警的很,本来我们在边界等着秋意姑娘你来,可迟迟不见人影,小少爷却突然哭了起来。你知道的,小少爷一向很乖,也就在龙姑娘去的时候哭了一次,后来我们一看,果然有坏人,马夫跑了,我想着在这边界上跑上一圈,应该会遇见姑娘你,好在龙姑娘保佑!”
秋意抱过奶娘手里的瓷瓶,看着它久久没有抬头。
“姑娘,我尽力了,我本想带你走的。秋意太笨,还是碰上了你说的天意。对不起。”
阿全和刘陌隽眼神倏地揪紧,带着几分期冀的味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秋意。
秋意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悠长,最终落在远处沉默又狼狈的男人身上。
“姑娘说过,这个方法成功与否最后还是要看天意,若是不幸遇上了拓跋一族的追击,她跟你走也无妨。”
秋意看了一眼怀里的瓷瓶,向他的方向伸了伸手。
男人木讷地看向秋意手里的瓷瓶,目光涣散,突然像疯了一样,站起身跌跌撞撞抱过那个瓷瓶,紧紧放进怀里。
秋意抱过孩子,摊开头上的小被子,露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对着她安静地笑着,眼睛漆黑乌亮,露出一颗小虎牙。
看到孩子,刘陌隽的神色也跟着动容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真像阿芝。”
秋意轻轻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他又对着她笑了起来。
“是啊,阿止长得真好看,和姑娘一样。”
小娃娃懵懂的黑瞳无辜地看着眼前落下泪来的女子,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看着他不笑了。
“姑娘怎么忍心留下阿止一个人的呢,阿止以后要跟着爹爹了,要想自己娘亲,要快快乐乐地长大,知道吗?”
小娃娃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她的话,抬着小脚可可笑了一下。
“秋意姑娘,他们是?”
奶娘看着面前这几个卓尔不群的人,尤其是那个抱着姑娘的瓷瓶不肯撒手的男人,正目光微颤地盯着秋意怀里的小娃娃。
秋意转头把孩子抱给奶娘,面上平静了几分。
“是阿止的爹。”
奶娘瞧了几下,露出憨厚的笑来。
“像!像是龙姑娘中意的人!”
说着就抱着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奶娘懵了一下,转而笑了起来。
“莫怕,小阿止懂事的紧,瞧,知道是爹爹,这不已经笑了嘛!”
复远卿小心翼翼地往前看去,缓缓伸手,却始终不敢落下。
“他叫什么?”
“复休止。已休已止。”
男人伸出的手蓦地收紧,神色却无尽的缱绻温柔。
“阿芝,你想与我休与我止吗?”
男人的目光急转直下,变得锐利又坚硬,可声音却喃喃着像是无尽的情话。
“你休想。我与你只有无休无止。”
久久没有人回应,那只手终是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小娃娃粉嫩甜软的脸颊上,一滴泪,一声叹息。
“阿芝,究竟是我明白得太晚,还是你明白得太早?”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步晚来,便是一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