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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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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案台上趴着的少女枕着臂,长睫微颤,一滴清泪就没入了发间。少女睁开双眼,还带着未醒透的茫然,擦了擦眼角,似是有些不明白为何有些伤感,随手拿起旁边摊开的书页:
《成元皇后二三事》
少女稍稍皱眉,合起书来,露出书名:
《前朝后宫野史》
少女放下书,捏了捏眉间。
“我睡了多久。”
“书铺小厮说是您送那位小公子过来后,便坐下来翻起了手边的话本。殿下眯了半个时辰左右。”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秋意,你进来。”
秋意搭起帷帐,露出阿芝无奈的表情。
“麻了。”
秋意会过意来,忙上前扶她坐起,帮着整理另外半边的衣服。站起来的时候,掉出了一截鸦青色发带。
阿芝一愣,看着落在自己脚面上的发带。随即才想起是那人的,去辞别的时候忘了还给他了。弯腰拾起那截发带,恍然想起倒下时透着朦胧的纱光瞧到了他眼里似有若无的神色。
“殿下?”
阿芝茫然地转过头。
“这发带有什么问题吗?”
秋意不解出声。阿芝这才发觉自己还弯着腰握着那截发带。
“没什么。”
阿芝将它收了起来,缓缓起身,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
“查到什么了?”
秋意闻声掏出一枚令牌,玄黑的金属闪着寒光,上面繁复的花纹透着一股诡异的色彩。
“那匹马倒查不出什么来,只是在现场看到了这枚令牌,似是与知春院那枚令牌有些像。”
阿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嗤笑道:
“马都查不出来什么问题来,又怎么会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
“我们上当了?”
阿芝摸了摸上头的花纹,笑道:
“秦言打哪找来的铁匠,这仿制的手艺不错。”
秋意不解地看向阿芝。
“我让秦言做了个假的放进容王府里试探,这不就又回来了。”
秋意眉间一皱,急急问道:
“他们是何意?试探?那他们岂不是知道那天在知春院的人是我们了?”
说完还有些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道:
“都是我脑子太笨。不应该轻举妄动的。”
阿芝拉住她的手,缓缓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都在互相试探嘛。这不我们也确定了那帮人的确是容王的啊。”
随即沉吟道:
“只是不知贺术一族怎么与容王扯上关系了?更有甚者,不知道大巫师是不是也牵扯其中?”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去易宝街。”
阿芝随手一抛,秋意忙接住那枚令牌,有些欲言又止。
“可是殿下,易宝街那里鱼龙混杂,要是…”
阿芝一抬手,止住了秋意接下来的话音。掏出了一枚金子给一旁候着的书铺小厮,挠了挠眉角,指着室内的桌子道:
“把那个,那个什么成元皇后的,话本也好,野史也罢,通通送到我那边。”
小厮合起手掌,恭敬应道:
“是。”
视线一滑,阿芝看着通向后院的那扇门,纱影绰约,终是转过头走了出去。
那轻纱上却在此时映出了三人身影,风一吹,竟无一人,再定睛看去,那身影仿佛也是错觉,只有来回的风来来往往。
易宝街。
所谓易宝易宝,自然是互相交换宝贝,只有你想不到的宝贝,没有你易不到的宝贝。易宝街只有一条原则:一旦易物,绝无反悔。当然,作为时间比大晋都要长的地方,自然有它存在的神秘力量保持这条规则的通行。只不过大家都只能猜测这股神秘力量是什么庞大势力,却终究不得章法瞧得它的全貌。
阿芝眯了眯眼,在一家当铺前停住,一抬脚便走了进去。
“掌柜,你觉得这东西值多少?”
说着就掏出一枚夜明珠来。
这珠子捏在她指尖,衬着她白皙圆润的指甲也带着微温的光芒。
掌柜停下劈劈啪啪的算盘声,伸了伸脖子,尖细的嘴角慢慢扬了上去,沙哑的声线压得有些低:
“那要看姑娘想典什么了。”
说着腾出一只手慢慢上前,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夜明珠的时候,那姑娘忽地转了一下手腕,有些懊恼地说道:
“哎呀,我好像拿错东西了。”
说着又揣了回去,转头向身后的秋意转了个眼神,秋意便立刻会意过来,忙上前把刚刚那枚古怪的令牌塞在了对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啧。”
那人似是有些遗憾,又有几分无奈,打开了身旁的围栏,还伸手示意道:
“姑娘,里面请。”
阿芝挑了挑眉,阔步走了进去。看似储物的货架竟翻转了过来,两人未停半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与此同时,货架翻过去的另一面走出了个一模一样的掌柜。两人倒不惊讶,像是见惯了一般,径直走进暗道里。
不多久,便到了尽头。暗道的另一面竟是开阔的书房,房里燃的龙涎香浓郁却清幽,正中央摆着一张精美的红木书桌,桌身四周雕着一朵朵怒放的牡丹浮雕,花蕊根根分明,精美绝伦。书房两边均是订了满墙书架,一面都是市面上再难见到的孤本,仔细看还落了些灰,想来主人也不大在意就是了。另一面倒是熠熠生辉的很,尽是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
“殿下每次都这么无趣。”
说话间那掌柜竟撕开了自己的脸,漏出一张惊艳世俗的脸,跟着声音竟也年轻了起来。
“殿下怎么知道是我的?”
阿芝捻起那薄薄的一层面皮。
“还不是你那双见到好东西就挪不开的眼睛。”
“啧。”
秦言又是一声,似是有些后悔又有些嫌弃。
“要不是知道你们秦家这易容术不外传的规定,我一定会把那颗珠子给你的。”
秦言这次倒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可是以前秦家在大理寺吃饭的本领。”
尝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似是很满意这茶水,舒服地喟叹一声。
“况且殿下能舍得把那宝贝给我?贴身放着的宝贝,在下可不敢夺人所爱。”
说着还似有些落寞:
“这不,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嘛……”
阿芝终于难得地皱起了眉头,有些嫌弃地看着他。秦言却好似没看见一般,继续唉声叹气道:
“这个食酥斋的老板底细都没查清楚呢,就又是摸小手又是搂搂抱抱的,哎呀!之前孤男寡女地待在一起几天,殿下莫不是心动了吧?”
腔调是一波三折的,可惜,要不是他蠢蠢欲动的八卦眼神...
阿芝眉角跳了跳,一阵眼风扫来。
“呵,是我不好,应该在秋意面前多提几句我和秦公子孤男寡女的关系,以示秦公子在本宫心里的不同,断不会有其他男子超过你在本宫心里的位置的。”
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尤其强调了孤男寡女几个字。
秦言掩手低咳了几声,声音小了许多:
“我这不是关心殿下嘛,况且又不是我主动调查殿下的私生活的。秋意也是担心殿下,才嘱咐我查一查的。殿下可别怪她阿。”
说着还站了起来,似乎有几分着急。
阿芝挑眉看着他,不说话。
秦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慢慢坐了回去。
“说正事。查到什么了?”
秦言也肃了肃脸,道:
“那天你在食酥斋外看到的的确是赵水各。她确实没死。”
阿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能这么确定,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了。”
秦言沉默了一下,从书桌上抽出一卷画轴。
“这是她现在的身份。”
阿芝皱眉,眼神微颤,捏起的指尖哗啦一下打开了画轴。
上面的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眼神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万千风华,端的是不可方物的模样。
“哎,果然,名家之手,名不虚传,你瞧这神态,这身段!不枉我花这老大一笔钱。”
阿芝似是没听到耳边略有激动的声音,沉声问道:
“易容术?不是只有你们秦家才会吗?”
秦言垂下眼眸,轻声哼道:
“所以看来,并非只有我们秦家一家独大。”
“那当年...”
阿芝仿佛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向秦言。
“当年秦家卷入礼部尚书夫人一案里,不就是有人怀疑是你们用易容术伪装了尚书夫人,真正的尚书夫人才一直没有找到吗?”
秦言指尖一点点划过画轴的边缘,微垂的目光随着指尖一寸寸上移。
“这张脸确实做的完美,我去知春院瞧过了,那花魁..美得可真看不出半分假来。”
“你亲自...花魁?!”
阿芝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低呼出声。
秦言倒是一愣,转而调笑道:
“殿下去都去了,竟然没看花魁?”
阿芝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而后目光微转,轻声道:
“洛昭。洛,水各,昭,赵。赵水各。难怪...那群人进知春院找的人就是赵水各。”
阿芝缓缓抬头。
“我要尽快去一趟毕游村。”
“就是被秦执封掉的在毕水下游的村子?”
阿芝点了点头。
“殿下你的身体...”
秦言有些担忧道。
阿芝起身,摇了摇手。
“容王那里,最近不用盯着了。老是盯着,反倒让他束手束脚,不敢做些什么。我总觉得这礼部尚书有些奇怪,他女儿李澜微不是要嫁给江丛水了吗?最近筹备婚礼,我想这么大的事情,要是大家想暗中做点什么,这不就是好机会?”
阿芝顿了顿,稍有犹豫后开口:
“我要查个人。”
秦言看了眼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是小酒馆的老板,说是探亲访友,不怎么管这酒管馆。之前和我们一起从山上的酒庄逃出来,我想知道他是谁,怎么来北临的,为何来。”
秦言点点头,转而却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想说的?”
“殿下,重阳...”
“他怎么了?”
阿芝看着他,目光沉下。
“他最近有些心不在焉,有人送了封信给他,这信目前我是没看到。他倒没做什么,但我我还是想给殿下提个醒,小心为上。”
阿芝转过身去,过了一会,才轻声应道:
“嗯。你也小心些。”
说完便缓缓走向暗道里,就在黑暗即将吞噬她的身影之际,阿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你知道知无山庄吗?”
秦言一怔。
“殿下何故知道这组织的?”
阿芝疑惑地重复道:
“组织?”
秦言直了直身子,道:
“江湖上对这个组织传言有些,不过大都讳莫如深。知道最多的无非是几句话:知无不言,天下为局。四方一出,天下唯宗。天下之事,只要知无山庄想知道的,就没有秘密可言。天下之人,只要不言山庄想要闭嘴的,就没有活人可言。一个情报组织,一个杀手组织,同属于四方阁。传言说若是能同时持有知无山庄和不言山庄的玉牌就能求到四方阁,这个时候你想要什么四方阁都能帮你办到,就是…”
说到此处,秦言掩手压低了几分声音,却不难听出难以抑制的兴奋道:
“就是你想做皇帝也可以。”
看到对面落在黑暗里的背影,又正了正身子,恢复了一身痞气,无所谓道:
“不过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阿芝喃喃:
“知无不言。”
秦言看着一动不动的身影,试探地叫道:
“殿下?”
阿芝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一颗珠子就飞了出去。
“走了。”
秦言有些兴奋地接过,眼里的激动还没来得及褪去,眉头就皱在了一起。
“啧,又匡我。”
有些遗憾地举起手瞧起来。
“虽说不如那颗成色完美,倒也不错。”
说着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自己的货架上。
长长的甬道渐渐恢复一片暗色。
秋意见阿芝出来后,忙上前道:
“殿下。”
阿芝看着她,淡淡说道:
“这秦言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本宫的私事都敢管。”
秋意目色一紧,急急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是属下托他调查一二,还望殿下不要责怪他,都是属下的责任。”
阿芝依然只是看她,却渐渐勾起嘴角:
“起来吧。”
秋意不确定地抬头,见阿芝确实没有动怒,这才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阿芝上前扶起她:
“至于复远卿,查一查总归没有坏处。”
说完转身走出门外,可刚跨出门槛没走几步那人却停了下来,微微偏头道:
“秋意,你觉得,他于我而言,不同吗?”
秋意脚步顿住,有些哑然。还未待她回答,便忽地有一道人影扑来,落在阿芝的脚下。秋意立即皱紧了眉头,拔出的剑峰带着一丝寒音划过耳膜,剑口已然落在来人的脖颈上,渗出几丝鲜血。阿芝立即止了手,秋意这才不至于上前要了那人的命。
阿芝动了动脚踝,可脚下那人却抱得紧,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甚至在撕扯间阿芝的裤脚处也沾上了些血迹。阿芝眉头微簇,定睛看去,是个不大的少年,一身孝衣,死死圈住她的一只脚,只看得到蓬松散开的发顶。这时脚下人感受到阿芝不再拔腿,才开口哀声求道:
“贵人救我!”
还未待阿芝开口,便听到一声嗤笑:
“你这人,明明自己写了卖身葬母,身份不计,我看上了你,给你银两,你又不从。我与你正说着道理呢,怎地就扒着她的裤脚不放了?她又没想买你,你这是嫌弃我长得没她好看?中原人真是不大让人欢喜。”
阿芝抬头望去,乍一看却是个肤色白皙的异族少年,只是随着他走进了才发现那眼睛深邃不足,妩媚有余,微卷的综发系在脑后,有几缕刘海落了下来,恰好挡住了纤长的眉尾,薄唇在阳光下清透红润,左耳上的宝石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忽明忽暗。
那话虽是对着阿芝脚下少年说的,一双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芝,不加掩饰的打量倒是纯粹,竟难让人生出不喜。
“特木日沁!”
身后传来一声醇厚的男声,带着几丝警告。
阿芝眉头一跳,随即展开。
草原的?
再望过去,出声警告的是个年长几岁的青年,五官深邃立体,不同于眼前异族少年的纤细,青年麦色的皮肤,配上魁梧的身材,倒像个不好惹的角色。可那少年似是没听到一般,径直停在阿芝面前,微微歪着脑袋,眉梢一挑,嘴角含笑:
“你倒与他们不一样。”
阿芝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我很喜欢你。”
阿芝依旧没说话。
“你要卖身吗?我可以买你吗?”
阿芝这下倒是挑了挑眉,还没开口,一旁的秋意已按耐不住怒意,上前呵斥道:
“大胆!竟敢冒犯我家主子!小心你的狗嘴!”
阿芝不甚在意地止住了秋意,懒懒开口道:
“我不乐意跟你个姑娘走。”
对面那人闪过一丝讶异,继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茫然道:
“怎么和中原话本子上说的不一样?我头发没散开阿?不是说头发散开才会被发现吗?”
阿芝趁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似是脚底的人也有分心的迹象,赶紧把她拉了过来,一个借力,抽出自己的脚,顺手将她推向了地上的少年。
两人俱是有些愣住,只是反应也是极快,那异族少女连忙向旁边跳去,而那孝衣少年也是紧跟着向阿芝扑来。阿芝嘴角微扬,像是故意一般也是跟在异族少女身后一起躲闪,三人一瞬之间已经过了几个来回。异族少女反应过来阿芝是存心的,转身快速向阿芝袭来,阿芝也不与她过招,只是躲着她的招式。此时那孝衣少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也上来跟着缠起阿芝来,看着无意,却招招都不是轻易能逃脱的。
阿芝啧了一声,伸手接起招来。不过几招就跳出了包围,一个推手甩开异族少女,却正好迎面就是孝衣少年扑面而来,阿芝迅速侧身,眼见着少年就要朝着地面摔个狗啃,到底还是揪住了少年后颈的衣领。这边少年还没站稳,旁边的少女又不甘心地纠缠上来,一抹寒光闪过阿芝微皱的眉心,少女钳制的双手倏地收住,脖子上赫然抵着把匕首。
“特木日沁!”
随着一声惊呼,刚刚还站在远处的异族青年已然站在了阿芝的面前,只不过秋意比他更快一步,止了他的步子,形成了对立。
阿芝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左边,又无力地看了看右边。
“我说这位姑娘,这位公子,你们的事情我一点不想参和,一点不感兴趣,我就是个路人,请你们讲讲理。”
“贵人,我一点不想和那个异族的不男不女走,易宝街的规矩本来就是你情我愿,这人硬塞我银子还说中原人不讲信用,不顾易宝街规矩就当街抢人,我为自保不得已缠上贵人,还望贵人救救我。”
少年急吼吼辩驳道。
“你放屁!我们要是当街抢人,你哪还有机会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刚刚明明在和你好好讲道理!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蛇蝎美人!”
少女咬牙切齿,紧随其后。
阿芝听这成语用得颇有心得的少女,敬佩一个异族少女的刻苦之余,竟有些好奇拎着的少年长相如何了,后悔刚刚没仔细看看。只是还未等她落实行动,眼睛无意瞥到对街上的人,顺着他的方向,阿芝顿觉自己的左手被烫到,手里拎着的人瞬间就被直直摔了出去,啪的一声,少年的脸就被埋进了土里。
呵,为什么有种捉奸在外的错觉。对,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