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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远方有来客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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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醒来看望了一下复远卿,阿芝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毕竟走了这么多天,不说父皇母后了,府里也乱成一团了吧。走的时候,阿芝没去告别了,嘱咐了一下院里的小丫鬟,便带着秋意离开了。
行至门口,到底还是远远望了眼复远卿院子的方向,转头叮嘱秋意道:
“回头你看一下府里的库房,有哪些补气养血的药材都给他送过来吧。”
秋意没说话,点了点头。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可刚一出门,见着台阶下站着的几人,阿芝就愣住了。一个不知名的身影猛地扎进她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脖子,委屈地囔囔:
“阿姐,我这几天一直守在门口,姜神医不让我进去。”
阿芝缓缓露出笑来,抬手拍着弟弟的后背,几日不见,个头又窜着长上来了。
“所以,你就哭着跑出来了?”
“我没有!”
小少年一听便急急抬头,眸子里闪着泪光可就是没掉下来。
“我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姐姐,不能哭。至于跑出来,我有听阿姐的话。阿姐放心,我不是偷偷跑出来的,父皇很担心阿姐,不过没有告诉母后,也是怕母后一起担心,便允了我出来守着阿姐,我没有莽撞。”
小少年顿了一下,认真地说道:
“以后……以后我还要保护阿姐,保护父皇和母后的。”
阿芝一怔,眼眸深处软了下来,轻轻摸着他的脑袋。
“好。”
见他们姐弟闲话家常了一会分开后,复远卿才走上前,伸手递来一沓纸。
“段离风交给你的东西,你受伤帮你换衣服时放起来了。”
二月将尽,他却披着一件大氅,清风拂来,兜帽上的白狐毛贴着他苍白的脸庞,倒衬出了几分清贵。又想起他身上的新伤旧疾,阿芝抿了抿嘴到底没有问出口他为什么对她这样照顾,也许那些恻隐留在山里比较好。
阿芝默默接过复远卿手里的东西,相视一笑。
“保重。”
他微微点头。
阿芝转头向站在一旁的宋云漫和阿全也点头示意后,就带着弟弟上了马车。
坐下时,一时抓住车里的窗帘,到底没有掀开。渐行渐远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不见了。
走了一会,车外便热闹了起来,看来他们是走到闹市区了。回去的路上必要经过盛名街,经过盛名街必要经过食酥斋,食酥斋……
“停车。”
阿芝一掀车帘,果然前面没多远就是食酥斋了。
阿豫和秋意俱是不解地看向她。
“阿姐?”
“殿下?”
马车一停,阿芝才后知后觉起自己的冲动。不过已经出口,也没有必要收口了。
“秋意,你去买两盒醉心梨。”
“是。”
阿豫奇怪地看向她。
“阿姐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
阿芝一顿,想起那日在食酥斋,男人难以下咽的样子,微微笑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阿豫撇了撇嘴没再问下去。
话音刚落,车里震了一下,跟着马声嘶吼摇晃了起来,阿芝皱眉掀开车帘。
“怎么了?”
车夫一边牵制着马匹,一边赶忙回道:
“殿下,有匹马惊了,发着疯连累了附近的牲畜。”
阿芝一转头。
“阿豫,下车。”
阿豫见阿芝严肃的神情,撑着车壁赶紧跳下了车。
两人一下车果然瞧见了不远处惊着的马匹,蹬着脚嘶吼着,闹市中心自然人来人往还有不少权贵,大家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一匹马惊了,周边的马必不可少也跟着疯起来。
阿芝皱着眉,心里暗想最好是自己多虑了,只是个巧合。
不少人围着那匹白马,有几个手里还拿着套圈缰绳等工具。离得近了才看到一个穿着花夹袄绑着两个发鬏的小姑娘抱着布老虎坐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
阿芝眯了眯眼睛。
人群里有人竭力拉住缰绳,却也费力的很,大概也是不想过度惹恼白马。几个妇人围着一个六神无主抹眼泪的女子,看样子是小姑娘的娘亲。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如果不是巧合……
阿芝渐渐握紧拳头。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想起槿儿和段离风,想起那个逃到他们马下十五六岁的少女,心中的一股怒意充斥在整个胸腔里。人命于他们而言,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吗?
“阿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知道这次出来安排了不少影卫,一有危险就出声求救,知道吗?”
阿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芝嘱咐完,一转头,白马已嘶叫着挣脱缰绳,坚硬的马掌踢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撞飞了围在它身边的人群,一阵飞落,周边的小摊也被撞翻在地,一架正在卸货的马车松动开来,蔬菜瓜果立刻四散砸去。
不能再等了!
足尖轻点,阿芝踩过几人的头顶,迅速落下,抱起地上的小姑娘,飞脚踢开迎面而来的大白菜,后退一滑不想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身形一顿,看着左侧砸来的瓜果,阿芝心里一凉,忙抱紧孩子,背对左侧。
又是学艺不精惹的祸,早知当初就不该只学个逃跑的轻功了!
就在阿芝做好被砸的准备时,咔的一声,脚边落下两半瓜瓤。
阿芝忙转过头去,冷艳女子一身劲装,手上的长剑寒光毕现,黑色的抹额没入高高束起的长发中,眸子清冷无波,匆匆一瞥,倒莫名让她想起复远卿来。
还未等她仔细打量,女子眸光冷冽,长剑掠过她,砍向她的右侧,快速的几抹寒光,便只有刷刷几声,一群乌泱泱的蔬菜就落在了她的脚边。
阿芝惊讶地看了过去,女子却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嗖地一闪,不见了。阿芝微微张口,又缓缓地咽下。
好厉害!要是从前她跟着外公好好学,应该也是这样“十步杀一人”的女英雄吧。
没有感概多久,想起抱着的小姑娘,又想起刚刚疯掉的白马,只是这一转眼便瞧到白马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与阿豫一般大的年纪,眉眼稚嫩,眼神却有不符年纪的沉着。难怪四周没那么嘈杂了,刚刚光顾着自己这边的情况倒没发现这少年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阿芝连忙抱着手里的小姑娘走了过去,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接过小姑娘,这不刚刚还被吓到噤声的小姑娘一见到自己的母亲哇地又哭了出来,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感激地谢着她,阿芝点点头走了出去。
白马依然还嘶哑着抬腿踢着,只是这力道已远不如刚刚发疯的狂劲了,少年沉着地夹着马肚,手里的缰绳游刃有余,只见他把手放在马脖处摸了摸,那马儿似乎就被安抚了一般,缓缓低下头打着响鼻,渐渐平息下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还有几人的吆喝,少年忽地抬起头看过来,远远瞧来,不知为何,阿芝有种他朝她微笑的错觉。
还没等阿芝分辨,身侧扑出来一个黑影,牢牢抓住她。
“阿姐,阿姐!没事吧没事吧?下次不要这样吓我了,你才刚醒来,不要再出事了!”
“殿下!没受伤吧?”
阿豫和秋意一拥而上,仔细检查起她的手脚。
“没事。”
阿芝伸手推开两人,看向不远处徐徐走来的少年。
“小兄弟,好身手。”
少年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眉眼。一身文士打扮虽是少年身量,却有君子端方之持,倒是压住了秀气迤逦的眉角。这一身从容不迫的气质连她也自叹不如,竟与她认识的一人极为相似,复远卿。怕是他年纪再小些也是这副模样吧。
哎哎哎,打住,今日怎的一个两个都想到他。
阿芝摇了摇头。
少年渐渐走进,看着她,清澈的眸子仿佛一下蹦出的晶亮,直直的目光一下把阿芝看懵了。
“你瞧哪里呢!”
阿豫一下子跳了出来,挡在了自家姐姐面前,神色不善地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您与我娘亲长得很像。我……我自小就没见过娘亲。”
少年最后一句有些憋红了脸,寻常未出阁的姑娘任谁听了这样的话都要急上几分,这不是说她老嘛,所以——
“你说谁长得像你娘?你和我也就差不多的年纪,我阿姐容貌无双,跟你一点都不像!你不要胡说......”
阿豫怒目而视,最后一口气在转头看向阿芝时,一下子泄掉了,似乎突然间不确信自己说得是否正确了。
“……八道。”
阿芝看着瘪下去的河豚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少年。不知为何,对他有股莫名的亲近之感,又觉得明明是个孩子却在装着大人模样,遂温和地笑道:
“你和阿豫一样的年纪,不如也跟着他一起叫我姐姐吧。”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
“阿……”
到底没有叫出来,颓丧地低下头。
阿芝突然就心软了。
“你想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吧,我不介意。”
小少年猛地抬头,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一颗小虎牙。
“阿娘。”
“阿姐!”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阿芝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手,心想着以后也不见得会再见到这个小少年,回去再好好和他说。
阿芝竟也没觉得听着不舒服,自己也稀奇了一下,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温和地问道:
“去哪里?载你一程。”
小少年讶异地看过来。
“可以吗?”
阿芝一愣,随即扑哧笑了起来。
“当然。”
“半仙书缘。我来找我姨母。”
阿芝这会倒愣住了。
半仙书缘不是小半仙的吗?阿泮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外甥?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阿芝不禁又暗自打量了他几分,倒都是出尘脱俗的模样,难道这小伙子也是修道问仙的?算了,闲事莫多管,好人做到底。
“我倒是知道这个地方,我送你去吧。”
阿芝转头看向阿豫。
“你早点回宫,不要让父皇母后担心。”
“可是阿姐……”
阿芝到底没有呵斥弟弟的一番善意,语气温和道:
“放心。那是阿姐的一个朋友。”
阿豫不再说话,知道自己姐姐的脾气,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待到马车一骑绝尘,阿芝又回头对秋意说道:
“你去查一下刚刚那匹马。”
“是。”
秋意转瞬不见,阿芝转过头来。
“走吧,就几步路,近的很。”
少年默默跟上她。
“我倒是知道阿泮有几分道缘,平日也不常见到她,只有每月的十五才有机会。今日过去也不知会不会见到?”
少年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笃定。
“放心,今日她在的。”
阿芝看他,带着些诧异。
果然都是同“道”中人,有什么隔空传音之类的玩法?
“都没听阿泮提过自己是哪里人,她是你姨母,想来应该是同一个地方了。”
少年点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
昆仑和昆仑墟也就差了一个字嘛。
“那不知小兄弟从哪来?”
“昆仑山。”
“听着是挺远的。”
阿芝点了点头,似乎有听阿泮提过昆仑二字,平常她编写神仙话本时也会说些昆仑什么的,只是他们“仙门”中人向来远离尘世,阿芝这种凡夫俗子也不甚放在心上,要不是喜欢阿泮店里的话本,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些求道问仙的吧。毕竟街上掐诀算命的道长也是比比皆是,谁又比谁活得长呢?
几句话的时间已经到了半仙书缘,店里的人见是她,自觉捧了新出的话本子上来。
“殿下,主人今日不在。”
阿芝笑笑,掏出几两银子就收下了话本,指了指不远处的少年道:
“这个小兄弟来寻阿泮,我顺路带他过来了。”
站着迎她的小童听到她的话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像是被吓住了,缩着脖子,低下头。不光是他,其余几人俱是被吓住的模样。阿芝奇怪地看向他们,还没问出口,少年就上前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你们不用怕,我来自昆仑,只是来找姨母的。”
说着掏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姨母看到这枚玉佩便知道了。”
几人听他如此说,都小心翼翼地抬头,接过那枚玉佩。阿芝也有些好奇地望过去,在她看来不过是枚普通的玉佩,唯一有些奇特的,就是看上去有点像光泽透亮的鳞片。
“公子稍等。”
小童恭敬地捧着那枚玉佩走向了里间。
啧,果然是同“道”中人,想起他刚刚的笃定,又想起小童说的“不在”,还不是她资格不够。
只是阿芝也不甚在意就是了,见已经完成任务。
“既然已经找到你姨母,我便先回去了。”
刚一转身,少年便拉住她道:
“阿娘一起见见吧。”
阿芝本想推拒。
“我怕姨母会打我。”
“我就……嗯?”
阿芝微微睁大了双眼。
“打你?”
还没问出什么,那边传话的小童已经回来。
“主人请公子进去。”
话音刚落,阿芝就被少年一起拽走了。
“哎,我……”
一脚跨出,竟已是雾气缭绕的小院,琼花馥郁,沁人心脾。
我了个令堂,这是什么法术吗?明明前一脚还是书铺大堂呢。从前阿芝对话本里神魔鬼怪,历代皇上长生不老之术嗤之以鼻,现在竟有些不确定了。
雾气迅速消融,雾影里凝聚而来一个人影,凭空而至。
阿芝微微张嘴,又缓缓咽下。
眼前二八少女轻纱拂面,眉间殷红若隐若现。妖娆妩媚却又高攀不起的模样,不正是那个一直和她插科打诨的小半仙阿泮吗?从前只觉得她是个道模道样的神棍,突然见她腾云捻诀的,阿芝一时没喘上气来。
只见她冲到少年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一把举起那枚玉佩。
“这是东海的龙纹,你是谁?”
少年却不急不忙,缓缓笑道:
“姨母应该是猜到了。”
说着缓缓拉出阿芝。
阿芝直愣愣地看着同样直愣愣看着她的阿泮,喃喃出声:
“阿泮。”
阿泮停了好一会儿,几人大眼瞪小眼,都没有说话。突然阿泮转过头,眼神滑过她看向旁边的少年,好一会,又转回来看她。渐渐地,二八少女的脸上升起一股愠色,抿紧了双唇,提起一口气吼道:
“司命!你要是现在跑路,老娘回去就烧了你的洞府!”
这声音浑厚有力,与纤细娇媚的少女实在有些违和,平地而起的疾风带起一层薄沙糊了阿芝一脸,刚刚还是琼花仙境的地方瞬间成了炼狱狂沙。
阿芝急的往后一退,被身后的少年扶住。他笑着安抚她,露出一颗小虎牙。
“阿娘莫怕。”
呵呵。
阿芝转过头去,着实有些佩服自己,在这样荒唐的境地里居然没有精神失常,疯狂尖叫。不是在做梦,就是被吓傻了。
只见少年一个捻诀,狂沙散去,万物复苏,又是一派琼花仙境。
扑通一个人影栽在地上,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青白长袍,头上别着一只毛笔玉簪,就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白瞎了一张如冠似玉的脸。
阿泮一脚踩在他的背上,一脚踩着地上的书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解释解释?”
那男子巴巴地抬头看向阿芝。
“小阿芝,救我啊!”
阿芝瞧着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想到了那日食酥斋坑蒙拐骗的老道。阿芝神色一晃,脑袋里似是有什么破土而出,头疼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阿泮见她这副模样,神色一肃,迅速放开地上的男子,指尖轻点她的额头,一束流光没入阿芝的额头,阿芝整个人便跟着软了下去。阿泮一手接住她,看向另外的两人,打了一个响指,身旁便凝出一阵雾气,走出一个小童来。
“主人。”
“带她去休息,顺便检查一下她的记忆,合理化。”
“是。”
小童低头扶着阿芝消失在墙里。阿泮这才回头抱着两只手,似笑非笑地看向司命。
“想好怎么解释了?”
司命怂怂地从地上爬起,讨好地笑道:
“嘿嘿,你不是一直特别好奇这人间,前朝大周,那个成元皇后和吴郡才子草之先生的宫廷秘事嘛。”
阿泮扫了他一眼,垂眉问道:
“什么意思?和这有什么关系?”
司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满脸堆笑,朝着少年努了努嘴:
“要不你问问他的名字?”
阿泮半信半疑地瞥过司命,看向少年那张与阿芝足有七八成相似的脸。
少年长身直立,对着阿泮拱手施礼道:
“在下,复休止。”
放下手,看着怒目圆睁的阿泮,徐徐说道:
“姨母猜的没错,龙晋芝就是我的母亲。”
“怎么……可能……阿芝明明这一世才……”
有什么倏地划过阿泮的脑海,剩下两个字带着一丝游魂在外的口气幽幽吐出。
“下凡。”
手里的捆神锁一紧,司命一个踉跄又扑倒在地,抬头看着两眼已是三昧真火的阿泮,瑟瑟缩缩地喊道:
“我说我说!”
这人间事啊,总有好奇之人编成野史考证,哎,你还别说,可能瞎话都是大实话来着。
兴亡千古繁华梦,白云千载空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