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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好小哑巴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六章
      夜晚的河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偶有穿林而来的风声。阿芝瞧了一眼抱着少年哭成泪人的槿儿和躺着不省人事的小姑娘,看了眼身旁的人。
      他们要立刻撤离,至少找个地方隐蔽起来。
      两人迅速转过身去。
      复远卿看着地上的姑娘,停住。见阿芝疑惑地看他,低声说道:
      “我不喜欢和别人接触。”
      又抬头看了眼阿芝。
      “你例外。”
      可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阿芝便被人一拽,只听嗖地一声,一支长箭贴着她的面颊飞过,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石头里。
      “来不及了。”
      复远卿沉默的眼神瞧着远方的树枝。
      片刻未过,几十发长箭穿透枝叶接踵而至。两人立刻绷紧全力应战。阿芝几步上前挡在了槿儿他们面前。
      嗖。
      远方一支爆竹窜上天啪地散开。
      “挺住!援兵要来了!”
      阿芝又是一个斩下,转身的瞬间,一阵密集的箭羽就要往复远卿和那个小姑娘的方向跑,复远卿一个转身。阿芝明白他救人必要把自己暴露在外,来不及多想,一个飞跃上前,阿芝一手斩掉迎面而来的长箭,一手推开旁边的复远卿。
      噗呲。
      一支漏网的长箭插进阿芝的肩膀,强劲的惯性让阿芝立刻后退了几步。复远卿一把扶住她,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愣怔。阿芝紧抿双唇,利落削下身上的箭羽,转头就拖着昏迷的姑娘往槿儿的方向紧了紧,大家在一起也方便照顾。
      不知为何,这时敌人的攻击竟也停了下来。远处哐哐的脚步声隐隐而来,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大片的天空。
      树枝上轻轻一颤,一群黑影掠过头顶落在河岸的另一边,似是停着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消失在深林之中。
      阿芝看着他们消失不见的身影,余光瞄到越来越近的人群,身体一晃,向后退去,却一把被人托住了腰,阿芝朝他虚弱一笑。
      “我说过要带你出去的。”
      复远卿一顿,深深的眼眸里有几分孩童的无措,错开她的目光,伸手查看她中箭的地方。阿芝一把抓住他。
      “别碰。”
      声音软绵无力,只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有毒。”
      话音一落,身子就跟着软了下去。再一看,竟已经昏了过去。

      这是一个冗长无尽的梦,压得人透不过气却又醒不来。
      “我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了?”
      “公主!公主不要抠!会好的!会好的!”
      “秋意,我哥呢?”
      “公主,太子殿下...…薨了。”
      “你……说什么?”
      “您已经睡了七天七夜了,好不容易醒来……太子殿下肯定不愿看到您这样!”
      “你说什么呀……秋意.....我哥,我哥怎么会死呢?……都是因为我!都是我.......都是我啊……”
      “公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秋意抱着坐在地上哭得无助的姑娘,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江丛水呢?”
      “容世子......上书说,说太子殿下钻营谋利,败德辱行。”
      “呵……我哥一生才高行杰,孚尹旁达,到头来却只落得这样的评价吗?……他凭什么!凭什么!”
      “公主!您的眼睛流血了!……姐!姐!快来看一下公主的眼睛!”
      秋意焦急的声音消失在暗长的走廊尽头,一切极速后退,唯有一束光影打在一扇房门上。
      “表哥,你说,我哥是怎么死的。”
      “阿芝,有些事你不知道是最好的。”
      “又是最好……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要这样防着我吗?啊?当初来北临就是这样,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项城……我是没有权利知道?还是不配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阿芝!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上,你要原谅姑父的自私!”
      门内的声音突然停住,光线暗下,一睁眼,已在昏暗的床前。
      “秋意,你把梳妆盒最下一层夹板里的那封信拿出来……读一遍。”
      “欲知一切详情,明日申时忘江楼见。”
      “呵……果然没有署名……秋意,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意一开门,顺着她的视线,是一座绿意盎然的江南庭院,阳光明媚。
      “公主,怎么又出来了?姜神医不是让您在屋内静养吗?切忌这种刺眼的日光。”
      “秋意,我又听到那琴声了,真是人间能有几回闻啊,就是未免太了无生趣了……对了,你的箫带来了吗?”
      “带来了,是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一管。”
      “今日就来好好教他怎么做人。人生哪像他弹的那样什么都不值得啊。”
      “好久没见公主笑了。”
      一抬头,还是这座庭院,只是天色暗沉,几道闪电劈开了天边,风雨扫着枯黄的落叶打着圈压在地上。
      “怎么样了?”
      “公主,下雨天,淋湿了眼睛又要疼上一阵子了。”
      “哎呀,我问他怎么样了?”
      “公主,恐怕是见不到了。”
      “为什么?”
      “说是最近情况恶化了,连床都下不来,尤其是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姜神医都跟着瘦了一圈了。”
      “……这样啊……”
      “要不我再去试一下,好歹见他一面……要是再不见,恐怕……”
      “那就不见了……就不会是最后一面了。”
      “公主什么都不问了?”
      “不问了。不知道就是平安……信给了吗?”
      “给了。”
      天边的光越来越暗,直至统统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一紧,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一睁眼便是采青花会的桥头。
      “你喜欢箫?”
      “是啊,从小外公教我乐礼,女孩子们擅长的乐器我都没选,偏偏第一眼就看中了琴箫。”
      “为什么?”
      “不知为何,很喜欢箫的含义。肃,为千针万孔之意,风声尖锐,漫天呼啸。你想,连风都能困住,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抓不住的?”
      “那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呀。”
      “怎么没听说过?”
      “不吹了……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世上除了他也没人真正了解我的箫音了。”
      “伯牙子期?”
      “嗯。”
      湖上的灯火瞬间没入河水中,滔天的大浪打了上来,抬手抵挡,却没有预想中的浪潮,手放下,却已掉入一片湖泊中,铺天盖地的水刺得眼睛有些痛。突然有人抓住了自己胡乱扑腾的手,一个用力便拉了上来。
      “谢谢啊,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吹箫的那个人
      “你怎么不说话?”
      —这几天是你踩了我的花
      “你……是哑巴?”
      —可以叫人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问问弹琴的那个家伙这几天怎么没声了……你不会就是那个家伙吧?”
      —你掉水里了
      “哦哦,没事!别怕!”
      别怕。
      国子监,男人抱着她穿过众人,将她放在石凳上;知春楼,男子圈紧的怀抱带着丝丝草药味;小酒馆,月光落在他坚毅俊朗的脸上,他比着两个字的口型。
      —别怕。
      心里莫名安宁下来,如浪潮汹涌之后的平静,仿佛此刻睁开眼就能醒过来。
      “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我去叫姜神医!”
      “哎—”
      阿芝一把抓住秋意的手臂,嗓音却和破铜锣一样。
      “对对,我先去倒杯水!”
      秋意扶着阿芝坐起,喂了几口水,湿润清凉的感觉压着喉头舒坦了几分。
      “我躺着几天了?”
      “足足三天了。”
      “那个村子……”
      “殿下放心,已经看起来了。不过我们到的时候,许多都已经跑了,只留下不能跑的老弱病残。”
      阿芝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
      “嘶—”
      “殿下小心!”
      “那些被拐的少女……还有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呢?”
      秋意扶着她坐回去。
      “秦执去查封了村子。放心,那些少女做了笔录都安顿了下来,等着家人来接。”
      阿芝点点头,瞧了一眼四周,知道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问道:
      “这是哪儿?”
      “复公子的别院。当时殿下中毒昏迷不醒,这里路程最近,复公子就一路抱着殿下到这里了。”
      阿芝转过头,疑惑道:
      “复远卿的别院?”
      “是。一路上都是复公子抱着殿下,未假他人之手。”
      “他自己一身的伤还这样折腾,扶我起来。”
      阿芝见秋意没有声音,转头疑惑地看去。只见秋意也一脸疑惑地看她。
      “殿下这么关心复公子?”
      阿芝顿住,转过头去。
      “路上承他照顾,替我受了不少伤。”
      秋意扶着她站起,走到门口,到底还是没忍住,担心地问道:
      “殿下还是先让姜神医过来看一趟吧?”
      阿芝无所谓地笑道:
      “你瞧,这不是好得很嘛,五师兄不在,说明我已无大碍,不然按照他惧内的个性,定会被你姐按在床边不能反抗。”
      秋意浅浅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问了路,走到院门口,阿芝说道:
      “你留在这,我去打声招呼。”
      “是。”
      小小的庭院倒是建得颇有江南特色,院内的天井栽了棵硕大的梧桐,可以想见待到夏天定会把整个院子都遮起来吧。绕过梧桐,竟有一汪引自墙外的活水,竹筒流水哒哒声显得院子更加安宁祥和。
      见院内没人,只有一扇门开着,阿芝整了整情绪,一脚踏了进去。
      “你……”
      男人侧着身子,露出劲瘦的后背,给他包扎的人似乎不太如他的意,却也只是闭着眼睛,眉头微簇。身旁站着的阿全也默不作声地端着换药的盘子。屋内三人见外人进来,一时停下,看向她。
      “我、我看院内没人,门、门开着……”
      阿芝手足无措地看着复远卿,可他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好衣服,问道:
      “醒了?”
      “嗯。”
      “容归压着青蕤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已系好衣带,目光温和。
      “没、没有,我来看看你。”
      阿芝被他这样看着,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却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听他说道:
      “我没事。”
      “可是,你那天从崖上摔下来,就算没内伤,外伤也肯定厉害得很,尤其后来背上还......”
      “我真的没事。”
      不知为何,虽然他的目光平缓,却带着极强的安抚作用,就在阿芝渐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确实命大,这不昨天才刚抢救过一回?”
      阿芝看向突然出声的第三人,心下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和复远卿待在一起,竟然没有注意到旁人。遂抬头道:
      “这位……宋公子?”
      “是在下。”
      “听说你率人先赶来的,这次多亏你了!”
      阿芝说着拱手示谢。
      “哪里。”
      “你刚刚说复公子的伤......”
      “嘶—烫烫烫!”
      宋云漫倏地抬手甩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指向复远卿。复远卿垂头敛眉,漫不经心地说道:
      “阿全,茶太烫了。”
      宋云漫一脸不可置信。
      “这是茶烫不烫的缘故吗?”
      复远卿放下杯子,轻抬眼眸。
      “哦。受伤了,没拿稳。”
      宋云漫:我的错,我不应该戳破你在姑娘前的面子。
      阿全: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阿芝经这一岔,一时也忘了刚刚的话题,又见气氛有些沉默,遂出声问道:
      “对了,宋公子你知道和我们一起的蒙面姑娘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受伤的少年?”
      宋云漫听到她的问话,眼神自然地滑过复远卿,笑道:
      “她带着那个少年和知无山庄的人走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
      “听说她和知无山庄做过交易,求了个愿望,从此世上再无槿儿,再无段离风。大概是想远离尘世,过他们想过的生活吧。你也知道,知无山庄的保密工作还挺厉害的。”
      宋云漫边说边瞧着身旁的男人给小姑娘慢条斯理地沏茶,有点牙酸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
      这么多年,他都没给自己沏过茶。
      “这样啊……复远卿,你不是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情报机构吗……”
      “噗—”
      宋云漫听着小姑娘的低声询问,一口茶没忍住全喷了出来。坐在旁边的男人这时倒敏捷得很,侧着身子,完美躲开了他的“失误。”
      宋云漫:……
      不是说受伤连茶都端不稳的吗?
      “怎么了?”
      阿芝见他如此,不由关心地问道。
      “可能……还是太烫了。”
      宋云漫听着隔壁男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口老血喷回了肚里。
      “是吗?”
      阿芝听复远卿一说,嘟囔着端起他刚沏好的茶,却被他轻手按住。
      阿芝疑惑地看向他。
      “这壶茶今天确实有些不适合。”
      阿芝一顿,也没在意,便放下了。
      宋云漫轻轻扯了扯嘴角:呵,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嫌弃他的口水吗。呵,男人。
      “别担心,既然她带着段离风走了,应该是去过他们想过的生活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怕也是想与从前一刀两断,重新开始。”
      阿芝看着他深色的眼眸,仿佛风平浪静的大海,不由也放下心来。
      “嗯。”
      庭院里的竹筒流水依然哒哒地响着,宋云漫站在门口,看着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姑娘,沉声问道:
      “为何不告诉她真相?”
      那边沉默良久,才有一声几不可察地轻笑传来:
      “她啊,总是见不得生离死别。”
      宋云漫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沉默着,缓缓才露出一抹淡笑。
      “槿儿让我告诉你,活着的人要珍惜。”
      这次久久都没人回答他,只有穿堂的一阵风掠过他们的身边,吹起窗边书桌上镇着的一张宣纸,泛黄的纸角飘起一排清隽小楷——你好啊,小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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