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山有木兮》陆陆张

25、第 25 章 离离春风生 门被豁然推

　　门被豁然推开，本是半掩的虚光，一下耀眼异常。少年站在光晕里，剑眉入鬓，身姿挺拔，专注地看着地上坐着的蒙面女子。缓缓走入，蹲在她面前，小心掏出怀里的画轴，递给那女子。
　　“你的生辰礼物，我送晚了。”
　　女子轻轻一推，转过头去，画轴滚落在地上，露出女子姣好的身材和小巧的下巴，以及旁边大片木槿花上，落注的两句诗文——
　　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少年见她冷淡的态度，也不甚在意，只是顿了一下，便微微笑了起来，低头卷起画轴，默默放回怀里。
　　“槿儿，你不要生气。我今晚就送他们走。”
　　女子转头看过去，他连忙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女子点了点头。
　　少年便笑得更灿烂了，高兴地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女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阿芝瞧着她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没有一种方法让你们在一起？”
　　槿儿轻扯嘴角，目光涣散，淡淡说道：
　　“除非生死。”
　　阿芝微微张嘴，最终闭上，没再讲话。情绪一时低落极了，双臂抱腿，抬头看向门口，便见一人挡住面前的光照，衣袖带风，身段笔直，找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渐渐松软。阿芝心里微动，好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人，不知哪里来的委屈涌上来，红了眼眶。
　　他一步一步逆光向她走来，停住。
　　阿芝站起身，一下抱住了他。
　　他有片刻的僵硬。
　　“对不起，让我抱一下。”
　　他缓缓松下来，两手垂着，任由她抱住。
　　顾忌着自己所处的场地，阿芝很快便放开了复远卿，转身扶起槿儿。
　　“我没事。”
　　槿儿站好，静静说道：
　　“谢谢你。”
　　“我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阿芝也是回以一笑，摇了摇头。低头整理起洒落一地的碎片。槿儿抓住了她的手：
　　“不用收拾了。”
　　阿芝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只见她淡然一笑：
　　“说不定以后就用不着了。”
　　“我今晚和你们一起走。”
　　说完她的眼里是一片坚定。
　　阿芝一怔，却也只是片刻，缓缓点头。
　　“好。”
　　拉起复远卿的手，阿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好像替她受了不少伤了。
　　缓缓牵起他踏出药房，向自己的屋子走去，把空间留给了槿儿。
　　阳光蔓延在屋内的每个角落，槿儿缓缓看过每一处，转身落锁，不再留恋，大步向前走去。

　　夜色渐浓，几人简单地吃了饭便上路了。这次段离风居然也没有阻止槿儿，见她要一起走，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再无他话。
　　阿芝和复远卿共乘一匹马，段离风和槿儿共乘一匹。
　　看得出来，段离风对这块地方熟悉得很，即便是夜色浓重没法分辨方向，他也自如地走在小径上，毫无偏离。快到山脚的时候，大家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终于看到山下的河岸，几人这才赶起马来，咚咚的马蹄哒在河岸的石子上，传出一阵擦擦的声音。只是——
　　“吁！”
　　马蹄倏地收住，扬起又落下。
　　马下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罗裙无一处完整，头发杂乱不堪，倒是一张即便染了污渍的脸也是柔美动人。从草丛里跌跌撞撞撞上来，女子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立即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求求各位，救命！救命！”
　　林子里火光冲天，人声嘈杂，很快便见四五个人气势汹汹，驱马而来。
　　女子忙躲到了几人的马后。
　　阿芝眉头一皱。
　　连忙掏出一直揣在怀里的信号弹，之前在密林里，不想浪费，毕竟放了他们也不见得能看到，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两天他们一定在这附近搜索，现在不放更待何时。
　　那群人堵住四人的同时，嗖地一声，一枚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炸开。还没等她抬头，一道轻薄的青纱覆在了她的眼上，那人落下的发梢迎着风从后面吹到她的脸上，心里渐渐爬满温火。阿芝握住他落下的手掌，轻轻说道：
　　“我一定带你回去。”
　　那人也轻轻应道：
　　“嗯。”
　　晚风吹散湖上的雾气，露出了魔鬼清晰的恶容。
　　“哟！这不是段家那个不肖子孙嘛！自从气死自己的老爹就不死不活地活着了哈！”
　　领头人一声嘲弄激起阵阵讥笑。
　　段离风却没有说话。
　　这群人笑够了，不急不缓地看着他们，好似并不在意他们撞破了这样腌臢的事情。
　　领头人挑眉看着站在马后瑟瑟发抖的女子，笑道：
　　“小姑娘，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那姑娘害怕地又往后躲了躲。
　　那群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在地上啐了一口。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好请你吃罚酒了。”
　　嗖—嗖—嗖—
　　三支长箭破空而出，划过夜空准确无误射中三人，应声落马。
　　嗖—嗖—
　　又是两箭。
　　那群人悉数落马。
　　只可惜都是亡命匪徒，射中一箭并不能阻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暴虐。很快他们就削落身上的箭尾，一股脑地砍向他们的马腿，马匹四蹄不停踩进石子里，甩着坐着的人，阿芝他们无法，只得迅速跳下马，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几人一时间对峙起来。
　　阿芝，复远卿，段离风三人围着槿儿，紧紧盯着前面的几人。
　　槿儿赶忙扶起躲在马后的姑娘，站在了包围圈里。
　　“呵，这不是当年李家那个小丫头嘛，我可还记得那滋味—”
　　领头人一脸□□奸邪的模样，身旁的那几人也意味不明地污言秽语起来。
　　几人双双握紧双手，阿芝恨不能砍死他们，段离风第一个没忍住，砍了上去。两方的人交起手来。
　　五个人对三个人本就力量悬殊，再加上两人都是内伤在身，要不是复远卿真的太厉害，他们怕是真的撑不住。
　　又是一个回合，双方停了一下。谨慎地等待下一次的出手。
　　“嗯……”
　　突然传来一阵姑娘极轻的呻吟声，阿芝一僵，转头瞧去。只见那姑娘满脸通红，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上下咬住。
　　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自己。
　　“这群畜生，给她下了媚蛊！”
　　乍一听槿儿说出的“媚蛊”二字，阿芝有些晃神，无意识地问道：
　　“你说什么？”
　　“媚蛊！是一种极厉害的春药，当年他们就是这么对每个逃跑的女孩的，非得把人折磨到求着他们……”
　　槿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阿芝却懂了。心里的怒火一焰盖过一焰。
　　“王八蛋！”
　　阿芝手里疾风骤雨，猛然刺向那群人。第二轮的较量一下拉开，比起第一次更加猛烈，阿芝似是杀红了眼，比任何时候更愤怒，比任何时候都冷静。直到一道猩热的血液滋在她的脸上，仿佛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那个男人倒下的时候，捂着脖子，依然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二轮厮杀下来，对方竟只剩下两人，只是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就是了。双方俱是回到最初的位置，此时对方眼里才开始多出了几分审视的目光。
　　“段离风！她好像不行了！”
　　阿芝跟着转头，只见那姑娘已满头大汗，整个人好像水里捞上来的。可却依然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齿。目光涣散又乞求地看着槿儿。
　　“杀了、杀了我！求求你！我、我不想、不想那样屈辱地活着.......我看到太多姑娘、姑娘被、被他们糟蹋了！我不、不要！杀、杀了我！”
　　这一幕刺痛了阿芝的目光，更是刺痛了槿儿的目光，仿佛时间一下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槿儿哭着抱着她：
　　“傻姑娘，他们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你死，该死的是他们！你要好好活着！你应该好好活着阿！”
　　阿芝几步上前，目光难忍地掠过槿儿，一个劈手，那姑娘暂时晕了过去。
　　不知怎么了，槿儿放下那姑娘，猛地夺过阿芝手里的长剑，转身便提剑冲了出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我杀了你！”
　　敌方两人俱是反应过来，向槿儿刺去。
　　“小心！”
　　兹—
　　几声长剑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响起。
　　其中一人剑还未被举起，胸口便被人从后背贯穿而入，直直倒了下去，露出了复远卿淡漠无波的脸，阿芝连忙上前。这才发现槿儿的长剑已经刺进了领头人的腹部，可领头人的长剑却片刻都没沾到她身上，她被人安然地护在了身后。
　　领头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少年，仿佛多年前他为她反抗他们的时候一样的询问。随着他的倒下，那把长剑也缓缓从少年的腹上带出。
　　少年后退一步，脚下不稳向后倒去，槿儿似乎这才如梦初醒，忙接住他，可她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也跟着一起跌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段离风看向阿芝他们，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阿芝忙接过来，竟然都是各个青楼的卖身契，底下还有一本账本。
　　“这些......都是他们这几年......罪证。我本想再多做一点，但既然......遇到了人证......应该不会多困难了。”
　　阿芝紧紧握住手里的东西，眼眶湿润。
　　段离风转过头去，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他本想爱一辈子的小姑娘阿......
　　“别哭。”
　　段离风虚弱地抬手，又落下。
　　“你是个好姑娘......忘掉这里，忘掉我......”
　　可那个好姑娘却满眼是泪地看着他，手足无措地掏出怀里的一枚玉佩塞在他的手里，语无伦次地地说道：
　　“段离风，你不会死的！你看，我帮你去知无山庄求的！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不会的.....”
　　少年握住她发抖的手，眉目温柔。
　　“槿儿......你说过知错就改......就可以......就可以......”
　　少年这句话没说完，沽沽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一丛一丛地往下淌。
　　那姑娘一下子就哭出了声，一边捂住他的腹部，一边擦着他的嘴角。可是，可是......
　　“段离风，我止不住这个血.......我止不住....段离风....段离风.....”
　　小姑娘哭的不能自已，死命地摇着自己的头。
　　“没事，没事的。”
　　少年轻轻拍打她的手，安抚着，缓缓抽出怀里白天她拍落在地的画轴，满眼期盼地看着心里眼里都是的小姑娘。
　　“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槿儿.....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再有一次机会.....叫我...叫我...”
　　“阿风！”
　　“阿风！”
　　“阿风！”
　　一阵阵风里吹过的呼唤落在从前那个春天里，他低头轻轻吻在她睡着的面容上，露出酒窖墙上的一排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你们在一起？
　　—除非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