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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从前光很暗 槿儿放下最 ...

  •   槿儿放下最后一盘菜的时候,大家坐在院子里的长桌旁,依然沉默无声。
      “你们怎么不吃?”
      槿儿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芝看着坐在那纹风不动的两个男人,咳嗽了一声,执起筷子,转头求助地看向复远卿。
      “复……木兮,你要不要来点鱼肉?”
      木兮看了一眼她挤眉弄眼的模样,默不作声地伸出手里的碗。
      “来来来,都吃饭啊!”
      阿芝打破沉默后,松了一口气,吆喝起来。
      槿儿侧了侧头,却没有看身旁的段离风,拿起了筷子。身旁的少年看她动了筷子遂也动了起来。少年吃饭的途中还时不时殷勤地夹着菜放进槿儿的碗里,即便女子给的反应少的可怜。这一副狗腿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将之前冷面砍剑的面孔对应起来。好不容易一顿饭吃下来,阿芝胃里堵得厉害,收拾完碗筷赶紧拉着木兮溜人了。
      “呼——”
      直到两人离开小院,阿芝才长舒一口气,看着自己握着木兮的手,讪讪放开手。
      林中的阳光稀稀落落,他们头顶不知名的树木和鸟儿相映成趣。没过多久,木兮身边就聚集了不少鸟儿,阿芝笑着开口:
      “你是给它们下了什么迷魂药,追着你狗腿得很。”
      一只小灰鸽停在木兮的手上,他推手过来。
      “你也可以摸摸它。”
      看阿芝还是有些不解的神色,补充道:
      “它不会跑的。”
      恰巧这会小鸽子抬头懵懂地看他又提溜地转头看她,一副无辜的小模样把阿芝逗乐了。阿芝抬手摸了摸小鸽头,笑眯眯地伸头:
      “哎呀,怎么炖了你才好吃呀?”
      它似乎听懂了阿芝的话,急急地跳着脚往后退了几步,瑟缩着脑袋看木兮。
      “哎呀,这小东西还灵性得很嘛!”
      木兮笑着抽出它足上的小竹签。阿芝一惊,没想到这居然是只小信鸽。
      “我养的。”
      嗯?
      阿芝一愣,转而才回过味来,她夸它灵性,他说是他养的,为什么听出了几分臭屁的感觉。
      “家里怕我出事,我又不喜欢时时刻刻有人跟着,便养了几只信鸽。”
      他折断了小鸽子腿上的竹签,一抬手它就飞了出去,群鸟也跟着渐渐飞离。
      阿芝转头一想,难怪这小鸽子这么亲他,难怪他似乎不急不慢的样子,他可真是个不简单的男人,自问如果和他为敌,她真的没有几分底气。
      突然——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贴着她的面颊飞向刚刚飞走的鸟群。一个眨眼,身旁的气息倏地冷冽,手起手落,那只羽箭便被他握在了手里。阿芝心跳落下,被他护在身后,看不清他的面容,低头却见他垂着的手滴滴答答地落着血。
      “木兮!”
      阿芝惊呼一声,连忙把他拉到身后,神色不善地看着站在不远处拿弓的少年。
      “你什么意思?”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后。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要和我说刚刚只是个巧合。”
      “出门在外,有几个防身的手段不足为奇吧?”
      阿芝扬着头,毫不相让。
      段离风眼神警惕。
      “上游的酒庄前两天出了事,你们就恰巧落下了悬崖。你们骗骗槿儿还行,不过,别想骗我。尤其是如果想要利用槿儿做些什么,更是想都不要想!”
      阿芝眯了眯眼睛,缓缓走向他,一步一步,眼见着靠得越来越近,逼得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忽地被人拉住,阿芝一回头,那人一脸认真。
      “靠的太近。”
      顿了一下,像是解释一般。
      “男女授受不亲。”
      哈?
      另外两人俱是迷惑不解地看着他,默默吐槽。
      大哥,你说授受不亲的时候好歹把你的手拿开啊!双标!
      就在大家心里刚吐槽完,木兮的手也跟着落下。
      阿芝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段离风说道:
      “你喜欢槿儿。”
      是笃定的口气。
      少年被戳破心思,渐渐脸红,又嘴犟地说道:
      “那又怎样?”
      阿芝一挑眉。
      “可是槿儿不喜欢你。”
      又是笃定的口气。
      少年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阿芝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槿儿不喜欢你又不是我们的错,你要是把这种气发在我们身上,未免偏颇了些吧?”
      段离风冷哼一声。
      “那又怎样?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与酒庄的事有关,但只要威胁到槿儿,我都会一一铲除。”
      少年目光坚定,可说起槿儿二字又异常温柔。阿芝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不待她反应,段离风腰间软剑抽出,直奔她来。阿芝连着后退了几步,刚要做出反应,身旁的人托着她的腰,一个回转,手肘弯曲,几个抽条的动作,行云流水。段离风不知怎的,竟生生后退了几步,不等调整,立刻又攻了上来。阿芝感觉腰上的手紧了几分,忙回头看他,只见木兮的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快了不止几分,根本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只看到木兮手里的羽箭戳了段离风胸口某个部位,少年便极速后退,抵在树上,吐出一口鲜血。
      阿芝惊地看着段离风,便听身旁人说道:
      “你不能运气。”
      木兮放下手。
      “看来还是陈年旧疾。”
      段离风没有反驳,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鲜血,露出狼性的眼神。
      难怪之前和她过招基本都是招式上的比划,显然就刚刚的过招,他们两人都不能运气的前提下,段离风已处于低手,不得已才提气,却被复远卿一招制胜。
      阿芝悄咪咪看向复远卿。
      这人刚刚是看出来了吧?所以才肆无忌惮冲上前去挑着人家的痛处打,要不是最后一招怕暴露自己的弱势,不能提气,才不会那么干脆吧?怎么越发觉得还挺像个小孩子的?
      就在阿芝头秃之际,一道愤怒的声音平地而起。
      “够了!”
      少年愣住,目光一下泄了气,缓缓放手,却好像并不敢看过去一般。
      “段离风,你又要杀人吗?”
      女子冰冷的口气,带着一丝嘲弄。
      少年忙看向她,焦急地解释道:
      “槿儿,他们并不简单,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借口欺骗了你,前两天酒庄被查,他们很可能就是......”
      槿儿听到酒庄两字,眼神一紧,情绪有些激动。
      “段离风,莫说他们与那个吃人的酒庄没有关系,我会救,现在他们若真的是暗查酒庄的人,我更会救!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槿儿一步一步走上前,每往前一步眸中的嘲讽便更甚一分。
      “段离风,我的脸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你会不比别人更清楚?”
      “我为什么还活在仇人儿子的庇护下,你会不比别人更清楚?”
      “还是说,我有多想毁了那些人为我母亲报仇,你会不比别人更清楚?”
      嘲弄的口吻还带着几分凉薄,一瞬间空气静得仿佛只能听到林中的鸟叫声。
      少年想要握住眼前人的手无力垂下,连着那抹炙热的眼神。
      女子似乎也是累极了的样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阿芝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转头对木兮说道:
      “你在这里看着他。”
      又朝槿儿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去看看她。”
      拍了拍木兮的手便追了出去。
      段离风靠着树缓缓坐了下去。许久,自嘲一笑。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十四岁那年。”
      复远卿听他开口,有些奇怪地看他。可少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因为几次三番唆使关在一起的姑娘逃跑,被另外关了起来。”
      “我父亲是团伙核心成员,刀里来血里去,他不想我也成为这样的人。可惜......别人不愿意。没有把别人的儿子握在手里更有威胁的事情了。”
      “我和其他几个成员的儿子被团伙老大拉进了团里。我第一次分到的任务就是看好她这个人质。”
      说到这里,少年闭起眼,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渐渐上扬,轻轻笑出了声。
      “她那时十五岁的光景,刚及笄,也没比我大多少,却硬要叫我弟弟。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两颊团起,肉嘟嘟的,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虽然,我知道她从没对我真心笑过。”
      忽地,他冷下脸,眼神阴霾,仿佛入了魔,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些人都该死!我一定会一个一个,都杀掉!”

      阿芝气喘吁吁地跟着槿儿,可她却好像没听到阿芝的呼唤一般,直冲冲地撞开药房的门,疯了一般砸着屋内的东西,伸手就要推下那排小抽屉,却终是握紧拳头无助地蹲下,捂着双眼痛哭起来。
      阿芝瞧着一片狼藉的地上,又看着伤心至极的女子,终是放缓了步子,慢慢蹲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阳光照进窗子,女子的呜咽声逐渐小了下去。不知多久,两人面对面,坐在一片狼籍里。
      “我第一次遇见他,被关在那个酒庄里。那时我母亲被他父亲的团伙给杀了。”
      嘶哑的嗓音却带着女子独有的柔软。
      “我母亲因为发现了父亲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被父亲策划着去上香的途中杀死了。”
      “那时,我刚及笄,因为才许了一门好亲事,簪花礼办得极其隆重。母亲在父亲的建议下,带我去祈福上香,后来我才明白,在我父亲眼里,没有什么比保全他自己更重要了,哪怕是一心一意待他的发妻,哪怕是骨肉至亲的女儿。”
      “我母亲死了,我在途中逃跑被抓了回来。本来我也要死的,可是......多亏了我这几分姿色的脸,他们改了主意,便想卖了我。”
      “那时我才知道世界之大,地狱原来那么多。我被......我被.......”
      女子哽咽,说不出话来,阿芝大概明白了,心疼地抱住她,一遍又一遍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女子嘶哑着嗓音。
      “不!我要说,如果不说出来,所有和我一样的女子将永不昭雪,也还会有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女子。”
      女子退开阿芝的怀抱,猩红的眸子蘸着水光,坚定又执着:
      “如果可以,能不能把这些人都绳之以法,救出还困着的女子?”
      阿芝心头一震,目光也跟着坚定起来,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
      “你放心,我一定亲手做了这帮禽兽!”
      槿儿转而自嘲一笑,摸着自己的脸:
      “早知道当初一开始就把这张脸给划了的。”
      阿芝喉头哽住,垂下头去,心里不知是难受是震撼还是愧疚,从前她与容王斗,也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可面前的女子却让她无地自容。
      “我那时伙同几个姑娘跑了几次都被抓回来了,他们羞辱我,跑一次打一次,他们以为我会屈服。”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固执,可我凭什么屈服?我的心没有一刻是肮脏的,哪怕是我的身子,任何来自我意愿以外的强迫,他们凭什么定义我脏?”
      一字一句仿佛千金之重,让人落泪。
      阿芝再难忍住,一把抱住眼前的姑娘,痛哭起来。
      命运于她何其残忍和不公,她却依然纯洁如初。这么多年,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才有人被告知吧?暗无天日的囚禁,前路未知的恐惧,还有心惊胆战的逃跑,甚至绝望,心如死灰,究竟要怎样的力量才能像现在一样撑起平凡的寻常?想起见她的第一面,原来......原来,她竟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如果没有那群人,如果她像所有普通的姑娘一样......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继续开口说道:
      “逃了太多次,就被单独关了起来,他就在那时出现了。”
      女子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一道光打在了脸上。
      “他被派来每天给我送饭。我想逃出去,于是......于是我勾引了他。”

      林中依然寂静得很,偶尔有风穿过树林的哗哗声。段离风嘴角噙着笑,淡淡说道:
      “其实我一开始就识破了。她那样生涩的演技,以前又是大家闺秀,哪会那么多讨好男人的技巧啊……”
      说着又加深了几分笑容。
      “为了和我拉进距离,一开始还叫弟弟,后来就阿风阿风地叫我。我一开始也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可是......可是那双眼睛实在太好看了,尤其是在笑起来的时候。”
      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温暖又明亮。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顿了一下,喃喃低语:
      “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寓意。”
      “我输了。我好喜欢她,觉得为她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带她逃跑了。”
      “可是,可是我是这样的无用......”
      少年说到这里,不复之前的骄傲和美好,哽咽着,带着无尽的苍凉和痛恨,低下头,埋在腿间无助地呜咽起来,双手一下一下垂在地上。

      “后来呢?”
      阿芝靠在木桌旁,低声问道。
      女子缓缓舒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却让人听出了一丝残忍。
      “后来我们被发现了。那时我就想,天地间哪有什么神明存在,不过都是魔鬼。我不想逃了,更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我累了。”
      嘴角溢出一个疲惫的笑来。
      “我原以为我利用他,他知道以后,一定会杀了我,或是像其他人一样羞辱我。可是......可是偏偏他就是个傻子,明明知道我骗他,还要不自量力地为我反抗他们,落了个内里空虚的残疾。他如果......如果像其他人一样,我至少、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他,我已经、已经没有办法给一个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立场,我没有办法爱他,也没办法恨他.....”
      阿芝上前抱住她,任由她无声的眼泪浸湿肩头。
      这满屋子的小抽屉都是补血养气的草药,她这样珍视,是为他吧。
      是啊,世上哪有什么神明存在,不过都是魔鬼。而我们能做的,只能也只有变成自己的神明。

      “她是个傻瓜,那样拼命想走,我不过就是被打了几下,她就放弃了。怎么可以放弃呢?明明那么努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开眼?!为什么我这么无用?!”
      少年一拳一拳砸在地上,血渍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土。
      良久。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复远卿静静看着他发泄,淡漠地问道。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回道:
      “她划破了自己的脸,跳了下来。”
      “然后被你救了?”
      复远卿平静地接口。
      “我找到槿儿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守了她两个月,她才醒过来。”
      “醒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我阿风了。”
      一声轻轻喟叹落在风里,不知去往何处。
      段离风渐渐趋于平静,缓缓抬头。
      “既然槿儿想救你们,那我今晚就送你们下山。但如果伤害到了槿儿,不管你们是谁,我都会拼尽全力。”
      少年站起身,仿佛又是一身铠甲,坚硬不催,一步一步融进涉山而来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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