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私奔这件事 夜间山风透 ...
-
夜间山风透过洞口穿进丝丝凉意,阿芝本能寻找身边的暖意,迷迷糊糊中碰到一处滚烫,胡乱摸了摸,一下子就惊醒了,倏地坐起。洞内篝火已渐渐熄灭,只余猩红火心外的一片黑暗。月下西梢,应该不多久就会天亮。
皱眉又摸了摸身旁的人,额头的滚烫比之昨夜并没有好转。阿芝轻身而起,刚越过身旁之人,便被人抓住了右手,没有防备地坐了下去。
暗色中,那人的眸子明亮又滚烫,直直地盯着她。阿芝一愣,又试着抽了抽手,只换来那人逐渐收紧的力度。探究地看向那人,才发现他目光所及竟是自己胸口的方向,阿芝低头一看,才发现因睡姿不当,胸口的衣服已然不整,漏出了揣在怀里的夜明珠。
阿芝目光一闪,伸手拿出那颗夜明珠,果然那人的目光也跟着移动了几寸。阿芝神色一紧,迅速将夜明珠放在他手中,抽出睡散的发带,覆在眼上重新系好。转而起身,一只手像溺水之人不肯松开,阿芝轻轻拍着安抚道:
“别怕。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片刻后,那人才像听懂了一般,渐渐松开。
阿芝未再耽搁,抄起柴火小心地拨弄起来,不一会儿,洞内的暗色便被火光压了下去。
阿芝轻吁一口气,一回头,那人依然看着她,倒没有再直勾勾地盯着她,只是多了几分疑惑,似是努力分辨着她是谁一般。看这样子,应该烧得不轻,天一亮就得想办法带他回去,最好是能先把体温降下来。
阿芝认命上前,挤了一把手帕,擦拭起他的手心和脸颊,来回了几次,他似乎安心了不少,眼睛渐渐闭起。这样一闹,阿芝倒是没有什么睡意了,将帕子放在他额上,替他盖了盖衣服,倚着墙根发起呆来。
他这副慌神的模样倒是第一次见,有些新鲜感以外,也有些好奇他是怎么了?又恍然想起这几次的见面,第一次就抱了他的腰,第二次就被迫表了白,第三次就上了他的床...哎,等等,哪里好像怪怪的?
阿芝迷瞪的念头一闪而过,就靠着墙角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日上梢头,洞外传来几声鸟叫。阿芝揉了揉眼睛,便看到睡着的那人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着握住的两只手。
阿芝一急,忽地就松开了手,心里暗暗叫苦,别过头去。
之前替他擦试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试着他的体温,后来一迷瞪就忘抽手了。这下好了,解释......还是不解释?解释的话,又要怎么解释?
还没等她想好,身后就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
“麻烦了。”
阿芝转头,急急摆手。
“没有没有,是我连累了你。”
说着连忙松下脸上蒙着的发带,递了过去。
男人撑手,缓缓坐起。许是一夜内耗,眼见着又要倒下去。阿芝连忙上前扶住,又是一下靠在了她的肩上,男人炙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脖颈一点一点起伏,两人外衣昨晚又都脱了下来,现在看上去就像是欺男霸女的她□□好后,哄着小少年说着我会负责的样子啊……呸!什么奇怪的东西?!低头一瞧开始头疼,阿,这个糟糕的姿势。
就在阿芝逐渐僵硬的时候—
“恐怕还得麻烦你。”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正好拉回阿芝纷乱的思绪。
阿芝舒了口气,扶他坐好,轻轻拢起那一头青丝,覆在男人耳后的肌肤便露了出来,不知怎的,阿芝又莫名地紧张了起来。绑带的时候,手背更是时不时擦过那片冷白的瓷肌,也许是他还在发烧的缘故,阿芝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烫极了。
好不容易绑好,复远卿伸手递来一颗夜明珠。
阿芝一愣,笑道:
“你留着吧,反正是从你车里顺来的。”
复远卿没有说话,也没有收手。
阿芝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等会还要一起上路,又不是分道扬镳,放你那放我这都一样。”
不知哪句话取悦了他,微簇的眉头竟然松开了。竟也不再固执,收回了那颗夜明珠。
看他欲起身,阿芝连忙上前扶他,他也不扭捏,借着阿芝的力气站了起来。干燥的掌心依然有些热度,阿芝眉头一皱,想起他昨夜的样子,那点别扭的情绪也消失殆尽,伸手一探,虽不比之前那么烫了,但还是热的,要不然这会也不会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一想起上次他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阿芝越发担心起来。
可是刚一出山洞,阿芝就有些愣住了。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要往哪里走?她总不好说平时都是秋意他们探路带路,她就是一个路无能?
“往你的右手边走。”
阿芝转头。
“阳坡朝阳,看这树木的长势,不像是阴坡的方向。这个时辰太阳应在东南方,北临又在此山的东边。试试吧。”
阿芝不再说话,按照他的方向,走了近一个时辰,果然看到了一条草势低矮的小径。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远处却隐隐传来几声狼嚎。很快,草木刷刷声由远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极速向他们冲来,两只凶猛的野兽紧随其后。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刻那道身影便绊倒在他们几步之遥的面前,肩上背篓里的几把柴刀噗哧一下抵在阿芝的脚尖。
两人迅速看了一眼,俱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意图。
没得选。
阿芝脚尖一勾,白光一晃,一把柴刀便插进了最近那头狼的身体里,瞬间毙命。另一只看到同伴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忽地停住,警惕地看了过来,凶狠的目光伴随着喉咙里呜咽的声音,缓缓躬下身。阿芝也跟着慢慢低下身,手臂伸前,猛兽敏锐的嗅觉看出了阿芝的意图,说时迟那时快,蓄力而发,一下弹跳扑了过来,阿芝迅速抄起手边的柴刀,顺势后倒,紧握的左手向上举起。
噗呲。
一枝细桩刺进肉里的声音。
阿芝一愣,身后是宽阔的胸膛,不是她,那就是他。还未晃过神来,几滴腥热的血液就砸在了她的脸上,随即左手就传来被人紧紧包裹向上用力的感受。下意识转头,男人坚毅的侧颜带着从容不迫的冷静,一手挑开身上猛兽的尸体,转过头,那双寂寂无声的眼睛便一下撞进了阿芝的眸子里。
阿芝呼吸一窒,瞥过眼,急地坐起,想起刚刚那声噗呲,压下了心里的那份不适,连忙查看起他的后背。
这一看,竟蓦地升起一股凉气。
半截参差不齐的竹管穿透衣服,没入他的后背,再一眼看到地上碎成渣滓的下半截,竟是插进背里后生生碾碎的!阿芝这才意识到这样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竟一声没吭过!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容多想,身边人一个捂嘴的动作,血液便顺着他的指尖溢了出来。阿芝心急地查看,他却不急不忙地安慰道:
“无事,用力过度,拔出来就好了。”
阿芝看着他不甚在意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莫名之火。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生命漠不关心的姿态,也许是几次三番自己连累他的愧疚。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你一样,对你的生命毫不在乎!”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们最好早点下山。”
刚刚绊倒的身影已经匆匆收好东西,走过来冷声说道。
阿芝不自在的撇过头。
眼前的姑娘一身青灰短打,脸上蒙着褐色的长巾,因为逃命,一头长发也算不上整齐。虽然劫后余生,却看不出有多少感激,似乎还有几分审视的眼光。
现在并不是质问她的好时机,眼下要紧的是复远卿身上的伤。
阿芝眉头微敛,搀住复远卿,焦急地说道:
“这位姑娘,我夫君刚刚伤得不轻,因那两头狼可遭了大劫了!你给看看?”
说完还殷切地看着她。
那姑娘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动作,倒是她身边的人因为这番话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那姑娘在阿芝略带谴责目光的催促下,俯身查看了一下复远卿的伤口。皱了皱眉,却又缓缓直起身,冷淡地开口道:
“你也不必用话刺我,我若不想救,你也没办法。”
阿芝有些被气噎了。
哎!你说这人!虽然杀两只狼也是解救他们自己的危机,可好歹也算救了她一命吧?这人怎么没点常人逻辑?
阿芝看着那姑娘淡定地拔出插进狼身的柴刀,转头看到身旁的男人压了压她的手臂,笑着摇头。阿芝一个气急,没再管多少,嗖的一下寒光,另一把沾着鲜血的柴刀就抵在了那姑娘的脖子上。
“你救还是不救?”
那姑娘却依然干着自己的活,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要是不想救,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
阿芝又是一噎。
别说,这平时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情况,现在这荒山野岭的还真有点拿她没办法。
就在阿芝不知该怎么进一步动作时,坐着的那人竟轻声笑道:
“姑娘是怕我们发现你的秘密?”
忙着擦拭刀背的人手蓦地一顿,冷冷看过去。
阿芝也是一怔,有些不明白地看向他。却见他安抚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便悠然说道:
“狼这种动物多以群为单位,少有个体活动。更何况刚才跟来的还是两只,看来前面被你甩掉了不少。可姑娘的身手不像是有功夫的,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闲适地靠在身后的树上。
“就是你清楚这里的捕猎机关,趁机甩掉了不少尾巴。如此熟悉,定是周围的人。据我所知,山下就有一处村落。”
听到这里,那姑娘的目光明显冷了几分。复远卿却好像没发现一般,继续道:
“但此处离山脚还远得很,即便天一亮就起程也远远到不了这里。看你的打扮也不像是昨夜留在山里过夜的,那就极有可能住在附近。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要么是生性孤僻,要么是有什么秘密。”
那姑娘已然挺直了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你一个姑娘家,即便生性孤僻也没什么能力在这深山老林里扎根,可见有人一直暗中帮着你。”
复远卿忽地顿住,低头咳嗽起来。
阿芝看着刀下的女人,一咬牙,还是跑到了复远卿身旁,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耐着性子解释这么多,她明白这会儿他全是为了两人的脱困。除了震惊于他的洞察力外,也第一次生出了拖累别人的厌弃情绪。
良久,咳嗽渐渐压下。
“山脚下就有好的住处,却偏要躲进这里。正常的姑娘也不至于把自己蒙的这么结实,加之上面的推论......”
复远卿轻笑着看她:
“看来,你的脸就是你的秘密。亦或是—你的身份。”
一阵沉默。
忽地—
“你想怎样?”
阿芝抬头,惊讶于女子承认的坦荡,也暗自佩服男人的能力。
只听身旁之人自嘲一笑。
“姑娘也看到了,我重伤在身,内人也只是想救我一命。”
第二次从他嘴里听来的“内人”,着实让阿芝如鲠在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谁让她嘴贱,还不是自己先说的夫君?
“是啊,姑娘不必担心,说起来我们也是私奔出来的,路上遇上了匪徒,一心赶路,想着投奔亲戚,才不慎从山上滚落下来。”
说着阿芝还连忙保证道:
“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去报官的!况且我们与姑娘素不相识,也没有闲心管闲事。姑娘是谁与我们无关,我们也只是自保而已。”
过了一会,才听到对面疑惑的声音。
“私奔?”
身旁的男人也跟着咳嗽了几声,不知是不是阿芝的错觉,总觉得他讶异的眸光里还有几分戏谑的味道。阿芝却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羞赧的模样。
女子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几下,才一副了然的样子。
“看你这样子确实不像是世家看上的姑娘。”
阿芝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己手里滴着血的柴刀,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夸她眼光独到还是话里有毒。见她依然不接话,阿芝无法,暗自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头哀戚:
“我与他,并非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是......”
说着竟像真的伤心至极,红了眼睛。
“我们父辈本就是仇人,家门不容。因为我,他受了极重的家法,我实在不忍心,又私心想和他在一起,所以......”
沉默了一会儿,女子冷声接口:
“你扶他起来,跟我走吧。”
阿芝连忙道谢,可心里还是没有放松,扶起复远卿,小心跟着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密林里走去。
草木深深,小径独幽。若不是因为急着复远卿的伤势,这确实是个好地方。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的重瓣木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在现下山间寒凉之地保持着盛放之姿。
女子带着他们推开其中一个木屋,房里干净整洁,甚至被褥茶具也是一应俱全。
阿芝扶着复远卿坐下,看着那女子确实在认真查看他的伤势,她才松下一口气。
“我这里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药倒是有,但如果需要望闻问切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
说着直起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没多久便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拿着罐子和棉布,放下,然后便低头说道:
“忍着点,我要把这截竹枝拔出来了。”
说着又面无表情地看向阿芝。
“治死不赔。”
阿芝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噗呲一声,已然拔出,半尺长的竹枝哐当一声被扔在铜盆里,血淋淋地染了一盆水。复远卿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白下去了几分,额前细密的汗珠沾湿了他的发梢。
给他帮忙的女子也跟着一愣。
“倒没想到你这么能忍。”
说着便要脱下他的外衣,给他上药。不想他竟闪了开来,牵动身上的伤口,唇色苍白,却依然坐姿端正。
站着的两人俱是没有想到他的躲闪。
只见他微微侧脸。
“抱歉,能否让内子替我上药,就不劳烦姑娘了。”
那女子瞥了一眼站着的阿芝,轻笑起来,又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自然。”
说着便没有犹豫地关门离开了。
阿芝眼见着只剩下两个人,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与她不熟。”
言下之意就是他和自己熟一点,所以比较放心一点是吧?
扔下这句话后再无他话,然后他也不催她,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他身后慢慢浸湿的血衣,阿芝一边抖抖索索上前褪下他的衣服,一边心里念着清心咒,全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虽然外面不知流传她糟蹋了几多少年郎了,可长这么大,她真的是第一次脱男人衣服啊!
半睁半合的眼睛在褪掉复远卿最后一件里衣时,就完全僵住了。
那纵横交错的伤疤,密密麻麻覆盖在他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肌肤。看得出来这些疤痕年代久远,恐怕他那时还是个孩子。虽然每一条细痕四周都已蜿蜒曲折地愈合了,却依然触目惊心。很难想象到底有谁能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吓到你了?”
微侧的目光落在投射进来的阳光里,让人看不真切。还是他一贯温和的口气,却没法让人和眼前所见对应起来。阿芝恍然醒神,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不想任何人看到吧。
沉默了一会儿,阿芝挤好帕子轻手擦拭起他的伤,嗡声说道:
“没有。”
想起路上他一声不吭地护着她,又想起他胸口那处狰狞的伤口,阿芝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她是个怕疼的人,小时候即便再调皮,外公也舍不得打她。她想应该没有谁不怕疼吧,只是见着他这一身的伤之后,已经没法确定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怕疼了。还是说,疼得太多就不怕了?
屋里弥漫着细细的血腥味,混在阳光晒干后的木头里。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多嘴。
小屋里除了神色认真的女子和闭目养神的男子外,只余一室静谧。也许,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