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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宣徽 马车外宣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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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赐的宅子自然是位于盛京最繁华的地段,离王宫不远不近,隔了一条街就是东华门街,最是铺席要闹。
马车从十字街南行,原是要经过东华门街的,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中闲少言敲了敲马车壁,东篱忙凑过去掀了帘子:“大人,对面碰到了扶风郡王的马车,他们想叫咱们的马车让道呢。”
扶风郡王宣徽,兼任平卢节度使,领青、淄、莱、齐、登五州,镇守东部边境,也是大昭唯一一位异姓郡王。
闲少言向来是不怎么争这口气的,纵使他的阶品比宣徽要高上半品,但他只是随和地让东篱把马车驶到一边。
闲少言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宣徽与你也算是半个同袍。”
他指的是六年前月真进犯,那时安若素从盛京发起反攻,宣徽不仅需要守住粮仓齐州,还要拨出人手把粮草运至安若素的队伍。两人虽无真正并肩作战,却也算是共患难了。
安若素随口道:“是吗,我却未曾好好谢过他呢。”
话音落下,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敢问车中坐着的可是玉门将军?”
车内二人相视一眼,安若素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识得这道声音,闲少言摸了摸下巴。
发问的人似是感觉到他们的疑惑,再次出声:“小王宣徽,若车内乃是玉门将军,可否一见?”
闲少言莞尔一笑:“看来这是送上门让你道谢呢。”
安若素也觉得有些意思,遂答道:“承蒙郡王问候,在下正是安若素,郡王要求,在下不敢不从。”
说罢她便要下马车,不料闲少言一把捉住了她的腕子。
安若素偏头无语地看着这人:“……闲大人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只不过未婚妻想要和恩人道谢,我自然是要跟在一旁的。”闲少言悠然地理了理衣摆,对着安若素笑笑,随后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马车外宣徽已立在那里候着,他一袭紫衣,面容极俊朗,长身而立,吸引了不少目光。
见马车帘子掀开,却先出来了一个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宣徽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时又出来一个穿蓝色襦裙的年轻女子。
那两人立在一处,月白与靛蓝交相辉映,二人又皆是容貌出众气度清发,倒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宣徽却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女子身上,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玉门将军?”
安若素抬手一礼:“正是在下。”
她今日作女儿家打扮,本身又生得素净,一眼过去像是饱读诗书的才女,直到抬手行武将礼的时候,宣徽才觉出了几分气势。
他定了定神,友好地说:“在此处碰见玉门将军倒是缘分,倘若将军现下无事,不若与小王一道去清风楼坐坐。”
“郡王不必客气,叫在下安二即可。既然是郡王相邀,安二却之不恭。”
安若素想着反正也到饭点了,用个饭也不错。她偏头看向闲少言,问道:“你呢?是随我一道还是先去新宅?”
闲少言微笑地看着她:“我自然是同素素一起了。”
安若素总觉得他笑得有些瘆人。
宣徽因着这声“素素”不免问了一句:“这位是安二的兄长吗?”
周围的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一边的东篱怀疑此人是个棒槌,他家大人和夫人明明这么有夫妻相,怎么会错认成兄妹呢?
闲少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宣徽则猛地反应过来:“哦不好意思,令兄早已逝世,是我认错了。”
安若素的脸色清寒了些。
东篱在心中捂脸,这什么郡王果然是个棒槌!
尴尬的气氛四下流淌开来,闲少言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温言道:“见过郡王,本相闲少言,如今与安将军有婚约在身。”
宣徽恍然大悟,抬手一礼:“小王见过闲大人。”
“……郡王不必多礼。”
因着清风楼就在东华门街,离此处不远,宣徽三人决定步行前往。
宣徽久未进京,看着街坊道景颇觉新鲜,闲少言于是命东篱给他介绍讲解。安若素两人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闲少言听见安若素压低嗓音对他说:“闲大人,打个商量,可否不要唤我素素?”
“为何?”
“人前这般,我会尴尬。”这是实话,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叫过她。
闲少言偏头,桃花眼中光华流转:“唔,人前会尴尬,也就是说人后可以咯?”
安若素有些气急:“人后也不可以。”
“那便不喊吧,只是我该怎么叫你呢?”语气中竟似有一丝委屈。
安若素眼角抽了抽:“……随你,只要不是素素都行。”
“那……阿素?”
“……”
“素娘?”
“……”
“卿卿?”
“……”
“娇娇儿?”
“……阿素吧,闲大人可真是有才。”安若素心累地打断了他,直觉此人再继续下去怕是能蹦出更羞耻的称呼。
闲少言看着安若素有些慌乱的样子,不禁莞然。
他其实也没想过要真的用那些称呼来唤她,毕竟自己是个现代人,接受能力有限。
不过是发现这位平素不苟言笑的将军在男女之事上脸皮子格外薄,遂想逗逗她罢了。
到了清风楼,宣徽要了二楼的雅间,小二殷勤地领他们上去。
金樽清酒,玉盘珍馐,清风楼不愧是盛京第一酒楼。
宣徽慢慢喝着酒,忽然开口:“安二,我这次进盛京是专门来找你的。”
安若素放下筷子,示意宣徽继续。
宣徽说:“当年令尊中箭一事,另有隐情。”
闲少言眉梢一动,看向安若素,后者面色沉静道:“我知道,军中有月真细作。”
“我想着以你的本事也应当调查出来了,你可有调查出是何人指使?”
“未曾,但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宣徽看向窗外,眼中晦暗不明:“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收手吧安二,莫要再查下去了。”
安若素只是沉沉地看着他。
宣徽低声说:“令尊如今仍然好好活着,何不珍惜眼前人呢?”
“好好活着?家父双目失明,正值壮年却再也无法披荆斩棘,只能在这盛京城担个虚职聊度余生,郡王说这叫好好活着?”安若素眯起眼睛,隐隐动怒。
宣徽转回视线,平静地和她对视:“如今天下太平,大昭与月真相安无事,纵使安太傅身体康健,亦无法征战沙场。还是安小将军以为大昭应当撕破合约,出兵月真?”
昔年安若素挂帅出征,父亲的旧识皆唤她一声安小将军。
乍闻旧称,安若素恍然了一瞬,随后眼中更加深幽:“又有何不可?”
“当年月真侵犯,多少大昭子民因战火流离失所?倘若大昭举兵,月真子民又何其无辜?安小将军,狼烟四起,战火烧的是百姓啊!”
安若素看着略微有些失态的宣徽,嗤笑一声,语气淡漠而挑衅:“则何如?”
“郡王,安二并非良善之辈,心胸狭隘得很,装不下天下百姓,只有我安家的亲人罢了。安二只知父亲没了眼睛,兄长丢了性命,胞弟失去双腿,而这一切都是拜月真人所赐。”
“郡王问安二月真子民何其无辜,然而安二也要问上一句安二的父兄胞弟又有何辜呢?”
“安家人素来重情,月真人伤我家人至此,我必尽全力诛之,不死不休。”
安若素微哑的嗓音充斥了整个雅间,良久之后她说的每一个字还徘徊在听者的心头。
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闲少言暗暗心惊,安若素此时的状态如果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双眼失去高光,阴郁的气息喷涌而出,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闲少言前世毕竟是有职业认证书的心理医师,他此刻能感觉到安若素的心理状态非常不对劲。
但是按照他们平时的接触来看,安若素又是正常的,顶多有些内敛。
只能说在如何对待月真的事情上安若素会陷入一种十分偏执的状态,并且……
闲少言看了看安若素掌下已经出现裂缝的酸梨木座椅扶手,蹙眉不语
结合这位女将军与其父迥异的行军风格来看,恐怕她此种状态还伴有暴力倾向。
啧,俗话说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日后是要做夫妻的,自己还是多帮她疏导疏导吧。
思及此,闲少言开口道:“我说二位,饭菜都凉了,有什么话不若吃完再说吧?”
然而显然这一个棒槌一个半偏执狂对他的话都充耳不闻,宣徽只是冷硬地说:“总之安二你莫要再查下去了,对你没有好处的。”
“郡王以为我想从中捞取什么好处?”安若素冷笑一声,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陡地锐利起来,“我在调查的时候总有一股势力在阻拦我,郡王知道是谁吗?”
她倒不怀疑是宣徽,毕竟宣徽的情报网还没有那么强,顶多能够探出她的动向,但不能造成实际的压力。
只是他也不想她继续调查,或许他与那幕后主使有些瓜葛。
然而宣徽却是一愣:“你受到阻拦了?”神色不似作伪。
安若素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他了。
殊不知宣徽正在暗自心惊,他昨日才被召入宫中,自是听到了些什么,现在听安若素如此问他,难不成是那位动的手?
看来安若素在那位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啊……
两人都在心中有了各自的计较,也就闲少言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夹在两人中间,自在地吃他的饭。
一顿饭后,宣徽与他们两人分道扬镳。
安若素望着宣徽远去的背影,近乎自语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如此防备着不让我知道。”
身侧的闲少言偏头看她,他比她高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俯视过去,只能看到素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眼睫,竟是流露出几分乖巧柔弱。
闲少言的心微微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