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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看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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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怕有疯狗来追的流云这么多年来难得睡了一夜好觉,他看着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的少年换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干净衣服,便伸了个懒腰,跟着木心一起出了房门。
一身黑毛如同锦缎、一双眼睛似睁非睁,一身高贵气质的大黑猫往门口一蹲,就把刚拎了一桶水回来的铁锤震住了。
“大黑坨?”他好像认不出这是昨天那个脏兮兮的猫了。
流云斜睨了他一眼,一脸鄙夷的样子,老子是只猫都比你这憨货高贵,你他娘的“坨”起来有完没完了。
“叫黑云!”木心严肃道。
“你给它洗澡了?”铁锤喃喃问,也没等木心回答,就自言自语接上了,“挺像那么回事。”
流云终于肯扭头看他一眼。
这家伙又接着说:“猫模狗样的,都看不出它会偷吃鱼干了!”
流云的高贵气质马上绷不住了。
绷不住的结果是什么?就是——他们新增人口之一的黑云翻箱倒柜,找出了铁锤从春天就开始藏着的肉干,然后得意洋洋地从那个黑傻子眼前一圈一圈地绕。铁锤对这只猫智商的认识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转眼日子就在鸡飞狗跳中过去了大半月,这期间也有些人来看病,不过看穿着都是些穷人,仨瓜俩枣的诊金勉强够买米。
但是不管来人有没有钱,木心总是尽心看病。有些大爷大娘不好意思,总是隔三差五过来探望,或者帮他缝缝补补,都被木心客客气气、面无表情地打发回去了。
“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冷啊!”大娘们唠叨,时间久了,也就不管了。
终于,木心心心念念的秋天来了。
这天吃完饭,木心准备去后山采药,铁锤想跟着去,木心不让,怕万一有病人来,让铁锤照料着点。两人争执间,院门被敲响了。
刚打开门,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神色慌张的汉子就闯了进来。
“木小哥,你快随我去看看,我家大妞快不行了!”
木心咬了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药箱,铁锤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没事儿,你让我去吧!”木心瘦弱的手腕从铁锤宽大的手心中挣脱出来。
流云看着那个汉子,那个汉子则一脸尴尬地瞧着木心。
流云默默地跳到了药箱上,木心摸了一下他的头,神色有些黯淡。
汉子家在旁边的村子里,才到院门外,就听到里面乱哄哄的声音。
“快,拿草灰堵上!”
“不行啊,又崩了……”
男女老少吵成一团。
“快让让,大夫来了!”还没进门,汉子就吼了一嗓子,世界一下子清净了,围着的老乡们让开了一条路。
呈现在木心和流云面前的是一头大母牛,身下一滩血迹,将农人们给它垫的破布都染红了,旁边一头新生的小牛浑身粘液、摇摇晃晃,看似是生产的时候血崩了。这母牛就是汉子口中的大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牲口,流云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木心保持着他的沉默,拍拍流云,流云从药箱上跳了下来。
木心让汉子的女人端来一盆清水,细细地将牛的生殖位置洗干净,血一直流淌个不停,木心从药箱中取出止血药粉,一点一点涂抹在上面,然后对着牛臀的几个部位小心翼翼地按压,然后再涂抹药粉,再按压,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一气呵成。
牛血奇迹般地止住了,木心取出一包银针,将伤口细细地缝合起来,然后让汉子取来炭火,烧热烙铁,在生殖的部位烤。
折腾了大概一个时辰,牛居然挣扎着站起来了。
流云看得目瞪口呆。
“太神奇了!”
“是啊,好厉害!”
\"这是落阳坡的兽医吗?下次我也要去请他!\"
汉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谢谢,谢谢木小哥,你知道的,牛就是我们这些穷人的命!跟人是一样的。”汉子想暗示什么。
木心点头,没说话,拍拍流云,示意他走了。
“木小哥不是兽医,他是个好郎中……”汉子突然大声嚷嚷着,面红耳赤,仿佛唯有声音大才能掩盖住自己的尴尬。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
郎中,医人;兽医,医兽。
在落阳坡,郎中和兽医有着截然不同的地位,郎中们受到各方病人的欢迎,地位很高,而兽医,只不过是医者之末,满手兽血的兽医,经常会被人认为污秽,如果医人的郎中医过牲畜,病人们就会因此产生嫌恶,说白了,影响以后的生意。
落阳坡大小医馆不少,像木心这样没钱开医馆的,病人的范围差不多就是些穷人了,全靠着手艺维持生意。碰上些穷的出不起药钱的,没准还得搭上草药。木心的草药就靠着自己采,没有钱从药铺中买,搭上时间,费上力气,还是入不敷出,这就是他们日子过得叮当响的原因了。
木心忙了一个上午,出诊费只有几枚鸡蛋和一罐牛奶,也许还不够止血粉的钱。
回到小院,铁锤默不作声地接过木心手中的鸡蛋和牛奶,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真好意思!这次居然没有让你空手回来?”
“他们和咱们一样——都穷。”木心轻轻叹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上次给他那个婆娘看病,看好了,非要说没好,就为了能躲掉诊金,这么不是东西,你怎么还去?”铁锤义愤填膺。
“这次你知道我给谁看的病?”木心还是那么平心静气。
“谁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黑胖子的气还是没消下去。
“他家的母牛。”木心默默加了一把火,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不知道是对汉子,还是对自己。
“什么?那个狗东西让你给牛看病?”铁锤就像一个爆竹,捻子燃到一半,眼看要半死不活地熄了,结果木心的一句话就像一股小风,嗖地给引炸了。
铁锤出门抄起一把锄头就要去跟人家干仗。
木心揉揉眉心:“我去之前就知道了,他家没女儿,上次去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你还去?你天生贱吗?”铁锤脱口而出。
木心的脸色忽然变难看了。天生贱命,这句话好像好久没人说过了。
良久没有声音,铁锤忽然蔫了。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曾经说过我天生命贱,命格又硬,至亲之人都可能被克死,后来爹娘确实都死了,以后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耳朵里只有一个贱字。不过自从来到落阳坡,铁牛,自从和你当了兄弟,好久没听人提起了。”木心悠悠地吐了口气。
那时候木心尚幼,懵懂无知,母亲死后,父亲便把这句话整天挂在了嘴上,木心——成了他家的罪人,后来父亲也死了,就留下了贱命的他。
铁锤脸色发白,张了几回嘴,才恶狠狠吐出几个字:“以后少当好人!”然后转身出去了,院子里很快传来了砍柴的声音,斧子抡得山响。
“医者仁心,黑云,你能理解我吗?”木心摸了摸流云的脑袋,不知道是在问猫,还是在问自己。
流云“喵呜——”一声回应,声音里有些气愤。
这傻蛋,仁心个屁,那个混蛋玩意儿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好心也要分分场合好不好,自己这卖身契怎么就签了这么个玩意儿,长得丑也就罢了,还缺心眼儿。
“哎,看来你也不理解我!”木心苦笑,\"我娘说,木心,就是没心,别在意别人说什么,按自己的想法活着,没心没肺才快乐。\"
这个傻蛋加上一个傻蛋娘,真是愚蠢到底了,流云觉得自己都要气炸了,第一次站在了铁锤这边。
生活给了木心这样的际遇,他却还能保持自己的初心,真不知道是该可怜他,还是该敬佩他。
木心没有想那么多,他今天没法上山采药了,就紧着把园子里种的一些常见的草药整理一下,该松土松土,该修剪修剪,该收获收获。
好像那个被骂成贱人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铁锤闷着头干了一下午活,两人全程谁也没理谁。连黑云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午饭都省了,本来米就少,这一顿气生的值。
傍晚的时候,天空里晚霞一片,美得似乎和小院里非常不应景。
铁锤照样煮好了粥,一碗青菜。这个壮硕的年轻人知道自己即使不吃,这个形销骨立的木傻子也得吃,都十五岁了,还长着一副十二三岁的身架,看起来像个孩子。
“黑云不会不回来了吧?”木心望着院门发呆。
“连猫都嫌弃你了,以后你能不能别傻了。”一脸傻样的憨厚胖子劝木傻子。
流云肯定是不会离开的,虽然他对那个又傻又丑的矮子很嫌弃,但是那毕竟是和他签了魂契的人,还有,他骨子里还觉得那个傻子有一点点可怜,可怜吗?又似乎应该是“可爱”?
这才过了多久流云就感觉自己被愚化了,这愚蠢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