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剧社》烟下森南

3、初见

　　作文写了一大半的时候，金航远开始觉得头有些晕，心脏也“咚咚咚”跳得厉害。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早上又没吃早饭，匆匆忙忙还冲了凉水澡。
　　他扫了一眼列好的提纲，计算着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交卷。金航远深吸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可额头不停往外冒汗，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快拿不住笔了。
　　他觉得头很重，只好放下笔趴在桌子上。过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丝毫好转，他只好举手。
　　考试内容是作文，没什么好作弊的，所以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埋头看书。金航远只得拍了一下坐在他前面的女生，让她帮忙叫老师。那个女生显然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直接跑到讲台上去了。
　　老师走了过来，这时金航远的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了，开始有同学回头看，他虚弱地问，“老师，有糖吗？”
　　老师转头问大家，“哪位同学有糖？”
　　“我有！”前排一个男生的声音。
　　“老师，我这儿还有一瓶没喝过的橙汁”，一个女生喊道。
　　老师又走过来，把橙汁拧开放在桌子上，剥了棒棒糖塞到金航远的嘴里，又问，“需不需要去校医院？”
　　“不用”，棒棒糖恰好是他最喜欢的葡萄味，金航远说，“我经常低血糖，不要紧。”
　　含了一会棒棒糖，又喝了几口橙汁，金航远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拿起笔继续答题。

　　笔试结束。大家的座位是随便坐的，监考老师开始在讲台上按考号的顺序念名字，被念到的同学把卷子放到讲台上，就可以离开教室了。
　　金航远的考号不是很靠前，他从书包里摸出了提前写好的外语自我介绍开始看。
　　“3号，贺璐琪；4号，白钰；5号，李明诚……”
　　金航远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背影从前排站起来，把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讲台上，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
　　怪不得早上李明诚会给他打电话，签到的时候他肯定就发现了他俩在同一个考场，所以才要打电话提醒自己不要迟到。
　　金航远被这意料之外的事冲昏了头脑，直到老师第三遍喊他的名字，他才反应过来，起身交卷。
　　等他出了教室，已经不见李明诚的踪影了。金航远突然想，那个棒棒糖会不会就是李明诚的。他以前就知道自己经常低血糖，所以一直有每天随身带个棒棒糖的习惯，有事没事都让他吃。那一年多里，金航远吃遍了所有口味的阿尔卑斯，最喜欢的还是草莓味和葡萄味。但是草莓味的包装袋是粉红色的，李明诚嫌男生天天揣个粉色的东西太骚气，后来就只给金航远吃葡萄味的了。
　　外语面试分不同的语种。考西班牙语的只有金航远一个人，监考的正巧是他大一大二时精读课的章老师。从西班牙回来之后，两人还没见过面，于是进行完考试流程之后，章老师又热情地和他聊了一会儿在西班牙的生活。
　　出了教室，金航远看见李明诚正倚在对面的墙上玩手机。他按耐下装作没看见偷偷溜走的冲动，走到李明诚面前，“阿诚，好久不见。”
　　李明诚抬起头，“怎么这么久？”时隔一年多没联系，可这句话一出口，两人之间的熟悉感一下子就恢复如初了。
　　“跟老师聊了一会儿”，金航远把书包背好，“走，带你吃饭去。”
　　“好。”
　　……
　　一年音讯全无，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像是只分开了一个暑假而已。两人之间的这种默契大概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了。

　　学生活动中心，春和剧社办公室的门口，金航远敲了敲门。
　　“请进”，邓凯的声音。
　　金航远轻轻地推开门，邓凯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悬下来摇晃着。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又短又硬的头发支楞着，像个小刺猬。他站起来，比金航远整整高了一头，“你好，我李明诚。”
　　之前邓凯给他看过李明诚的照片，还有唱歌的视频，同时还有其他几个人的。最终两人一致决定先约李明诚见个面看看。见到他真人的这一刻，金航远只觉得小说里各个场景下的向哲仿佛瞬间就有了脸。
　　“你好，我叫金航远”，金航远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脊背因为紧张有些僵硬。
　　邓凯说，“其实明诚和向哲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比如都有小虎牙，都会唱歌。今年S大的星辰歌会上，明诚得了冠军，决赛的最后一首歌唱的就是《彩虹》。”
　　金航远笑着点点头。小说里的向哲也是凭借着《彩虹》夺得了盛夏歌会的冠军，这也成为了他和安晨关系的一个大的转折点。
　　“你看过小说了吗？”金航远问。他有些担心李明诚还不知道他们即将演的是耽美小说。
　　“看完了”，李明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我是个直男吧，但我会尽力的。”
　　“我叫你来一是让你俩见个面，二是给你们机会一起讨论一下剧本”，邓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用长尾夹夹着的A4纸。金航远接过来看了看，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剧本。
　　“我去隔壁摄影协会跟他们商量一下时间，估计最近就要开始拍了，这天说入夏就入夏了。”
　　邓凯离开了办公室，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李明诚率先打破沉默，两人聊了会儿自己的学院和专业。李明诚又问，“这里面，你最喜欢哪段啊？”
　　金航远想了想，“他们俩刚认识的时候吧。”
　　李明诚笑了起来，“我也最喜欢这段，贼甜。”

　　那天向哲离开之后，安晨又独自呆到宿舍快要门禁的时候，才犹豫着从天台上下来，拐进了楼梯间，慢慢地走下了十楼。当晚，他通过那个手机号加了向哲的微信。
　　向哲很快通过验证，两人先是聊了些有的没的。向哲回消息很快。从一月到现在，安晨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甚至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告诉过。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挺骄傲的，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狼狈。但他又觉得如果不赶紧找个人倾诉，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座山压倒了。
　　两人在微信上一直聊到了凌晨两点多。安晨说，“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还不困”，向哲说，“那你现在没有父母了，钱还够花吗？”
　　安晨哭笑不得，“我爸妈有积蓄的。其实今天……应该是昨天，有些崩溃是因为我室友的妈妈给他寄了牛肉干。他不知道我妈刚去世。现在想想我确实挺冲动的。”
　　“想吃牛肉干我给你买啊”，向哲说，“他妈给他寄了多少，我买给你你双倍的。十倍也行。
　　安晨发了一个笑cry的表情。
　　向哲接着说，“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你就是太贪恋妈妈对你的爱，但父母和孩子总有一天要告别的，或早或晚，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带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期望活下去。你倒是觉得死了就不会有烦恼了，但那是妈妈想看到的结果吗？”
　　过了一会儿，向哲又说，“哎呀，这样劝人太俗了，撤回。”
　　安晨开玩笑道，“你今天要是在天台上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转头就跳下去了。”

　　接下来的每天晚上，向哲都会陪安晨聊到很晚，有时聊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有时聊从小到大的经历，两个人似乎都想把错过的对方的十几年人生一点一点在脑海中补全。
　　慢慢的，向哲开始约安晨出来。起初安晨有点担心自己处理不好跟现实中的朋友的感情，但向哲又像一个宝藏，让他渴望不断地去挖掘。
　　因为两人都有熬夜的习惯，所以没课的时候安晨会睡到将近十一点。给向哲发早安后去洗漱、收拾东西，当他背着书包出宿舍的时候，向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两人去食堂吃饭，然后再各自捧着一杯奶茶找空教室自习。
　　安晨和向哲念不同的专业，上课的时间也不一样，于是两人经常出现在对方的教室里，并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天气逐渐热起来了，但又不到开空调的时候。向哲的面前摊开着一本书，左手撑着脑袋，右手举着小扇子给安晨扇风。安晨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时不时低头记笔记，额前的碎发被扇出来的一阵阵风掀起又落下。
　　向哲喜欢运动，每天天黑之后都会拉着安晨去操场上跑几圈，有时也去打篮球。安晨只会简单的投篮，向哲就发明了一种专属他们俩的玩法——两人可以用任何方法抢对方的球，只要抢到投进就算分。安晨经常在向哲举起球的时候去挠他的胳肢窝，每次向哲都会浑身一震，球一下脱了手。安晨抢到球，抱着跑到球篮下，跃身向上。

　　拍这一段之前，金航远满怀期待，大概是自己的青春里并没有这样一段美好到闪闪发光的经历，也没有像向哲一样阳光、温暖的人陪伴自己。
　　春和剧社分了很多小组，每个小组都在拍不同题材的短片。他们这个小组就只有邓凯、金航远、李明诚和一个负责摄影的学长。想凑四个人同时没课并不容易，更不用说李明诚还是隔壁学校的。
　　拍摄的进程很慢，大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邓凯总会想方设法留出金航远和李明诚单独在一起讨论剧本的时候。金航远明白邓凯是希望他和李明诚能快点熟悉彼此，这样演安晨和向哲时也会更加默契。
　　刚开始，金航远会琢磨李明诚和向哲到底有什么不同，后来才逐渐发现，随着李明诚演了越来越多场景里的向哲，两个人的形象在慢慢重合，或者说，原本向哲的形象模糊了，不管李明诚怎么演都像是向哲本来就该有的样子。金航远也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安晨，去替他享受这份美好到不真实的感情。

　　空教室里，向哲和安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突然，向哲摘下一只耳机塞到了安晨的耳朵里。安晨写字的手并没有停下。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
　　夏天真的要到了，窗帘微微飘动，燥热的风肆意钻进教室，两人的鼻尖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安晨放下笔，甩了甩写酸了的手指，转头看向哲。向哲闭着眼睛，笔跟着节奏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两片唇瓣一张一合。
　　“你突然对我说
　　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向哲停了下来，睁开眼，看向安晨。
　　安晨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向哲笑了笑，想好晚饭去哪个食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