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剧社》烟下森南

2、梦境 梦里，他依

　　初春是个好时节，所以金航远特别喜欢春和剧社这个名字。
　　那是大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邓凯在图书馆后面楼顶的平台上遇到了金航远。来这个平台需要打开四层角落里的一扇落地窗，从里面翻出来。这是金航远自己探索的，他以为没有别人知道。
　　“同学，爬这么高干嘛呢？”邓凯笑着走过来，倚在他面前的栏杆上。
　　金航远晃了晃手里的书，“背课文。”
　　“学小语种的啊”，邓凯接过他的书翻了翻，“西班牙语，好厉害，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没有啦”，金航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两人聊了一会儿专业、食堂、公选课。突然刮起一阵风，金航远去追一张被风卷走的活页纸。邓凯把双手插进裤兜，缩了缩脖子。
　　金航远捡起纸，走过来，看着邓凯的样子，笑了笑，从地上的书包里取出一条围巾，递给他。
　　“谢了”，邓凯接过围巾抖开，围在自己脖子上，“对了，你看过耽美小说吗？”
　　“啊？”金航远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你看我像看过的人，是吗？”
　　“那就是看过”，邓凯也笑了，“我问我室友同样的问题时，他们都会问我什么是耽美小说。”
　　“好吧”，金航远无奈道，“高中住校太无聊，看过几篇。不过我……”
　　邓凯打断了他，“那你知道春和剧社吗？”
　　金航远想了想，“你们去年年底是不是有一场汇报演出，在音乐厅。”
　　“那是校话剧团”，邓凯有些无奈，“春和剧社就是一群业余人士聚在一起，把自己喜欢的小说拍出来。”
　　金航远点点头，“那很有意思啊”。
　　邓凯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分享给你一篇文。”
　　金航远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又问，“关于什么的？”
　　“看了不就知道了”，邓凯摘下围巾，仔细地叠整齐，递给金航远，“那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等等”，金航远哭笑不得，“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推荐小说？”
　　“等你读完再告诉你。”

　　晚上熄灯之后，金航远钻进被窝，打开了邓凯发过来的txt。文章不长，只有200多k。金航远头朝窗睡，窗帘开着，月光温柔地抚摸着他，他沉浸在故事里的那个世界中，看着里面的向哲和安晨两人命运的线是如何相交，又如何变得难舍难分，最终又重新成为两条平行线。
　　金航远看过很多类型的耽美小说，也有自己喜欢的写手。写这篇小说的人显然相当业余，很多情节的处理上甚至太理想化。但读的时候，金航远还是时而露出姨母笑，时而因为某个高甜的场景把头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但更多时候都是微微皱眉。一直读到THE END，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投到榨汁机里搅了几轮，虽然并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总是觉得像有一座大山压在心上。
　　关掉手机，金航远还想回味一点什么，但大脑已经一片混沌，很快就睡着了。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依旧是一个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故事依旧按照小说里发展。只不过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安晨有了和自己一样的相貌。
　　大概是因为小说是以安晨为主视角写的吧。金航远就这样看着拥有自己样貌的安晨走进电梯，按下了10的按钮。他努力辨认，竟然惊奇地发现这是学校最南边的工业生态楼。可是这个故事本不是发生在L大。
　　工业生态楼虽然不是L大最高的楼，但位置最偏僻，而且是最新一批建成的楼，很多实验室还没搬进去，所以一半楼都是空的，晚上甚至有些吓人。金航远觉得好笑，原来自己在看书的时候，潜意识里是把安晨选择轻生的地点脑补成工业生态楼的。是不是说假如有一天自己要主动结束生命的时候，地点就会选在工业生态楼呢？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金航远默默告诉自己，这是安晨，哪怕和自己有一样的样貌，他也还是安晨。金航远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断上升——4，5，6……他想起小说里，向哲是在7楼进入电梯的。果然，屏幕上的数字到7的时候停下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金航远努力想看清向哲的脸，但就像平时做的梦一样，很多时候你对梦里的人的长相并没有什么印象，好像隔着浓雾一样看不清楚他的脸。当然，大多情况下这并不妨碍你知道他是谁。
　　向哲的表情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电梯里会有人——金航远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清楚向哲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表情是惊讶的。
　　向哲一条腿顶着电梯门，一条腿退到外面，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了进来，朝安晨微笑了一下，按下了关门键。
　　“这是往上的”，安晨开口了，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有些干哑。
　　“我知道”，向哲笑了，两颗小虎牙在两排整齐的牙齿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去天台透透风”，向哲说。
　　安晨没有再说话，金航远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纠结该怎么摆脱向哲。如果他知道自己要轻生，肯定要来阻止。哪怕不会，安晨也不希望他看到那一幕，恐怕会成为向哲的人生阴影吧。只能等他离开再说了。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上了天台。安晨选择了一个角落，趴在栏杆上吹风。下面是学校的后围墙，外面是一片暂停施工的荒地。对他来说——或者是对金航远来说，毕竟工业生态楼是金航远想像出的地点——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了，这是自己的选择，不能给学校添麻烦，也不能给其他同学留下阴影。
　　向哲坐在另一个对角，太远，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安晨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楼下连蚂蚁大小的人都看不到，风时不时卷起工地上的黄沙。更多时候，世界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只有天色从阳光明媚的下午，变成血色夕阳的傍晚，最后一片青灰。楼下暖黄色的路灯光依次亮起，安晨就着残存的最后一点天光望向另一个角落，看到向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这边走来。
　　“不去吃饭吗？”向哲走到他面前，“一会儿没饭了。”
　　“你先去吧”，安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了一个微笑。
　　“我等你一起吧”，向哲的声音很温暖，“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也不带书和手机。”
　　安晨没有说话，心想，他一定知道我想做什么，如果我跟他讲了，他一定会安慰我，说些“你要想开点啊”、“人生很美好啊”之类的蠢话。可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他们会的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并以为这样就可以拯救一个生命，这难免也太自大了。
　　安晨这样想着，抬头看向哲的眼睛。天色很暗，只有向哲那双澄澈的眼睛像两汪静谧的、一眼就能望得到底的湖，倒映着月光。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安晨甚至渴望能够被他拯救。
　　安晨面对向哲，眼神却落在他身后，那是天的尽头一个虚无的地方，“春天可真美好”，他说。一个多么美好，多么生意盎然的季节。大家都换上轻松的春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憧憬。我羡慕他们是快乐的，内心也真的希望他们真的快乐。我和他们一起笑，可我笑并不代表我也是快乐的，我只是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发自内心地快乐，为什么只有我人生是黯淡的，为什么只有我有那么多痛苦的事情要承担……
　　但是心里的这些话，他都没有告诉向哲，因为没有必要。
　　时间静静地流淌，向哲突然开口道，“你去过波尔图吗？”
　　安晨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这个。
　　“站在路易一世大桥上，脚下是静静淌过的杜罗河，眼前是像积木一样，有着橙色屋顶的小房子。下桥拐进小巷，青苔和细草从碎裂的石缝里钻出来……”
　　安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还是努力跟着他的话去想象。
　　“所以，在你下次决定要结束生命之前，可不可以先告诉我？”向哲往安晨手里塞了一张字条，“我想带你去波尔图看看，我太喜欢那个城市了，我不允许有人来这世间一趟，却没有见过波尔图有多美。”
　　说完，向哲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天台。
　　天台上没有灯。愣了一会儿，安晨低下头，打开字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一个手机号码，下面写着“给我一些时间慢慢了解你，好吗？”
　　随着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梦境就像一个被敲碎的水晶球，一切都戛然而止。上一秒还和安晨、向哲在工业生态楼的天台上，这一秒金航远却在宿舍的床上睁开眼睛。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情节是读过的，但在梦里真正地跟着两个主角亲历了一遍，那种震撼感是难以言喻的。
　　上午的课，金航远有些心不在焉。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邓凯发微信：
　　“你是打算拍这个小说吗？”
　　邓凯秒回，“没错，你是我见过的，最符合我心中安晨的人。”
　　金航远心想，我才没有他那么活得那么拧巴吧。不过想起梦里那个和他有着相同模样的安晨，他竟觉得邓凯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他又回，“是因为你在天台上看到我吗？”
　　“不全是。不管怎么说，你同意吗？”
　　金航远想了想，在聊天框里打，“可以啊”。
　　这时候的金航远还不知道这句“可以啊”将会对他的整个大学时代，甚至整个人生产生多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