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眠之夜(2) ...
-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
虞思听到草的声音,叶子的声音,花的声音,空气的声音,和奚岐咆哮。
但是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时间一下子好像被掰碎了,空间便无法与之一一对应了,所以她只能躺在那一动不动。
但是,没关系,过一会她就会适应了。吧。
——
苏琂认床,今晚连床都没有,晚上睡得不好。醒醒睡睡,反反复复。
有时好像在想东西,有时又像在做梦。
终于好像真的入睡,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他一下子弹坐了起来。
怔了半秒,猛地扯开帐篷。便看到奚岐也正钻出来。
两人一眼就看到不远处那几个人,马上狂奔了过去。
然后苏琂看到她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像一个破袋子一样摔到地上。
慢镜头一样。
他的脑海突然间白了。
然后看到一个男人扑向她。
看到她比木偶还要纤细的手臂,因为那个男人倒下的重量,轻轻弹起,然后似乎死去。
他冲上去一把捡起那个男的,摔到一边。
虞思的头歪向一边,有一边脸明显地肿起,眼睛茫然地睁着,一只手臂摊着,另一只手臂搭在身上。
满身是血。不停微微地发颤。
满身地发颤。
是血。
不停。
苏琂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他仔细看了一下,还好,不是她的血。
在她身旁蹲下,想伸手扶她起来,却又忍不住收住,好像怕把她碰散架了。
苏琂轻轻地把她的上半身半托半扶起来,好轻。
她一直发抖,完全使不上劲。
“没事了。”
他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无耻。
忽然间她的头侧了一下,更准确地说她挣扎了一下,嘴巴开合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嘶哑的气声。
“有烟吗?”
“我拿给你。”
虞思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她抱到旁边的树干旁,让她背靠在树干上,确定她靠稳了,就跑回帐篷里拿烟。
虞思呆呆地靠着,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却看不明白,好像什么都听得见,却听不懂。
嗯,奚希呢?
她歪过头去看。
奚希正在奚岐的怀里放声痛哭。
奚岐跑过来的时候,两三拳就把另外两人给撂倒了,然后把奚希扶起来,把她嘴里塞的破布还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拿出来。
苏琂把烟放到虞思嘴边,点上火。
她深吸了一口,被掰碎的时间又一点一点地拼接回来,然后用廉价胶水粘好。
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哆嗦。哆嗦地去夹住烟。
苏琂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一边打了个电话。
他的手很干燥,温温的,一点也不恶心。
他打完电话后,她想问奚希怎么样。
还是发不出什么声音。他把耳朵凑近她。
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终于说:“她怎么样?”
声音很哑。
苏琂回头看了一眼,说:“没事了。”
过了一小会,有几辆车子开过来。
“我们去酒店修整一下。”苏琂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地说,像是怕吓到她。
虞思点点头,扶着他的手,慢慢地站起来。
“可以吗?”
虞思又点点头,扯着嘴角,说:“谢谢。”
走了几步路,虞思又说:“帐篷里还有东西……”
“我叫人去拿,放心。”
“谢谢。”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有医生在候着了。
“有轻微肋骨骨裂,不是很严重,就是近6至8周要戴胸带,少走路,饮食清淡。脸上擦一点消肿药,过两天就好了,别担心。”
“好的,谢谢。”
“需要我叫你朋友来陪你吗?”医生走后,苏琂问道。
“不用了。”唐语冰在上班诶,不骚扰她了。
“那我叫一个酒店工作人员来帮你吧。”
“不用了,我就简单洗一下澡,自己没问题的。”
“那你小心一点,我就在门口,你有事就叫我。”
虞思还来不及反对,苏琂已经出门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们订的是总统套房,有两个房间里面都有独立的洗手间。
她随手从包里拿出一套衣服,往洗手间走去。每走一步,肋骨都刀割一样痛。突然很烦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大。
唉,当代小美人鱼。想到这里她有点想笑,气息一乱肋骨就更痛了。
抬手将头发扎起来也痛,低头洗手也痛。
不知道洗了多久,才终于把掌纹里的,指甲缝里的,毛孔里的别人的罪孽洗干净了,应该洗干净了吧。
洗好澡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拖着脚小步小步走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马上就打开了,但是动作很轻。
“怎么了?”
“我洗好了。”虞思扯着嘴角微微一笑。
“那你……”苏琂说着顿了顿,视线移开了一下,又看着她说,“会不会睡不着。”
虞思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习惯的笑都忽然停住了。
“应该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要不要一起在阳台坐一下。”他还是看着她,一如往常的没什么表情。
她说了好,往常她很怕跟不熟的人相处,今天她更怕自己待着。
怕睡不着,更怕睡着,放松警惕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进到脑子里来。
“我去把外套穿上。”虞思小步小步地往房间里挪。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发这样紧紧地盘起来,后脑勺圆圆的,摸起来应该很可爱。
虞思出来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琂把客厅里的沙发躺椅搬到阳台上,又搬了一张斜靠背椅子放在旁边。这样把家具随便搬来搬去,简直像小朋友玩过家家。
看着虞思走过来,苏琂小心地搀着她在躺椅上躺下,在她背后放了个抱枕。她不像肋骨骨裂,倒像高位截瘫。
“会太高吗?”
“不会,刚刚好。”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样子,虞思莫名地非常想笑。
这位总裁不是走冰山路线的吗,怎么中途换人设了。
更让她呆的是,他居然回他的房间抱了一大床被子出来给她盖好,被子掖在下巴下。
她真的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结果一笑,肋骨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她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他皱着眉头问。他的脸离她很近,唉,要帅晕了。
“服务真好……”她看着他的脸有点晃神,没过脑子地小声道。
“什么?”苏琂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谢谢。”虞思笑了笑。
苏琂挑了挑眉毛,坐回他的椅子上。
唉,又被帅到。苏琂的脸完完全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压着细细长长的眼睛,上下眼睫毛都很长,倒像自带了上下眼线一样。眼睛不是很大,且微微上挑,但是很有神,黑白分明的。鼻梁高高挺挺,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不像她的鼻头肉乎乎的,显傻。
要是在以前见到他,她绝对会马上春心荡漾得不知道哪里去。不过她现在又懒又累,哪也去不了,哪也不想去。
苏琂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扯着嘴角的笑,而是眼睛笑了。她的眼睛那么大,笑起来却弯弯的。
这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太亮了,太白了,没有美感,反倒像电灯泡。
两人都不讲话,都不尴尬。
苏琂不尴尬是因为他从不尴尬,虞思不尴尬是因为今晚乱七八糟的情绪太多了,实在懒得尴尬了。
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月亮,夜晚太黑了,除了月亮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看不见。
有的人看到月亮想到家,有的人只觉得荒芜。
被子很厚,很软,很暖,虞思把手伸出来搭在扶手上。
两人默默无语了很久。
苏琂微微侧头,余光看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地发颤。
“冷吗?”
虞思闻声侧过头看他,笑着摇摇头。
“你很害怕。”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嗯。”虞思把头转回去,看向自己的手。她用力地把手伸到最直,还是颤,又把手放松,还是颤,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无奈地扯扯嘴角,想开个玩笑说点什么。
谁知苏琂伸手包住了她的手,她条件反射地想甩开,但是他握住了,不是很紧,就是刚刚好握住。
她愣了一下,看着覆在她手上的大手。他的手很干燥,不是很热,温温的,暖她的寒冰掌够了。她的手不小,但是他的手还要大许多,就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轻轻地包住。
然后她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让她觉得很温柔,不让她又压力的温柔。她冲着他微微一笑,说:“谢谢。”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冲过去。”他看着她弯弯的眼睛问。
她转向前方,头放松地倚在沙发背上,“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他想问,那你现在就不会做噩梦吗?但是他没说。
“为什么不先叫我们?”他一直看着她,用探究一种未知生物的眼神。
“我叫了啊,你没听见吗?”她侧过头,尴尬地笑着看他。想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的样子,还是有点脸红。她跟他的视线对上,又很快移开了。
“你可以等我们再过去,不会差多久。”
“这种事情多半秒也足够让人痛不欲生吧。”她没有再转过来,只是失神地看着前方。
她的手好久没有被人这样碰到了,像是这样没有企图,没有要求地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的轻轻放着,也不重,也不紧,比起流动的活物,更像是一个壳,而且是暖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