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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眠之夜(3) ...

  •   她的头发披散着,显得脸格外的小,眼睛就呆愣愣地睁着,没什么情绪,没什么意见,像是眼前有什么她就接受什么。眼前只有月亮,眸子里便满是月光。嘴巴比较小,嘴唇却有一点点厚,闭着嘴的时候也嘟嘟的,很天真的样子。

      他知道她像谁了。好像他的猫,曾经唯一的属于他的生命。看起来温温软软的,实际上比谁都有个性,平时在家里安安静静的,一声也不吭,也不需要别人陪,自己一天到晚趴在窗口看这看那,看什么事情都是神采奕奕的。

      他是真的不明白她。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脆弱,但是又一点都不软弱。为什么看起来云淡风轻,躯壳里又装满恐惧。

      “你为什么去哪里都带着刀?”

      虞思像回答过千万遍这个问题一样,马上笑着回答:“要削水果啊。”

      然后,突然一愣。“去哪里都”?什么意思。她才见过他两次,上次在花店的时候,她没有用刀啊。

      她歪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酒吧见过你。”

      虞思眨了眨眼睛。酒吧?那最近就只有上次去接唐语冰的时候了。可是她上次喝断片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确实是看到手上是有几道伤口。

      “哦……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没有伤到你吧。”苏琂发现她一尴尬就会皮笑肉不笑地把嘴角扯起来。

      “没有。你的手好了吗?”

      虞思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把手掌对着他,说:“早就没事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有几道长长的浅淡的粉红色痕迹在掌中交错。

      苏琂皱起眉头盯着她的手,喉结微微动了动,说:“我有去疤痕的药……”

      虞思又把手掌转向自己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耸耸肩说:“没事,就是掌纹嘛。”有的是天生的命运,有的是她自己造就的命运,都是命运而已。

      “那几个人会怎么样呢?”苏琂看着她的手,很久没再说话,虞思便问道。

      “已经被抓回奚家了,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苏琂都没有发现,他也有些咬牙切齿。

      “真好。”

      苏琂大概以为她说的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真好,其实她说的是有权有势真好。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侥幸活下来了,应该就自己爬起来去医院,让仪器再一次钻进自己的身体,挖出最有效,有时甚至是唯一有效的证据,然后去把事情讲给警察听,讲给律师听,讲给检察官听,讲给法官听,讲给记者听,讲给所有想听的人听。然后眼睁睁看自己的痛苦,被若无其事地探讨,被自以为是地解读,被装模作样地分析,被莫名其妙地共情,最后变成逸闻,韵事,沦为别人用以缓解饭桌上尴尬气氛的共同语言。

      一个人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干干净净地清清白白地活着,却被变成别人的罪证,被无数次地作为呈堂证供。

      她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她可以把自己关起来,嘴巴闭起来,yin//道闭起来。这样呢,她就会变成一个超级安全的密封袋,任由罪孽在体内像邪祟一样冲撞。然后,她可以像以前一样活着,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团和气。除了做噩梦的时候。

      最后,还有一策。她可以去死。痛苦便会赠予爱她的人。逍遥法外的罪人,是不是会说,今天天气真好啊,这世界上的罪又少了一点。

      但是,奚希不一样。她再也不用看到这些禽兽,而且这些禽兽会受到惩罚,再也无法去伤害别人。

      虞思突然像变态一样羡慕起奚希来,真是太卑鄙了。

      不过万一有权有势的人干坏事怎么办呢?太多有权有势的人也不好,应该大家都穷穷萎萎的。如果大家都是尘埃,那尘埃还可以践踏尘埃吗?

      虞思乱七八糟地想着,居然就睡着了。她确实是好累了。

      苏琂见虞思闭着眼,过一会发出沉稳地呼吸声,知道她是睡着了。他的手还是没有动,怕吵醒她。再过了一会,他起身把虞思的双手都放到被子里。想抱她回房间却又怕吵醒她。她的眼下有一片乌青,应该很累了吧。他便把她的被子轻轻地紧了紧,然后坐回椅子上,探究地看着她。

      有的人为什么这么脆弱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去保护别人?就像今天的虞思,就像二十年前的苏如卉,都是他无法理解的人。

      多少个深夜,他看着十三岁的单薄少年被一个疯狂绝望的年轻妇人拳打脚踢,她一次次掐着他的脖子,在窒息的恍惚中他听到重复的遥远的厉声喊叫:“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所有的人都仿佛失明失聪,自己就像被溺死在一个多余的空间里。一整年,不论季节,都只能怪异地穿着高领的长袖和长裤。苏琂在噩梦里从来没有想过要醒过来,他很镇静很冷淡的明白自己的使命,作为苏氏的继承人,作为江予微的儿子,作为苏琰的弟弟和替代品。有什么感受或者想法都无所谓,作为一个小小的零件,他没有选择。

      是十七岁的苏如卉把他从似乎永远无法终结的噩梦中一次次唤醒。

      ——

      “小琰,你看这是你五岁的时候,妈妈带你去海边玩,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捡了很多小贝壳,还看了日落,你看那天的落日是不是像咸蛋黄一样通红通红的。”美丽的年轻妇人拥青涩的少年在翻看一本相簿,女人陶醉在过去的美好当中,温柔地拉着少年的手,少年却身体僵直地坐着,神态乖巧而呆滞。

      “哼。”坐在对面沙发的少女冷哼一声,愤怒地瞪着二人。

      一个中年男子从在翻看的报纸中抬起头,警告地斜了少女一眼。

      苏如卉翻了个白眼,道:“你看我干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看我,凭什么你们这样卑鄙自私的人敢这样看我。”

      苏昱闻言,用大掌一拍桌子,呵斥道:“你说什么。”

      江予微听到巨响,如梦初醒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嘘,不要吓到小琰了,小琰身体还没养好呢。”

      “大嫂,小琰已经死了。这是小jue,你好好看看,这是谁。”苏如卉站起来对着江予微说道。

      江予微怔了一下,骨瘦如柴的手紧掐着苏琂的手腕,喃喃自语道:“不是的不是的,就是小琰就是小琰。”

      她突然一把抓过苏琂,双手掐着他的手臂用力摇晃着他,一边大叫道:“小琰,你告诉她你是小琰!你是小琰对不对。”

      少年单薄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眼神绝望又无奈地看着母亲,努力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灿烂微笑,柔声道:“妈妈,我是小琰。”

      江予微却一把把他推到地上,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厉声地尖叫道:“你不是!你是骗子!你不是小琰。”
      苏琂安静地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任由母亲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痛苦。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性格文静忧郁,身体羸弱的母亲,可以说出这么多狠毒刻薄的话,可以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如果,如果死的是自己,母亲会有一点点难过吗。

      苏如卉冲过来,拼命拦着江予微,对着满屋子的佣人咆哮道:“你们瞎了吗?傻站着干什么啊!”

      苏昱走过来把江予微抱住,对着苏如卉喝道:“撒什么野,你给我滚出去。才回家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苏如卉不甘示弱,指着他的鼻子阴阳怪气地骂道:“有病就去治,乱发什么疯。不要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说什么苏家是百年世家,家风严谨,其实一个比一个变态。”

      说完,一手抓着坐在地上的苏琂就往外跑。

      ——

      很多时候,苏琂都非常厌恶自己超常的记忆力,不仅是脑袋里被迫塞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垃圾,想要遗忘的东西也根深蒂固地长在身体里,愈埋愈深,无法淡却。

      他觉得很公平,他的脑子让他无法丢弃所有灰败阴冷的记忆,也让他把苏如卉孤独瘦削但是又坚决勇敢的背影印刻在生命里。他不理解她,但是她是他晦暗人生里的一点微光。

      虞思的背影和她很像。如果说苏如卉对他的善意可以用血浓于水的陈词滥调来解释,毕竟她是他所谓的小姑姑,那奚希之于虞思呢,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图什么呢。钱吗?可是为了钱做到这样的地步值得吗?即使她只是躲在帐篷里叫两声救命,奚家也绝不会吝啬。

      一直到天边泛白,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看日出。虽然,她还睡得很香。可是他却不觉得孤独。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日出太美了。紫色,黄色,橙色,红色,各种红色,都像是从这张画纸底下的另一张浓墨重彩的画纸上一点点渗上来的。很轻,很淡,很克制,很温柔,很朦胧,很暧昧。各种颜色像是有生命一样,生长出来,不是很蓬勃,但是,也是生命啊,不息的生命。

      等到天再亮一点,他起身把她抱起来,往房间走。她没醒,但是在他怀里缩了缩。眼睛闭着,嘴巴嘟着,看起来很乖,有点可爱。

      苏琂还没有用可爱来形容过一个女人,他身边的女人自然都很漂亮,大家一直说奚希是可爱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谁可爱。

      是有点奇怪。或许,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误用就误用吧。

      苏琂把虞思在床上放下,被子盖好,把她放在远处桌子上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了,他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清醒一下。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奚岐的,奚希的,厉文轩的,还有公司的。

      “喂。”

      “琂哥,你终于接电话啦。”奚岐在电话里大呼小叫。

      “什么事。”

      “那个虞小姐怎么样了。”

      “她还没醒。”

      “我们在餐厅,你下来说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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