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青天白日

10、白钱今生

　　抵达大同当日，坐了长途客车去右玉县。休息一晚，次日早上到客车站一打听，前往杀虎口的短途汽车半小时一发，便直接上了车。
　　杀虎口现在成了红色旅游景点，建有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除去来往游客，每年附近的中小学都会组织学生前去参观。
　　抵达杀虎口，镇上街道人头济济。满街都是四下好奇张望的游客，尾随推销特色纪念品的小贩。不知为何，那帮抱着各色仿制军刀、手枪、军服的小贩情愿围着前面那一脸不耐的漂亮妹子，都不肯过来招呼我一声。我不就是人高马大了一点，眼神凶恶了一点。好歹长了张亲和力十足的娃娃脸，走在H大还会被高年级生当学弟的，至于这般害怕我么？
　　没有小贩的纠扰，很快到了抗战纪念馆，匆匆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出门时找到门卫，问他方小姐在不在。门卫打了个电话，一会过来个挺好看的姑娘，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简洁的T恤短裤打扮，干净利落。
　　“X先生吧？我哥说你今天会过来。既然到了，我直接带你去找白老爷子吧。”
　　方隽仪的妹妹开车送我到山上白老爷子的住处，开了车门，道：“自己上去吧，老爷子脾气古怪得很，一般人都会给轰出来，祝你好运！”
　　“哈哈… …棘手的老头子我见得多了，对付他们我有经验。”
　　方妹妹闻言挑挑眉，坐回驾驶室去了。
　　白老爷子的住处保持着解放前后晋北民居的一切特征，但简陋而不破旧。
　　“白老爷子，白老爷子在吗？”我扯开嗓子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答，便自作主张掀帘进屋。
　　屋内摆设很有八路军老兵的风范，只是教我一眼看出两处突兀。一是桌上相框里的女子画像，是一个铅笔素描绘制的八路军女兵，短发，眉目清秀，眼神坚定。
　　另外一个，是床边一个不大的檀木书箱，箱子上堆着几叠旧书。伸手翻翻，《论持久战》！敢情是抗战时期的印本，历过兵燹，浸过菜汤，居然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若是顺了去，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其他的都是寻常军事书籍。
　　书箱里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旧书吧。
　　门外隐约有些响动，我赶紧跑出去，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满头白发，脊背仍挺得笔直，步履坚稳，没一会就上了半山。
　　“白老爷子！”
　　我呼唤他好几声，老头子脚步不停，装作没听到。我抬脚追了上去，老头子却是越走越快，恁大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比脚力么？
　　片刻后，我站在他面前喘气道：“老人家您跑什么呀，我是搞抗战史研究的，想问您一些杀虎口抗日战争时期的事情… …哎哎您别走啊，听我把话说完啊… …”
　　白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道：“没空，问别人去。”
　　“别人他不知道啊！我就想问问您… …关于钱佳皓的事情。”
　　白老爷子遽然停了脚步，转身回来，脸上表情挺吓人。
　　“不是早就平过反了吗？难道文化大革命又回来了？还要再批斗一次汉奸余孽？”
　　我被白老爷子的怒气震住，有些结巴地答道：“什… …什么文化大革命，那都是老黄历了——我是XX大学抗战史研究所的研究生，”说着把学生证掏出来递到老爷子面前。退学后我没把学生证交上去，目的是偶尔拿出来骗人，“看，搁文革那会儿，我们都是被打倒的对象。右玉县要重修县志，我受人之托，来寻访八路军老战士，好补写县志里抗战史的部分。我对钱佳皓这个人很感兴趣，所以想向您打听打听他的事情。”
　　白老爷子脸色缓和下来，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我赶忙跟上去，他也不赶我，一直走到一片坟地里。他慢慢地打扫墓碑上的尘土，拔去杂草。最后在一个墓碑前坐下来，碑上刻着八路军XX团梁山大队政委瑛子之墓。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作为一个军人，不怕死，不谋私利，比那些贪生怕死、只顾着自己权利势力的军阀大官强得多！如果他不回杀虎口，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要是他早听我一句劝，跟了我们八路军，就不会… …可是，就算跟了我们，他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家被鬼子杀掉，不管不问么。”
　　老人望着夏日里的晋北旷野，一个人絮絮地说起来，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白老爷子的回忆，让我厘清了1941年夏末至1943年底发生在杀虎口那段惊心动魄的故事的基本线索，也明了钱佳皓与羽田勘太郎究竟是何许人，做过甚么事。辞谢白老爷子，日已西斜。方妹妹竟还在车里等我，让我很有些困窘。
　　回宾馆整理了一下白老爷子的叙述要点，把与羽田和钱佳皓相关的旧档案扫描版分好类，打开word想写报告书，这是历史侦探处理事件的最后一步。
　　对着空白屏幕枯坐良久，最终还是没法下笔。
　　算了，把档案直接打包寄给深见就足够，然后打电话告诉他大概情节。
　　关掉电脑的瞬间，忽地想起方妹妹在回程时跟我说的一席话：“他肯跟你讲钱佳皓的事情，很不容易。你不是说你们去了那片坟地么？你大概没注意到，东北角上缺了一座坟。原本是钱佳皓的墓，据说是白老爷子亲自埋的，他死活不让人家埋进祖坟里去，钱家人不知怎么想的，竟答应了。文革时期，闹着要打倒反动分子，清除汉奸余 孽。在杀虎口实在打无可打，有一天，他们盯上死了很多年的钱佳皓，一帮子小鬼带了铲子锄头要去挖坟鞭尸。白老爷子抓起锄头赶过去，把他们都打跑了。晚上还守在那里，那晚下了很大的雨，白老爷子淋了一夜，隔日便一病不起。你猜后来怎么着？他们挖开钱佳皓的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说完，她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不合常理的簇新家信，尸首离奇消失的空墓，床边棱角磨损的檀木书箱。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揉揉额角，合上电脑睡了。
　　定的是第二天下午的车票，走前给深见打了电话。告诉他，1941年八月间，羽田勘太郎赴杀虎口任大队长，不久，以钱佳皓全家为质，迫其归降。1943年十月底，羽田抓了钱佳皓妹妹，一个八路军女战士，钱妹死后，钱佳皓愤而举枪相向，寡不敌众被捕。羽田却故作聪明地召集杀虎口乡亲到广场围观钱佳皓与八路军梁山大队队长白朗的决斗，并在杀虎口埋下炸药，意图将全镇炸毁。钱佳皓拼了最后一口气击中炸药引线，破坏了羽田的疯狂计划。而羽田在杀虎口镇外死在白朗手上。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
　　“我明白了，包括你压在舌头底下的结论，我都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我哪里晓得他明白了些什么，抓抓头发，辩解道：“在那种时代，人的心智扭曲，精神状态往往是不正常的。所以，有些事情你现在看来匪夷所思，当时却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
　　我觉着自己越抹越黑。
　　深见低笑一声，道：“外祖母死的时候，母亲整理遗物，差点把我交给你的信件漏掉了。因为外祖父的来信都是搁在她最珍爱的首饰盒里，时常拿出来，几乎被摩挲得有些残旧。这批家书，却被放进一个饼干盒子里，塞到床底，母亲记事起，从未见外祖母拿出来看过。女性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也许她很早就从信里读出了什么莫名的意味罢。所以不愿面对，藏起来，假装遗忘。”

作者有话说

　　无力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