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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钱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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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农田村舍,思绪又纠缠到了那些家书上。
我从那堆家信里看到的执笔者,让人难以相信他就是两国史料里记载的大尉羽田勘太郎。
反正闲来无事,先理清一下引发事件的家书内容。
按着时间顺序来。
1941年8月。
“… …(前略)我已往杀虎口赴任。此地交通不便,今后的信件恐要托付村上君代寄,辗转几番,兴许会延误很久。你若是多日收不到我的信,也别惊慌,不要胡思乱想,我一定会活着回到大阪的… …(后略)”
1941年9月。
“… …(前略)佳奈,由里还好么?你和她都没有生病罢。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杀虎口是个偏远小镇,中国的政府 军队根本顾不上它,仅有少数□□分子作乱,毕竟人数寥寥,不成气候。说起来,最近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一个晋绥军的上校参谋长。他是中国最早的现代化军校最后一批毕业生之一,而他的老师,曾是陆军士官学校朝枝先生的学生——朝枝先生你见过的,我们的婚礼上,先生来贺过喜。这个人,可谓是蕞尔小地杀虎口唯一值得当做对手的强者。可惜他时运不济,早落入我手中。你不必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只有我活着,他家人的性命才有保障。他甚至会拼命保护我,即使我是他最仇恨的人… …(后略)”
1941年11月。
“… …(前略)大阪的冬天快到了罢。我托村上君代寄的钱收到了么,冬日的大阪对你来说还是很潮冷,赶紧去做了新棉衣,备好炭火。也许,这个冬天捱过去以后,我就能回大阪了… …(中略)钱佳皓——上次与你提过的那个上校参谋长,朝枝先生的徒孙——越来越合作了。有他在,我的负担减轻不少,只要可以继续利用他和他的保安队,我们在杀虎口就可以稳定地维护治安,最大程度减少皇军士兵的伤亡。”
1942年3月。
“… …(前略)三月的杀虎口,春色无处寻踪,大阪想是已经春暖花开了罢。春日里气候是好,却容易染上流行病,记得不要抱着由里到处乱走。如果明年樱花盛放的时节我能回到大阪,我们带上由里,一起去生玉寺町那棵樱树下摄影留念。还记得么?那是我们初次邂逅的地方… …(中略)去年冬天,钱佳皓结婚了。可惜娶的是一个他不爱的女子,没关系,有他家人作质足矣。况复那人责任心重得可笑,即便是不爱的女子,娶过来后也会负起丈夫的责任。每每觑见他抑郁哀恸的神色,我都会想,是我毁了这个人罢——可是,那又如何?是谁毁了我?又是谁让我与我的妻子,尚未出生的女儿分隔千里。我对这些无意探究,能够明了的只有一点,我一定会回来,活着回到你和由里的身边… …(后略)”
1942年9月。
“… …(前略)钱佳皓最近有些不对劲,太过温驯了。每次与□□交火,他都冲在最前面。他以为我看不到,那样子冲着敌方炮火最猛的方向冲去,手里的枪连保险都没开。我知他是一心寻死,却又不敢自戕以背负弃父弃妻只求一人解脱的罪名,他想死在战场上。不知是哪一个神明在佑护着他,居然连受伤都很少有。八百万神明中,竟有愿意庇护他的一个。不知是否还有哪位神明肯施佑于我,如果真有,定是受了佳奈你的请托。我实在不值得他们保佑,也用不着他们保佑。我的能力足以保护自己。斩杀敌人,手戮叛逆,诿责保身,我都是做得来的… …(中略)由里不久也快到念幼稚园的年纪,择一个离家较近的幼稚园送由里去上学罢… …(后略)”
中间几封都没有记载特别的事情,最后一封的落款日期是1943年10月7日,羽田死前一旬左右。
“佳奈,又是秋风萧瑟的时节,我已经离开日本整整五年,不知何时才能回到你和由里身边… …(前略)几日前,钱佳皓的妹妹——一个□□分子——被我们抓到了。看钱佳皓几近发狂,却无计可施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他会脱离我的掌控。没关系,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参谋部下来命令,近期之内必须彻底清除杀虎口地区的□□、反日势力。我也不能继续姑息白朗等□□作乱,马上就要亲手结束这场猛虎围捕豺狼、伥却暗中相护豺狼的滑稽戏… …(后略)”
羽田这个“冷静的疯子”在家书中并未显露出侵略者的疯狂,军国主义思想啥的影子也见不着。毕竟,这只是羽田大尉身为丈夫和父亲的一个侧面而已。阅读一手史料时,常常会卷入叙述者的感情中,一时挣扎不出,短暂地被其同化感染。掩卷冷静下来后,便知症结何处。赵承绶(曾作为阎锡山的全权代表与日军多次接触,最后定下《汾阳协定》)在回忆材料里还把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口口声声指认阎锡山为铁杆汉奸,甚至连阎锡山留学日本种下汉奸根这等无理之言也说得出口。赵自称与日军谈判全为阎所指示,自家是不愿投降卖国,心里愤懑的——说第一手史料可信,前提是阅读者要懂得分辨真伪,且不为自己的立场、史料叙作者的感情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