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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钱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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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火车上,暮色渐浓,窗外一片昏暗。我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恍恍惚惚间,发现自己身置迷蒙的雾气中,前面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定睛看去,有几分眼熟,像是年轻时的白老爷子?我跟了上去,那高个子青年直直向前走,走了好久好久,远处的雾气渐淡,隐约现出一座桥来。
再往前走,得见桥下立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负手仰望着雾气弥漫的空濛远空。
白老爷子… …不,还是叫他白朗罢,白朗低呼一声,朝着木桥奔过去。我也赶紧跟上。
待到走进,那青年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刹那间,他身后似乎是晋北大地夏末的绿色旷野。白绿间错的草地上蒸腾着暑气,稀疏的树林里鸟啼蝉鸣。
“别急,把气儿喘匀了再说话。我在这里等了你六十六年,不争这一时半刻。”
青年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眼神澄澈透明。
“你… …为什么… …”
“父母妻眷,都只有那一世情缘,人一死,两不相干。可是一想到,来生独自一人活在世上,见不到你这么有趣的家伙,便不想早早投胎。干脆站在这里等你,不想,一等就是六十六年。有人说,一道过了奈何桥,一道喝下孟婆汤,或许来生还会记得对方。我们试一试罢。”
白朗哈哈大笑起来,伸拳轻轻一捶青年胸口。
“只要白爷我还记得你,你是肯定跑不掉的。走,吃阎王姥姥的饺子去!”
说罢,白朗抓起青年的手上了奈何桥,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濛濛的雾气里。
我呆呆站在桥边,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音乐声,四下里寻找声源,怎么也找不到。
有人推了推我。
“同志,查票了。还有,你手机响着呢。”
我搓搓脸,清醒了一点,手忙脚乱地左手掏出手机接电话,右手摸出火车票递给乘务员。
“喂,我是XXX,方妹妹啊?有啥事… …什么,什么时候?”
方妹妹告诉我,昨晚白老爷子故去了。留下一纸遗书,要求把他葬在那片八路军墓地里,连同他那只书箱。
“土葬啊?那还挺麻烦的。”
“让武装部和县镇政府烦去吧。人家革命一辈子,从来没向国家要求过什么,最后一点愿望而已… …算了,不打扰你休息,再见。”
2027年,正值七七事变90周年。已近知天命之年的我,老到跑不动路,只得摸回学校聊度残生。H大要办个纪念七七事变的图片展览,我被拖去打杂。偌大的展厅里,只有我和几个历史系低年级生四下里忙活。我先整理和打印图片,他们负责粘贴和后期处理。
正忙着,展厅玻璃门被人咯吱一声推开。
“老X,给你抓了个新壮丁。摄影系的,行家!”
进来的是方隽仪,两鬓已然沾雪,老了啊。
他身后跟进来一个身材纤长的儒雅青年,对上我的目光,有些羞涩地笑笑,道:“X老师好,我是摄影系一年级的学生秦嘉灏。需要我做些什么呢,做展览板,我还是有些经验的。”
刚关上的玻璃门又被人用力推开,奔进来一个满面阳光的高挑青年。
“方老师!昨天早上我是写了请假条的,老王忘了给我转交,不要记我缺课吧!”
方隽仪一见此人,立马显出头疼的表情。怒道:“你把《说文解字》从头到尾抄一遍交来,就不算你旷课。”
青年欢乐地点头答好。
“还有,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儿帮忙。去那边搬板子!”
“好!”
青年再次欢乐地答应,却只见他向着秦嘉灏走去。
“你好,我是历史系一年级的白琅——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怎的这般眼熟。”
秦嘉灏笑了,晨间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得几似梦幻。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经见过。”
活了近五十年,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宿命的瞬间。
那两个人,站在展厅中心,凝视着对方,就当我们这帮路人甲全都不存在。
直到建筑系的俞田扛着大包小包的材料踢门进来,大声招呼:“小黄小花,还呆那儿干嘛,过来帮忙。”二人这才惊醒一般,尴尬地转过身,各忙各地去。
俞田放下东西,打量起两个新成员。他的目光落到秦嘉灏身上时,我有幸再一次目睹到别人坠入爱河的瞬间。
可惜来晚一步诶,小子。
不,有些事情强求不得,与时机、立场都无干系。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向秦嘉灏和白琅一届的同学问起他俩的近况,她说:“那俩人啊,不是老在一块儿么?据老姚讲,三个月前在罗布泊遇到过他们。那俩人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不结婚。俩大男人,结了伴满世界跑来跑去,有意思么。”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再次想念起他们。找个学生一问,答案还是一样的。
知我者,惟君而已。
立在奈何桥下,待你六十余年,终换得,此生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