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缠梦》温沉沉

5、第五章

　　转眼间，藤舒入宫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出身贫寒又恪守本分所以待人接物总是客客气气的，底下的小奴侍女都很喜欢他，当然也有人说他乌鸦飞上了枝头还是没有凤凰的高贵气质，待人和气不过是小家子气，没有威仪。不过也只有几个人私底下嚼嚼舌根罢了，要是哪句不好听的被女帝陛下听见了，绝对饶不了他。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月，女帝陛下对藤舒侍君的宠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其实呢，虽然柳月临常常因为把自己和藤舒都当成现代人而做出一些在旁人眼里有些过分宠溺的举动，但是静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提醒她。毕竟是宫里的老人，静姑看得出来柳月临对藤舒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欢喜，自然也希望藤舒能常得宠爱。不过到底是架不住底下人的舌头，加上整个后宫只有藤舒一位侍君，传来传去，竟将他说成了祸国殃民的男妖精一般。
　　柳月临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还是静姑告诉她的，当然，静姑说得比较委婉，只说外人看女帝宠爱藤侍君，温柔非常，不由纷纷羡慕起藤侍君来，说他是哪里化成人的妖精似的迷住了女帝陛下。傻乎乎的女帝陛下乍一听还笑了半天，毕竟男妖精这种形容听起来还挺让人浮想联翩的，偏偏这个词还是用在藤舒身上，实在有趣。总之，柳月临并没有太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日上朝，柳月临隐隐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却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便循着流程来，忽然就见一大臣扑通跪在阶前，撕心裂肺地喊：“老臣有一些话不得不说呀陛下。”
　　柳月临之前和大臣们相处都是和和气气的，这突然来一下真让她懵住了，只能瞪着眼睛挥手道：“请，请讲。”
　　“陛下宠爱藤侍君原本是陛下一人之事，老臣不应过问，可盛宠之极罔顾祖宗礼法岂是国君之道？那藤侍君哪里是什么神君，民间都在传他是个妖精，魅惑君王颠倒朝纲，骗得陛下连读书习字批改奏章也让他相伴左右，长此以往，君不君妃不妃，将成大祸！”那大臣一副痛心疾首地谴责姿态，可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柳月临听得眉头一皱，脸色也垮了下来。
　　“卿说的有理，只是本君不太明白，既然后宫不得干政，为何前朝可以干涉本君后宫之事啊？”柳月临似笑非笑地瞧着那大臣，责问她为何如此双标。不过她大概忘了，这本就是个女尊男卑的国度，双标怎么了，男人就是没有地位就是不配也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那大臣自然觉得女帝陛下问了句废话，甚至觉得柳月临已经被藤舒迷惑得失了理智，连基本的尊卑都忘了，更是控诉得字字泣血声声带泪。柳月临刚想反驳，那边又有几个大臣一齐跪倒，高呼“陛下三思”，仿佛受迫害的人是她们一般。
　　每天兢兢业业上朝打卡的柳月临第一次有了辞职不干的想法。电视剧里那些皇帝怎么都那么有威仪我怎么就不行啊！
　　虽然很气但是还是要保持理智。柳月临仔细想了想，其实静姑也在自己面前讲了好几次了，只是之前所有人都支持她捧着她让她误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了，却忘了自己其实并不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而且…若是自己执意要宠爱藤舒，大臣们甚至百姓们只会更针对藤舒，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神色凝重地沉默了片刻，柳月临轻咳了两声：“若是众卿忽然得到了举世无双的珍宝，想必也会日夜欣赏爱不释手，藤舒之于本君，便是如此。不过本君现在知道了，珍宝再绝妙，也不能沉迷其中，日后本君会依照祖宗礼法来办，诸位可放心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似乎还有话想说，柳月临瞧着她们不免冷笑两声：“怎么？难道非要我把珍宝销毁于世你们才肯罢休？”
　　早知道柳月临虽然松了口但是现下心里肯定还是宠爱藤舒的，要是非逼着她把藤舒赶出宫去，这位女帝陛下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情呢。想想原先她那暴戾无常的性子，大臣们忽然抖了抖身子，赶紧喊着陛下英明爬起来退回了自己原先的站位。
　　关于藤舒的事似乎就这样说定了，但是柳月临心里非常不痛快。她现在不过是宠爱了藤舒半个月就一群人出来唠唠叨叨，那要是她三年五年不选妃只要藤舒一个的话藤舒岂不是更要被天下人唾骂至死？这些人真是够闲的，自己家的事情不好好打理整天管着女帝的后宫如何如何。
　　柳月临在心里不停地吐槽着，全程沉着一张脸就没有晴朗过，一直到回到寝殿也还是阴沉沉的脸色。静姑忧心地看着她，生怕她闷出病来，心里也骂那群大臣没事找事，底下伺候的人也是心惊胆战。忽听得外面喊了声藤侍君，便看见藤舒从自己的寝殿那边赶过来，跪倒在柳月临面前。
　　前朝闹得那样大，后宫必定听见了动静。藤舒知道柳月临因为自己的事而被大臣进谏了，光是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到底有多不愉快。入宫半个月里，这也是他第一次瞧见柳月临生气，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柳月临本就不太痛快，看见藤舒匆匆忙忙跑过来跪下就要认错的样子更是生气：“你也觉得我对你好是做错了？”藤舒心下大惊，忙俯身拜倒：“奴出身卑微，能得陛下爱怜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会是陛下有错？做错的是奴，配不上陛下的盛宠，给陛下惹了麻烦。”
　　又是这样卑微至极的言论，又是这样卑微至极的姿态。眼前的这个藤舒和柳月临认识的那个藤舒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恍惚间柳月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她一腔爱意是不是错付了。一种比刚刚发现自己穿越到陌生时代时更为浓烈的孤独感席卷而来，柳月临瞬间红了眼眶，可她不想让人瞧见她哭，赶紧扭开脸，低低说了句“你们全都出去吧别来打扰本君”就起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藤舒跪在地上，隐隐觉得好像先前自己抱在怀里的宝贝被自己给丢了的仓惶感，却又不敢追上去再说什么，只能行了礼起身退出了女帝陛下的寝殿。
　　柳月临一踏进房间就难以自控地呜咽了起来，确实，她常常把自己的想法加在藤舒身上，就算清楚这个藤舒和男友藤舒差了十万八千里还要自己骗自己，只要好好教导就可以把他变成自己想要的藤舒，可是最后不仅伤害了藤舒，还伤害了自己。是的，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孤孤单单地流落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自己。可是当假象被拆穿之后，柳月临才发现自己有多脆弱。她真的太想念原先的生活了，想念父母想念朋友，想念那个永远护着她的藤舒。
　　柳月临什么都不想顾及了，自己躲在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数月来积攒的恐惧和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那边藤舒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寝殿，身边的小奴还是好心地安慰了他，说陛下或许只是一时不快才说了重话，心里还是喜爱藤侍君的。藤舒感激于他并没有落井下石，可是他心里明白得很，他无法理解女帝陛下，女帝陛下也无法理解他，就算宠爱也不过是女帝陛下像宠爱玩具一样宠爱他，总有一天会厌烦，到那时，不用大臣们开口，女帝陛下也不会再看他一眼。所以今天这一幕也不过是，来得早了一些。
　　至少他曾经体验过，被女帝陛下偏宠的盛情。
　　或许是自卑已经刻进了血液里，藤舒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反而一直等待着被抛弃的时刻。但也许有一天，会有最最偏宠的爱让他明白，他其实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