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缠梦》温沉沉

6、第六章

　　都说君王的心思旁人难以揣测，尤其是这个君王还是个女人的时候。
　　之前大臣们在朝堂上进言干涉藤舒一事而柳月临将前来认错的藤舒赶了回去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柳月临每日都赶在他过来问安前沉着脸去上朝了。为了配合女帝陛下的“勤政”，大臣们上朝的时间也提前了不少，常常是天不亮就得起床准备进宫，连着几日下来不少臣子都叫苦不迭，暗暗猜测着这是不是女帝陛下对她们的报复。可是看女帝陛下自己，每次上朝的时候都阴沉着脸色，丝毫没有报复的快乐。大臣们虽然心里埋怨，可是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越过了了女帝陛下的雷池，被折腾得更惨。
　　女帝陛下心里确实不太痛快，此时此刻的她就像和男朋友冷战的小女生，无论如何也不肯低头先退一步，甚至不肯松口告诉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男友自己生气的原因。然而她不说也是因为，即使说了藤舒也不会理解。难道和他说，我生气是因为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藤舒吗？明明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落寞而一直自欺欺人罢了，甩锅埋怨到藤舒头上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了。而且，按照现在这个藤舒的个性，多半会扭曲自己按照女帝陛下想要的“藤舒”来生活。
　　“ 唉。”女帝陛下思考着自己的烦心事忘记了自己正在上朝，下意识地长叹了一声，大臣们吓得瞬间噤声。虽然大家都知道女帝陛下多半在烦恼藤舒的问题，可是没有人敢先开口挑起话题，生怕被女帝陛下当成靶子先祭了天。
　　察觉到空气中略微压抑的气氛，柳月临抬眼看了看众人，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些人，之前进谏的时候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下却连她一声叹息都害怕，真不知道是谁的心思更诡异莫测。当君王的作为危及到她们的利益的时候她们就能搬出一堆看似正义合理的理由威胁君王，而当君王妥协后她们又要作出一副害怕君王的无辜弱小模样，实在是…烦人。
　　“众卿…莫不是要劝我再大选？”柳月临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发问，视线轻飘飘又认真地扫过每一张脸孔。
　　或许所谓富贵险中求，果然有人站出来。“陛下正值青春年华，后宫之中却只有藤侍君一人，难免他人会说闲话误会藤侍君美色误国，若是…若是后宫充盈了，人们便不会只将目光放在藤侍君一人身上了。”那人看似是在替藤舒着想，可是她口中说闲话误会藤舒的人，不也有她自己么？却听她继续道：“这世上的珍宝不计其数，陛下乃天选之女，理应享尽天下珍宝。”
　　柳月临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那位大臣，目光冷淡，看不出喜怒。一时间也没有别人附和，那臣子的身体忍不住抖了抖，似乎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
　　“美色误国…本君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批改奏章走上朝堂，竟还是误国了么？”柳月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阶下立刻跪倒一片高呼“臣惶恐”。而女帝陛下又不说话了，她静静地看着她们跪在那里，不开心也不生气。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儿，柳月临长舒一口气，像是释怀了一般挥挥手道：“众卿起来吧，本君会好好考虑你们的意见的。退朝。”
　　确实，她很不甘心，为什么自己喜好要被他人所左右。因为不能对藤舒坦白以至于柳月临把大部分怨气都转移到了臣子们身上。她日日“勤政”，不仅仅是为了避开藤舒，也是为了报复这些人。她们明明就是为了把各自家里培养的男子统统送进宫来，内外蚕食王室，偏偏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祖宗礼法，还要抹黑藤舒。人心之恶，令人胆寒。可是柳月临也确实不能随心所欲。一个国家，君王和臣子们较劲，受罪的还是那些无辜的人。若是真的惹急了这些人，她们很可能要逼死藤舒来威慑柳月临。
　　柳月临决定先放过她们，也先放过自己。
　　回到寝宫，静姑过来替她更衣，一面换衣裳一面自然地报告起藤舒的近况。虽然柳月临那天把他赶走之后就不肯再见他，但是静姑吩咐过藤侍君的起居待遇一切照常，下人们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女帝陛下心里还挂念着他，便也不敢就此怠慢了。偶尔有一两个脑子不清醒的也都被静姑解决了，因此藤舒的日子并不难过。“藤侍君今日也来了，做了些点心送过来，奴叫人送去膳房热一热，一会儿陛下可以先吃些垫垫肚子。”静姑脸上挂着她常有的温柔笑意，让柳月临感到温暖。虽然是主仆的关系，静姑对待父母双亡的女帝陛下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她还是一位开明温和的家长，知道柳月临喜欢藤舒，也不会像别人那样说些美色误国的鬼话。还在柳月临自己和自己作斗争的时候替她妥帖地照顾好了藤舒。
　　“谢谢你静姑。”柳月临忍不住道，静姑愣了一瞬，忙欠身行礼：“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替陛下做事都是应该的，担不起陛下这样郑重。”话音有些哽咽，想来是大为感动。柳月临知道她们思想里尊卑观念根深蒂固，便不强求，让静姑起身去把藤舒唤来。
　　美色误国的男妖精啊…柳月临脑中又冒出这形容来，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记得让他打扮得好看些哦。”
　　另一边，被女帝陛下拒之门外好几天的藤侍君忽然听见静姑过来传达陛下要见他的旨意，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担忧，不过看静姑笑盈盈地说了一句“陛下特意藤侍君好生打扮之后再去问安”，霎时间白皙的脸上就浮起粉红。
　　“奴知道了，多谢静姑。”藤舒红着脸行礼，转身赶紧进了卧房开始梳洗打扮。虽然，不知道陛下眼下见他是好是坏，可只要能见到陛下，就算是责骂他也愿意受着。一旁的小奴帮忙着，嘴上也恭喜道：“奴就知道陛下惦念着侍君，今夜侍君怕是要宿在正殿了吧。”这话一讲藤舒原本就微微泛红的脸更深了几分。
　　匆匆忙忙装扮了一番藤舒赶紧就往正殿去了。到正殿时，女帝陛下把侍女小奴都遣到了别处，大厅内只有她一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点心。
　　“奴拜见陛下。”藤舒俯身行礼，柳月临摇摇头：“说错了。怎么，才多久没见，就把我教的都忘了？”藤舒一愣，顿了顿又道：“我，我来拜见陛下。”女帝陛下这才满意一笑，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藤舒小心地坐下，才发现柳月临正在吃的就是自己早上送过来的点心。
　　注意到他的视线，柳月临便道：“点心很不错，下次多做些，我带去上朝路上吃。”藤舒点头应是，柳月临又笑道：“下次就当着那些大臣的面吃给她们看，还要告诉她们这就是藤舒给我做的，叫她们馋一馋。”听她又提起大臣们的事，藤舒愣了愣，想要说些什么又怕再像上次一样触怒柳月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将他的欲言又止全都看在眼里的柳月临仍旧微笑着：“我想明白了，藤舒，只要你开心就可以了。想要成为什么样的藤舒，应该由藤舒自己来决定。”
　　“陛下……”藤舒知道柳月临一直在透过自己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可是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说出来。其实…她是君王，就算是要他做替身，他又怎么敢说不？但是柳月临要让他做自己。
　　“还有就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以后书房你就别去了，我学完之后来寝殿教你，你可要给我好好学啊，学得好就给你晋升位份。学不好，就罚你。”柳月临诱惑加恐吓，郑重其事地说。虽然她一开始让藤舒学习是为了让他更接近现代的藤舒，不过之前她就发现了，藤舒自己确实对学习很感兴趣，是个好学生，若是因为什么该死的祖宗礼法而被迫当个绣花枕头也太可惜了。
　　“我，我知道了，多谢陛下。”藤舒并不知道柳月临心里的想法，却知道自己真心实意地想了解那些书籍道理，依然是感激的。
　　柳月临忽然凑近了仔细瞧着藤舒，后者顿时涨红了脸，一副“虽然我害怕陛下要对我做什么但是既然是陛下想要的那就来吧”的可爱表情。柳月临忍不住笑起来，附在美人耳畔小声道：“藤侍君真真是美色误国呐……”
　　是夜，柳月临好梦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