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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节 拄拐髻边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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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拐髻边白,容色消无声。何处急马蹄,旗幡响铮铮。
洪源元年,以黄河为界粗计被划分了十国,朱王此一行以黄河北行占面最广且占据前朝皇城以为正宗,其后平安王,西南起义军分别占据西北方同西南方,其余被各地聚集士族瓜分,华州大地便这般被瓜分四裂,此间各不相让。
前朝碎在了梦河里,世间最美的公主穿着世间最绚丽的云裳跳下了世间最高的城墙,墙内哀嚎声声,墙外战旗铮铮,墙上正待跌落的公主生在了辉煌的王朝见证了它的最后光亮。国破了,她以罪人之身赎尘间最难还的罪恶。
多年后,没人还记得那个世间最美的公主,也不记得那翩翩跌落尘埃中的卑微,只有一个老得掉了牙满脸褶子的老人,杵着拐杖步履阑珊的走在路上,替那个赎罪的公主悼念。
陈三郎回到了梨花村,那是离别后的第二年,准确来说是两年零两天,七百三十二天。
两年零三天的今日,梨花村的百姓瞧着红了两条街的红绸不禁感慨:道士十二年修心也没修过红尘香艳,徐家梧娘子空等至双十年华,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知情的人坐在楼上满面庆幸,不知情的轻嗤这场喧哗的婚礼,路过的惊艳这豪掷千金的贵气,行乞的欢喜日后许久不在愁吃用,那倚棍的老人驻足片刻悲叹一声也走了。
那马上红衣郎官盖不住的喜气,接了新娘翘目横飞的往府邸行去。
徐梧不经风霜的面庞被月光笼罩,白皙稚嫩的肌肤在荧光下发出诡异的通透。李四发现了这一变化,震惊过后狂笑若有所思的盯着陈翰海。
“当年郡中发现至宝人人都想得,可得到的后果就是必须承受每日夜里难捱的断骨重塑之痛,尤是在月圆之夜剧痛加重,唯有将人的心头血佐以青山之顶的雪莲加以十三味草药制成香丸方能解一时之痛。早间也有人得到至宝可便是因那十三味草药规法不得,活活自戕了去。不曾体会过的人倒也是有福只是少之又少,不过尔尔,今日之幸不在将军在夫人啊,哈哈哈哈。”
梦里的刺骨寒凉惊竖起根根寒毛。不曾体会?或许是的吧,记忆中躲在角落看着那似是了无生息的人儿,谁知遭罪哪般。
三人的气息变得诡异,断了手不作声的陈将军,似是淡漠的将军夫人,悲锵恼恨的李四爷。谁人不曾年少郎,落魄几载路遥何。
“既然知道了,怎的还不走呢,还想回去吗?”
林子里火势渐消,不知何方传来的声音,不知男女,不知年岁,不知来故,不知心绪,是谁人?
李四勾起唇角,背过身:“你个不知男女不知何物的畜生,装腔作势,你怎的还不去死!”怒号声没有将他勾起的唇角震下,反到更是激昂,不将天吼下来不作休的气概。
“你不曾去我怎敢休,不是你同我说的吗,回去罢,一起回去罢。”
“哪那么容易,盆倾水赴,我怎敢甘心。”
双目互视不明就里,徐梧上前掺住了陈翰海,“累你受苦。”
“小妹…”
“许是最后再见你,十几年了,可算是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带起眼角的泪花,两两相触时,早已不复当年。少年青葱白嫩,执笔挥墨的手附满粗茧伤痕,而那不曾变过的容颜依旧似四月蔷薇,轻羞不作。
“徐梧!你怎敢…?!”悲鸣嚎彻云天,随着身上消减的疼痛,徐梧支离破碎的身躯消化成尘土,掉落在风中游往天边。
清泪跌落在了石上,这是他第三次失去她,也是最后一次了,怎的不敢不若当初不曾相识的好啊,最起码,能见着她一生的好。
枯木折戟春不逢,丁香生处泪清寒。士兵们灭了火,寻到将军时将军身旁开满了丁香,落了一地的花叶,又反复的开着,生生不灭。垂落的双手触着花瓣,散落的丝发掩盖了低垂着的头,他们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将军,如此狼狈不堪的将军。
无人上前,人人掩盖不住的惊讶从四肢浸透出来,不知如何摆动自己。直到不知何处来了一人,抬着棺椁瞧不清面庞,只知瞧着是个年轻的儿郎着了一身朱红袍,越过人群将跪着的陈将军抬进棺椁,钉上封棺钉,一翻下来行云流水,回过神来,早不见了人影只剩下那口漆黑棺椁。
城中百姓们都在传,陈将军去时是被火烧而亡面目狰狞,然上天怜惜将军壮年惨死,生了他生前最爱的丁香为他陪葬。也有人传言,是那早亡的将军夫人来世间为陈将军开引路,恐不能成前世姻缘。
自那后经年,丁香泛滥无人敢攀折。
陈府院内寂落的花被北风吹散,潇潇白烟向上扭动着身姿。
亡故的陈将军被葬在自家后院,旁边立着的还有一座旧坟,上书几字‘陈三之妻徐汝清墓’。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词,当真世间再也听不见,再也不能从你嘴里念出。”
张氏跪坐在俩墓之前一丝不苟,挺立的脊梁脖颈犹如丝线往上吊着,周遭的仆奴被赶了下去,这是隔了多少年了,他们三人又在一起赏花品茶,幻想无数次却是不曾想这般情景。
新坟旧坟隔了数年,可都葬在了这丁香花下,原来世间孤独只有她一人尔。
“人都走了,假惺惺的作甚。”
雀丫头不知何时立在了张氏身后,盯着丁香盛放处,眼中的寒气裹了眼眶雾蒙蒙的,白绸挽起青丝,到底是在为谁哀愁。
张氏不曾回头,取出袖中的荷包,放到矮几上。“将军给你的,叫你走远点别再回来,何仇何怨干不着你的事。”
“说的好听,我如何旁人做得了主了。”
风带来过来,张氏恍若不觉,直到手到了身旁,张氏伸手一握还未抓紧便被雀丫头挣开脱了。
便在那个一握一开,荷包已经不在了几上。
‘啪!’
“…勾三搭四,走了。”
雀丫头走远了,没了身影,张氏悬空的手依旧没放下,那小几被碾成了几块垮塌在榻上。
“我,我在给你做个新的。可好?”
寂静片刻,张氏收了手抚着衣裙起身。“走了。”
那说话的人躲在阴处顿时手足无措,见着张氏起身伸出的手不敢上前,诺诺怯怯的不敢行动,也不知到底是哪个‘走了’。
张氏不言语,离开了那冷掉的茶水的地方。三盏没了生气的茶水孤寂的摆在那方,那个站立难安不知何为的影子苦恼的挠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