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9、第八章 李代桃僵事有疑

　　石中虚假意借狄折柳之力，使土遁离开岑府，并未远去，却是返回了城南别云小筑。玄香、松灵二童子见石中虚负伤而回，不禁相顾失色，连忙上前侍候。

　　狄折柳道：“石兄，此处离岑府虽远，亦未见得安全，不若出城暂避。”

　　石中虚道：“无妨，她若晓事，将岑府内参与剑会之人杀尽后便当离去。洛阳不比萧关，既是大城，又为东都，卧虎藏龙，料她不敢过于嚣张。”

　　狄折柳心中颇为不解，不知他因何突然说到“萧关”，但此时并无余暇追问此事。见师妹只是情急晕去，并无大碍，便道：“既如此，劳烦石兄代为照顾敝师妹，在下回岑府瞧瞧去。”

　　石中虚一惊，道：“狄兄，何必急在一时！”

　　狄折柳道：“家师适才……”只说得四个字，便觉声音喑哑，泪往上涌。在岑府眼见师父惨死台上，至此不过片刻光景。当时惊变连连，连伤心也来不及，只知护住师妹不容有事，如今方觉胸间一阵阵血潮翻涌。他忍泪又道：“在下必得回去一遭，倘蒙天幸，万一家师有救……”

　　他明知师父当时便已身死，仍不由得心存侥幸。石中虚瞧在眼中，也觉难过，正想开言相劝，狄折柳又道：“况且两位师兄还在府内，生死不明；醒石道长能否全身而退，也着实令人担忧。于情于理，在下都非去不可。倘若在下身遭不测，还望石兄念在你我朋友一场，护送我这师妹回缚龙庄上。”

　　说罢向着石中虚一揖到地，转身欲行。

　　石中虚忙道：“狄兄所托，石某谨记。狄兄可偕玄香僮儿同行，此僮机巧多智，必有助于狄兄。”

　　那童子玄香听得主人此言，也不待狄折柳答应，便上前牵着他衣袖。狄折柳不便推辞，便与玄香一同出门，折返岑府。

　　一路疾行，行至距岑府尚有里许之地，玄香忽举袖掩鼻，皱眉道：“好大的血腥气。”

　　狄折柳亦嗅到有淡淡的血腥气息飘来，但并非玄香所言那般难耐，料来是玄香感官灵敏，胜于凡人。于是温言道：“玄香，你留在此处，前面只怕更难消受。”

　　玄香道：“主人有命，要我帮你。我不怕血腥臭气。”双手拍了几拍，周身忽飘出一股翰墨香氛。原来玄香的元身乃是一锭极品松烟墨，墨中含有麝香、冰片等药物，最具提神醒脑之效。

　　狄折柳见他意坚，便继续前行。果然越走血腥味越浓，到后来中人欲呕，只得凭借玄香的墨香气，勉强支撑。

　　来至岑府门外，只见府门虚掩，门首竹棚被斩得七零八落，长案后记名之人都已横尸在地。门前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并无人踪。正午的阳光照在溅满血迹的黑漆大门上，分外耀眼。

　　狄折柳把心一横，推开了大门。

　　遍铺青石板的广场上到处是大片血迹、断肢残躯。幸而并未见到莫映笙，想必如石中虚之言，杀戮之后即行离去了。狄折柳低头看看玄香，他面色漆黑，看不出神色，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明显带了几分惊骇之意。但见狄折柳低头看他，又将胸一挺，作出无惧之态。

　　狄折柳拉住他手，飞步走向中央石台。

　　行至台前，见台上尸堆中并无身穿青色道袍之人，心中先自松了一口气。见师父倒在台前，忙上前跪倒。只见师父连肩带背被斩作两段，哪有复生之理。他抱起师父的半边身子，只觉尚有余温，不禁伤痛欲绝，嚎啕痛哭。

　　玄香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他虽修成人形，毕竟修行日浅，怎能如石中虚般通达人情。见狄折柳哭得伤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游目四望，忽见尸山中似有人蠕蠕而动，不由得毛骨悚然，伸手猛推狄折柳肩膀。

　　狄折柳茫然抬头，见玄香指着一处，颤声道：“有僵尸！”

　　他伤心之余，神智糊涂，过了半晌才醒悟过来，哑着嗓子道：“不是僵尸，是有人未死。”

　　他想既有人生还，便当施救，轻轻将师父尸身放回台上，往那人走去。那人伏在尸堆中，满身是血，狄折柳伸手抓住他一边肩膀，将他翻过身来，往面上一看，惊叫道：“二师兄！”

　　那人正是缚龙庄二弟子冯万里。狄折柳见二师兄劫后余生，悲喜交加，忙唤过玄香，一同将冯万里全身上下粗略诊视，居然毫发无伤。

　　狄折柳知师兄无碍，放下心来，问道：“二师兄，大师兄在哪里？”

　　哪知冯万里直瞪瞪地瞧着他，呆笑不已，并不答话。

　　狄折柳道：“二师兄，你还好么？你认得小弟么？”

　　冯万里又是一阵呆笑，道：“魔君！魔君杀人了！”

　　狄折柳心中一凛，道：“师兄，你说什么？杀人的不是那姓莫的女子么？”

　　冯万里听到“莫”字，突然大叫一声，双眼如血，猛地推开狄折柳，跳起身狂奔而去。狄折柳出其不意，被推倒在地，眼见冯万里转眼间便奔出了府门。

　　狄折柳欲追，又不知大师兄在何处、是否急待援手。便叫道：“玄香！”

　　话音未落，玄香已如飞奔去，遥遥应道：“我去追他！”

　　狄折柳暗赞此子果然机灵，便即四下找寻大师兄韩密。过了许久，仍不见玄香归来，韩密亦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到岑府后堂、房舍中探寻，见到处是岑府老幼及佣仆的尸首，但仍未见到大师兄的踪影，不知是否已自行脱身。

　　忽听府外远处隐隐有呼喝之声，似有大批人马杀来，料想是附近人家察觉异样，报知官府。此时此地不宜多生是非，忙回石台处抱了师父尸身，逾墙而去。

　　回到别云小筑，却见玄香已将冯万里带回，正由石中虚诊治，狄折柳心中方觉稍定。松灵童子取了干净衣裤鞋袜，让他换下了身上血衣，又引他到寿材铺子买了棺椁，安置了师父的遗体。一应事毕，天色已暗。回房探看，见叶飞弦兀自晕迷未醒，冯万里则被安置在另一间客房。

　　狄折柳向石中虚问起二师兄之事，石中虚道：“狄兄，令师兄是受极霸道的幻术所惑，心智尽失。此种幻术均系秘传，非同门中人不能解，恕石某无能为力。”

　　狄折柳道：“是否魔门幻术？”

　　石中虚道：“魔门幻术，流派也甚多，石某不能尽知。但令师兄所中幻术，与一般魔门幻术确有相似之处。”

　　狄折柳道：“二师兄口称魔君杀人，亦是幻术所为么？石兄适才曾提及萧关，莫非与今日之事有关？”

　　石中虚颔首道：“不错。石某早有疑心，萧关之屠，或许大有文章。只怕当日萧关、今日岑府，都不过是有心人的李代桃僵之计。”

　　狄折柳道：“萧关之屠并无证人，但今日却有我等生还，尚有醒石道长，皆可证言此事非魔君所为……”

　　石中虚微微苦笑，道：“狄兄，你能断言此事确非魔君所为么？倘若那莫映笙乃是奉魔君之命行事，却又如何？”见狄折柳语塞，又道：“今日你亲眼所见，尚自无法断言此事与魔君无关，何况未见之人。倘若你这师兄走了出去，他口中之言只消被一二人听到，那更是坐实了魔君的罪状。自萧关之后，魔君早成众矢之的，即便有人出面为他辩解，更有何人肯信。”

　　狄折柳默然片刻，振作精神，道：“在下眼前有几件事待办，魔君之事由得他去。一是将师父遗体送回缚龙庄下葬，此事要待师妹精神好转些，再与她计议。二是大师兄下落不明，石兄熟知本地地理人事，还望石兄助在下一臂之力。三是二师兄所中幻术，须得寻访高人求解，日后若遇醒石道长，在下当求道长援手。四是……待这几件事办成之后，无论天涯海角，在下势必找那莫映笙，报此深仇。”

　　最后这几句话，他淡淡道来，话语中恨意森然，在旁侍立的玄香、松灵二童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

　　东都血案，震动京畿。此时天子百官虽在西都长安，但洛阳亦为京师重地，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如此惨案，一时朝野震惊。数日之内，侦骑四出，东都内外戒备森严。

　　石中虚连日出门打探韩密的下落，全无头绪。叶飞弦在父亲棺前抚尸哀哭一日一夜后，忽然收泪，终日沉默不语。狄折柳恐她哀伤过度，加意照拂，不时出语劝慰。又过数日，见城门戒备松懈了些，便向石中虚告辞，雇了辆马车，与叶飞弦一同扶柩还乡。

　　冯万里神智兀自错乱，众人为防他途中再有狂行，只得用药令他昏睡。

　　日夜兼程，这日回到了缚龙庄前面镇上。

　　叶琢门下第五弟子齐良宝，乃是此镇富商之子，其家做的是布匹、绸缎、成衣等生意。当日狄、叶二人赴东都之前，便曾在此寻了他家绸缎铺上一个伙计，代为传信回庄。

　　狄折柳将马车赶到绸缎铺前停下，向叶飞弦道：“师妹，你在车上等着。”叶飞弦默然颔首，狄折柳这才下车进了绸缎铺。见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结算帐目，上前道：“孙掌柜。”

　　那掌柜的认得是少爷的师弟，又见他一身孝服，心下惊疑不定，道：“八爷，连日不见，贵体安康？”

　　狄折柳道：“五师兄在么？”

　　孙掌柜道：“少爷这几日不曾到店里来，昨儿刚从庄上回来，想必是在府里纳闲。”

　　狄折柳道：“孙掌柜，劳烦你派人去给五师兄和庄上的众师兄弟报个信，家师故世了。此外……”

　　孙掌柜吓了一跳，双手一颤，蘸满墨汁的毛笔掉到帐本上，留下一大团墨渍。慌忙道：“八爷，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您说的可是叶老庄主，他老人家殁、殁、殁了？”

　　狄折柳凄然道：“正是。众位师兄弟、师侄们、还有庄上的佣仆婢女都得换穿孝服，还有白幡孝幔等物须得置办。劳烦您跟齐伯父通个情，先挪借一批白布、麻布，回头出完了丧，庄上给结算。”

　　孙掌柜忙道：“是，是，原该如此，我这就去。”嘴里答应得爽快，却是不动脚步。

　　狄折柳知他心意，道：“九师妹护着师父的灵柩，便在门外的马车上，孙掌柜不妨出门看看，便知真伪。”

　　孙掌柜闻言，道了声“得罪”，出门略一张望，果见叶老庄主的爱女一身缟素，扶着灵柩坐在马车上，这事哪还有假？忙叫了个快腿的伙计赶到缚龙庄报丧，自己亲自往齐府去了。

　　狄折柳转身回到马车旁，过不多时，只见缚龙庄众同门号哭而来。当先一人便是三师兄董约，领着众位师兄弟、师侄们，到了马车前纷纷跪倒，哭声动地。狄、叶二人见了亲人，勾起心中伤痛，更是泣血痛哭。只有冯万里因药性未过，仍在灵柩之旁昏睡。

　　哭了半晌，齐老员外为首的一众当地士绅赶到，出言劝慰，众人这才勉强收泪，将灵柩迎回缚龙庄，便即设灵开吊。

　　叶琢性情仁厚、福泽乡里，在当地名声甚好。凶讯传出，远近百里赶来吊祭的人着实不少。但武林中人来的却远比预料为少，原来关中一道离东都最近，武风又盛，当日东都剑会被杀数千人中倒有四成有余是来自关中。事后关中一地处处举哀，关中武林自此元气大伤。

　　这日杜衍风尘仆仆地赶来拜祭。因剑会前日，他所辖长风堂与邻近州郡的□□帮派起了纠葛，未能成行，故而逃过一劫。

　　他拜祭已毕，正要上前安慰叶飞弦几句，叶飞弦忽道：“杜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些话要跟大伙儿说，请你做个见证。”

　　杜衍道：“但凭九姑娘吩咐。”

　　叶飞弦站到灵前，她面颊消瘦，眼窝微陷，显得甚是憔悴，但双目如火，令人不敢正视。自回缚龙庄以来，她少食少眠，终日守在父亲灵前，一语不发。众同门好言慰藉，她恍如不闻。这时见她在灵前这般一站，气势凛然，众人不知她究竟有何话说，都屏息以待。

　　只听叶飞弦道：“爹爹仙逝，缚龙庄不能无主。上有诸位师兄，飞弦本来不敢自专，但今日事属非常。今日就请杜大哥为证，恕飞弦僭越，要在爹爹灵前，立三师兄董约为本门代掌门。”

　　堂下跪着的众弟子中登时起了一阵议论之声，嗡嗡不绝。

　　杜衍也吃了一惊，未曾想到叶飞弦要他见证的却是此事。听她言语有礼，却隐隐含着几分威严，哪里还像是当初那个事事任意而为的娇姑娘。不禁心中暗叹：她丧父之痛一至于斯，竟连性情也有些变了。

　　堂下有人道：“九师叔，立掌门非同等闲，当有嫡、长之分，九师叔若要做掌门人，晚辈等不敢多话。但九师叔既要另立代掌门，亦当以家师为先。”

　　叶飞弦见是大师兄韩密的弟子，冷笑一声道：“你师父现在何处？”

　　那人顿时语塞。

　　叶飞弦厉声道：“当日东都剑会，爹爹身遭不测，二师兄也遭毒手，以至神智不清。大师兄却下落不明，若非弃师远遁，为何至今不回？即便当日之事另有隐情，如今爹爹设灵开吊已有多日，他身为首徒，不来奔丧守孝，其心可诛！”

　　堂下诸人中，除了韩密的几位弟子，尚有他一妻一妾及二子，听得叶飞弦这般厉斥，都不由得汗流浃背、惭愧无地。韩密不知去向，冯万里神智尽丧，叶飞弦又不肯自领掌门之位，论理确也该董约出头。况且董约一向行事谨慎，绝不肯得罪同门，人缘倒是极好的，因此众同门却无异议。

　　叶飞弦向着堂下一众同门缓缓扫视了一周，眼神冷冽，众人被她一瞧，都觉得仿佛背生芒刺，不敢抬头。叶飞弦见再无人出言质疑，便道：“三师兄，请上前来。”

　　董约为人最是忠厚老实，悟性却是平平，在缚龙庄诸弟子中，武功并不出众。他素来只道师父百年之后，掌门之位若非九师妹、便是大师兄继承，绝无非分之想。哪知师父死于非命，九师妹更欲立自己为代掌门，不由得心中一片混乱，惶恐无地。听得师妹之言，便至灵前跪倒，向叶飞弦道：“九师妹，我做不来掌门，你是师父的千金，武功又在我之上，理应由你做掌门。”

　　叶飞弦道：“三师兄，休要推辞。我另有要事在身，不知要多少年，方得成功。我缚龙庄一脉，全托付给你了。况且今日你是暂代掌门之位，他日二师兄若有幸能恢复神智，你须得将掌门之位相让。”

　　董约听她说得郑重，不敢再推辞，便于灵前接了掌门令符。

　　叶飞弦又道：“八师兄，当日我虽未亲耳听见，但石公子说，你立誓要为我爹爹报仇，不知是真是假？”

　　狄折柳应声道：“自然是真。”

　　叶飞弦道：“既如此，请八师兄在灵前立誓。”

　　狄折柳也来到灵前，跪在董约身旁，拜了三拜，道：“师父英灵及过往神明在上，本派董掌门、九师妹、杜师兄及诸位同门为证，弟子狄折柳于此立誓，不雪此恨，誓不为人。”

　　叶飞弦道：“好。还有一事要拜托杜大哥。当日醒石道长曾说，修真之士有智、灵、武之分，杜大哥手下长风堂弟子众多，劳烦代为打探，天下第一的灵仙是哪一位？身在何处？若能探得醒石道长的行踪，亦请见告。”

　　杜衍道：“自当尽力。”

　　叶飞弦见三人都允了所求，盈盈下拜，道：“杜大哥、三师兄、八师兄，飞弦无理任性，多承三位包容……”

　　她本已心力交瘁，只是凭着一股意气强撑，这时心中一松，话未说完，便倒地晕去，众人急忙上前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