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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聚散无常两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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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衍次日便起程赶回庆州,倾尽长风堂之人力,寻访叶飞弦要找的“天下第一灵仙”。但他堂中人手虽多,不过都是些凡尘俗世之人,那飞仙若非隐世独居,便是萍踪无定,寻常人怎能得见。过了多日,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徒倒是见了不少,那天下第一灵仙,却是连姓名也未探得。
杜衍烦闷之余,忽然想起当日剿魔君时曾听得扶源会黄爵说过,他会中有位褚三娘,是飞仙滕铭老前辈的再传弟子。若向她探听道门秘辛,总好过这般盲人骑瞎马似的乱撞,便派人携厚礼将那禇三娘请来庆州。
滕铭人称青鼎仙,以精于焙石炼丹而闻名。世人妄求长生者多,但凡有些门路,都去拜在此老门下,他却也来者不拒,因此门众颇多,盛极一时。但这班人良莠不齐,此老又一味醉心丹石之术,对弟子管教不严,故尔在道门中风评并不甚佳。但他的鼎炉之术确已登峰造极,于三十三飞仙中无人能及。
那褚三娘并未得滕铭亲传,只习得青鼎门下一点皮毛,所炼之药已非凡品:能制住再世魔君筑凝,虽只是一时之效,也足以自傲。自此之后,褚三娘非但在扶源会中身价倍增,连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是大长。
这一日褚三娘应邀来到长风堂,杜衍即安排酒饭款待,酒席上问起叶飞弦所托之事。
褚三娘道:“灵仙炼化,有丹石、法宝、兵器三门。若问炼丹,我师祖可谓天下第一,无出其右。”
杜衍道:“然则法宝与兵器又是哪二位仙长为尊?”
褚三娘道:“炼化法宝,以千巧手司徒前辈为尊。哪一位前辈擅长炼化兵器,却是未曾听闻。”
杜衍又问及醒石道长,褚三娘道:“据闻江州彭泽派掌门卢前辈,乃是醒石道长的生平至交。如欲寻醒石道长,问卢前辈倒有几分把握。”
杜衍心中盘算,醒石道长来去无踪,江州虽远,毕竟也算有了些头绪。送褚三娘回去后,便即着人前往江州,又令人快马传书缚龙庄,将已得的些少线索告知叶飞弦。
不料过了数日,得了传书之人回报,方知江州之行已属多余,原来醒石道长已到了缚龙庄。当日剑台之上,醒石道长为救岑未优,被莫映笙所伤。所幸他修为精深,又贴身带有疗伤圣药,因此调养几日便无大碍。叶琢生前虽未与他有半面之缘,但因他曾授法叶飞弦,也算有些瓜葛;醒石道长又愧悔当日不曾救得叶琢性命,于是伤势稍安便赶来吊唁。
醒石道长来到缚龙庄时,叶琢殡葬已毕。听得醒石道长到访,新任代掌门董约率众弟子亲自出迎。
狄、叶二人见醒石道长身后有一少年,身服重孝,依稀认得是当日东都剑会中司礼的岑家子弟。
醒石道长至内堂叶琢灵位前致祭,董约记得当日九师妹所言寻访醒石道长之事,虽不知有何渊源,也不欲深究,略略叙了番话便偕诸同门退出内堂。
叶飞弦见董约等人已退去,便与狄折柳双双拜倒,叩谢当日东都剑会援手之恩。
醒石道长扶起二人,又命岑未优上前与二人叙话。原来岑未优举族被灭,无家可归,便拜醒石道长为师,欲习得高深道术,报此血海深仇。他与狄、叶二人同仇敌忾,当日在岑府又有一面之缘,故而此时相见,分外亲近。
醒石道长闻及叶飞弦欲访求“天下第一灵仙”,微感讶异,问道:“叶施主寻访灵仙,所欲何为?”
叶飞弦道:“当日道长曾说,晚辈有灵者之资,可是实言?”
醒石道长道:“不错,叶施主头顶道气湛青,乃是灵士之象。”
叶飞弦道:“八师兄已立下重誓,要找莫映笙报仇。但她手中神兵可畏,不破此神兵,难取她性命。”
醒石道长颔首道:“确然如此。贫道自那日后,也曾想过破她神兵之法。想来其法有三:一是飞仙中至武之辈,以绝世修为破之;二是以御法之宝器相抗;三是以牙还牙,即以神兵破神兵。然而御法宝器能守不能攻,仅能保身。神兵难求,得之不易。而飞仙之中虽有几位前辈身为武仙,但是否破得了神兵,亦数难料。惭愧,说来三法,也不过是空谈而已。”
狄折柳道:“神兵有五绝十三圣,那冰婵不过是其中一圣,另外十七件却在何处?”
醒石道长目视其徒,岑未优即答道:“我岑家所传《青霜谱》上提及五绝十三圣时,说其中三绝三圣,传于道门;二绝五圣,传于魔门;尚有五圣下落不明。此次妖女借以逞威的冰婵……”说到此处,不由得瞋目切齿,恨恨不已,又道:“……乃是下落不明的五圣之一。魔门那七件,自是不可得。道门六件亦已遁世多年。其余四件,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叶飞弦道:“道门那六件在哪几位前辈手中?”
醒石道长道:“这却无人得知。”
叶飞弦道:“晚辈也知神兵难求,因此心中有了个计较。说来狂妄,晚辈欲拜天下第一的灵仙为师,修习炼化兵器之术……”
醒石道长愕然道:“叶施主之意,莫非是想自行炼化神兵么?此事谈何容易?”
叶飞弦道:“事在人为。报仇之事,既已托付八师兄,晚辈别无所长,只有此事堪为,但愿能助八师兄一臂之力。”
醒石道长见叶飞弦心意甚坚,道:“贫道曾闻赤莲仙子周前辈,为当今世上炼化兵器一门灵仙之首。叶施主既有此意,贫道当代为引见。但周前辈数十年未曾收徒,只恐叶施主亦未见得有此善缘。”
叶飞弦道:“道长肯为晚辈引见,足感盛情。至于那位周前辈肯不肯收,只好看晚辈的造化。”
狄、叶二人又请醒石道长诊治冯万里,醒石道长亦称“非施术者一派之人不能解”。而莫映笙之来历,醒石道长亦不能详知,只得指引狄折柳去问另外一人。那人姓夏,双名充和,原系魔门长老,后来弃魔归道,隐居在益州。
叶飞弦随醒石道长往谒赤莲仙子周善筠,狄折柳前赴益州访夏充和,二人于缚龙庄前洒泪而别。前途莫测,相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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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
由关中入蜀,穿越八百里秦川,千余里蜀道古来号称“天下险”。
狄折柳于途中修炼不缀,勤修珞石要义、饮霞含神心法及石中虚所授术法。东都辞别石中虚时,石中虚曾劝告他,修炼饮霞含神心法不可半途而废,否则有害无益。
因他不急于赶路,且修行每遇疑难紧要之处,不免停下歇宿数日,待过了难关才继续行路,故而这一段路程走得极慢,足足过了一月有余才到梁州。
梁州为蜀道中分之处,自梁州北至长安为蜀道北段,南至益州为蜀道南段。古蜀道有数条,取道不一,但都必经此地。蜀汉时称汉中,魏晋时改称梁州,北据秦岭、南依巴山,为西蜀之门户。地处群山之中,有汉水、阆水(嘉陵江)二水流经境内,水土丰美、气候宜人,真乃得天独厚之地。此处既处于西蜀咽喉之地,物产又丰富,更兼风景秀丽,有武侯墓、石门摩崖汉魏十三品等古迹,因此商、旅、游人不绝于途。
狄折柳见此地繁华,又知过了梁州便是剑门关,蜀道南段亦是险峻难行,便欲在此盘桓数日。
他寻了间饭铺,随意点了几品当地小吃,连吃边听着同店客人纵酒酣谈当地风土人情。饭将用毕,忽然听到街上传来“哐啷”一声巨响,接着有人“臭小娘,泼贱人”地破口大骂起来。
酒客好事,纷纷出店张望。狄折柳却不为所动,自顾吃完结帐,起身要走。但听得那骂声愈来愈不堪入耳,且似是在骂一位年轻女子,他也不禁眉头微蹙,转身往人丛中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拄着条扁担,指着一个红衣少女大骂不休,脚边散了一地碎片,似是打碎了些瓦罐瓦盆之类。那红衣少女听他骂得难听,气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不知如何还口。想要抽身离去,又被那汉子横扁担拦住。
狄折柳见了那少女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原来他认得那少女正是当日在碧霖洞府见过的小婢离离。
离离乃天魔凤灵姬洞府中之婢女,为何来到此地,更受庸人侮辱?他无暇细思,感念当日离离曾于他有解惑之德,此时此地不能作壁上观。于是排众而出,上前施礼道:“这位大叔且请息怒。”
那人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道:“你是哪儿钻出来的小相公?敢是这泼贱人的相好么?……”
狄折柳听他出言不逊,暗中使了个钳口之术,那人语声立时戛然而止。此术虽微,但用来对付凡俗之人已是绰绰有余。但道门中素有严规,“咒、禁、毒”及伤身术法不得施于常人之身,狄折柳却是不知。这钳口术亦属“禁”术,是他在来此途中修成的数种术法之一。他见那人无礼,有意略施薄惩;术法新习,亦不免有些技痒,因此施了此术,却不知已犯道门之忌,此后种种事端,恩怨纠葛,俱由此而来。
那人话说到一半,语音忽失,空自张口,说不出半个字来,满脸紫涨。
狄折柳道:“这位大叔想是骂得太久,喉嗓哑了。且闭口歇息片刻吧。”又转身向离离道:“离离,可还记得在下么?”
离离眨了眨眼,螓首微倾,想了一想,拍手道:“啊,是你!你是那个生魂!”
狄折柳微笑道:“正是。多承当日指点之德。离离,你为何到此?怎么得罪了这位大叔?”
离离扁扁嘴,道:“他怪我打破了他的瓦盆。”
狄折柳道:“那么,赔他便是。你若无钱,我替你赔来。”说着便伸手向腰间荷包摸出钱来。
离离急道:“但那原是他不好。”
狄折柳问道:“怎么是他不好?”
离离道:“我来买盆,他、他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说着面上飞红,一顿足,道:“你问什么,总之是他不好!”
她虽说得含糊,狄折柳见她羞恼之态,亦已猜到几分。想来必是这汉子见离离年幼貌美,欲行非礼,因此纠缠之间打破了货物。脸色一沉,向那人道:“这位大叔,你年纪也已不小,怎么对这小姑娘行非礼之事?此事确是你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那人说不出话,又急又怒,猛然抡起扁担,向狄折柳当头砸下。狄折柳三岁习武,十余年的武功根基,便无道法仙术在身,又何惧这区区一匹夫。伸手轻轻一拨,那扁担落在空处,那人连连几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却是个浑人,不知害怕,定了定神,回身又舞扁担打来。狄折柳正要出手将他制住,忽听人群中有人娇斥一声:“着!”平空一个火球飞来,正中那人肩胁之间,那人如遭重击,横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人事不知。火苗飞窜,须臾间便将他衣服、须发烧着,他也毫无动静。
旁观众人见他如此,恐是出了人命,登时一轰而散。
狄折柳急诵法诀,灭了那人身上火势,上前查看。见那人断了几根肋骨,火伤甚重,所幸气息未绝。便唤来几个在远处探头探脑的闲汉,给了些银钱,吩咐将他抬去医馆疗伤。闲汉们得了几文钱打赏,欢天喜地地抬着那人去了。
狄折柳打点一应事毕,这才回头,见离离站在一个紫衣女子身边,想必那女子便是适才施法之人。以法眼观她头上,只见一团青黑之气,分明是魔门武者之象。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狄折柳一番,面现惊疑之色,走上前来,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狄折柳微感不悦,心想彼此素昧平生,这女子怎地如此出言不逊,莫非魔门中人皆是如此无礼么?但见她是离离的同路人,不愿过多计较,道:“在下狄折柳。”
那女子道:“我叫路萌。我没问你名字,问你是什么东西。”
狄折柳双眉一蹙,道:“路姑娘,我与你一般,是人。”
路萌道:“你既是人,头顶法气为何如此奇怪?非道、非魔、非妖,我以前从未见过无色的法气。”
狄折柳见她纯然一副好奇的神情,似无恶意,又听她说话的语气,方知她问“什么东西”倒非有意冒犯。看来这位路姑娘有些不谙世事,不知说话的分寸,才使自己误会了。便答道:“在下修行不得法,是以法气无色。路姑娘可是天魔凤前辈门下?”
路萌道:“你认得我师父么?”
他二人于碧霖府中亦曾有一面之缘,但匆匆之间各无印象。不似离离与狄折柳交谈多时,因此见面仍能认出。
狄折柳道:“当日萧关道上,在下曾离魂误入碧霖洞府……”
狄折柳一提前事,路萌也记起送筑凝离府时,确似见过一个生魂被筑凝带走。她知师父甚是忌惮筑凝,若有机会,必欲除之而后快。她此次出碧霖洞府,一来奉师命至江湖中历练,二来也想为师门立功。料想狄折柳与筑凝应有瓜葛,心念一转,便欲从他身上着手,寻隙对付筑凝。于是立时对他态度一变,显得亲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