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奇缘此外复何求 ...
-
自筑凝再次闭关后,狄折柳不敢擅离,也只得于悬杯树下勤修苦练。他本门武功与道、魔门相去甚远,筑凝传他心法时又有意不加解说,因此修炼时颇多疑难之处。因记得石中虚所赠“道法自然,心合天地;因势利导,顺水行舟”的十六字诀,冒险一试,遇到难解之处,便顺其自然,任真气自行游走。此法居然有效,饮霞真气渐渐自成一脉,与他本门内力分行两路,各不相扰。
一夜月凉如水,狄折柳修习已毕,收功而起。仰望明月,心有所感:算来离魂已有月余,不知自己躯壳景况如何。正感叹间,忽然似有人声在耳边响起。
“……八师兄……八师兄……”
却是叶飞弦的声音。狄折柳讶然,师妹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听到她的声音?但声音延绵不绝,愈来愈是清晰,显得极是恳切,忍不住应声道:“九师妹!”
话音刚落,只觉眼前爆出一片耀眼白光,那白光似有形质,将他团团裹住。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散去,狄折柳忽觉浑身沉重。睁开眼来,竟见到叶飞弦的脸,满面喜色。
耳边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道:“生魂已还,贫道幸不辱命。”
狄折柳自叶、杜二人口中听了前因后果,得知自己返魂全仗醒石道长之功,便要下榻拜谢。
醒石道长却道:“狄施主,你还魂未久,形神尚未合一,不便起身。”
狄折柳愧道:“这……道长如此费心,晚辈怎能……”
叶飞弦道:“师兄,你听道长的话,躺着别动吧。待师妹替你拜谢道长。”说罢伏地向醒石道长拜了三拜,道:“多谢道长大德,我师兄妹没齿不忘。”
醒石道长待她起身,向狄折柳道:“狄施主福缘深厚,离魂月余,生魂竟无伤损,反而神完气足。不知可有何奇遇?”
狄折柳听此一问,心中颇为踌躇。醒石道长既是前辈,又有大恩,本来应据实以告。但道魔不两立,自己从筑凝处学得魔门心法一事,若为外人所知,恐怕祸患无穷。倘若只是自己一身,那还罢了,只怕祸及师门。
所幸醒石道长为人仁厚,见他踌躇不语,也不追问,道:“狄施主,你元神未固,又离魂如此之久,日后恐有复发之虞。相逢自是有缘,贫道便传你道门心法‘珞石要义’,固本培元。”
狄折柳道:“道长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况且晚辈已有师承……”
醒石道长笑道:“此事我自然知道。你我虽有缘,但并无师徒之份。这珞石要义乃道家入门心法,旨在光大道门,因此无须师徒之名亦可传授。”
叶飞弦插口道:“那我也可以学么?”
醒石道长颔首道:“自然可学。”
叶飞弦道:“八师兄,你和我一起学吧。不然你日后万一又离了魂,如何是好?我爹不会怪罪你的。”
狄折柳素来不愿拂师妹之意,只得应承。
杜衍却道:“晚辈自家功夫尚未精熟,不敢再求仙法。”于是退出屋外。
醒石道长先口诵珞石要义全言,共一千余字,待狄、叶二人记熟后,再加以解说。二人方知珞石二字源于老子《道德经》中“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一语。道家重在柔弱冲和、知雄守雌。故有不愿如玉璀璨耀目,而愿如石坚硬无光的说法。
只听他道:“道法修真,首先求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所谓上士全修延寿命,中士半修无灾病,下士时修免夭横。继而参修大道,通悟天理,方能飞升成仙。养气之道,有意守上、中、下三丹田之分。其中以上、下丹田为主的修炼法诀,各有利弊。守上丹田容易见功,但于初学之士多有不利;守下丹田循序渐进,但进境缓慢。只有意守中丹田,有利无弊,我今日所传珞石要义,正有此般好处。”
醒石道长又将行气要诀及修习时须得小心之处一一详解,又道:“待贫道为你二人观气。”
叶飞弦不解,道:“观气?”
醒石道长微笑道:“二位可将适才所传之珞石要义,照法试来。”
两人遵命施为,气行一周天,见醒石道长望着二人头顶,似有惊讶感叹之色。
狄折柳道:“道长,可是我等修炼之法不妥?”
醒石道长道:“非也。修真之士资质有别,大体分为智、灵、武三资。无论道门魔门,修炼入门心法后,头顶即有法气,道门称之为道气,魔门称之为魔气。以法眼观其颜色,可以辨别此人资质。智者善谋算,精于未卜先知、趋吉避凶之术,在道门者气为紫色,在魔门者气为绛色;灵者机巧,善于炼丹或炼化诸般法宝、兵器,在道门其气青,在魔门其气碧;武者善修法,除魔卫道或祸乱天下者多是此辈,在道门其气赤,在魔门其气黛。尚有妖仙一脉,气色分白黑二色。”
叶飞弦急道:“那我们是什么颜色?”
醒石道长道:“叶施主是一团青气,正是灵士之象……”迟疑片刻,又道:“狄施主的气色其怪,是一股无色之气,恕贫道不能知其周详。”
狄折柳道:“想必是晚辈资质粗陋,与道门无缘,故而气无颜色。”
醒石道长摇头道:“决非如此。狄施主必有过人之处,日后还望好自为之。”
——此时此刻尚无人知晓,得传珞石要义之后,狄折柳已成为八百年来第一位道魔双修之士。
叶飞弦想起一事,又问:“道长,昔年无琴公子,是何资质?”
醒石道长答道:“贫道无缘,不曾亲见,但据先师所言:无琴公子天纵英才,兼有智灵武三资,因此头上道气是紫、青、赤三色混杂。当今世上三十三飞仙之首无筝散人,乃是无琴公子亲弟,他亦兼了智、武二资,因而道气有赤紫二色。”
叶飞弦叹道:“只怕世上再无人能及得上无琴公子。我若……”本欲说“若晚生二十年不知多好”,想起在前辈道长面前怎可出此轻佻之言,面上一红,住口不言。
醒石道长与叶飞弦走出狄折柳的客房,只见明月西斜,已近寅时,叶飞弦自回房中休息。醒石道长移步中庭,沉吟良久,自袖中拈出一物,却是个纸扎成的童子,青衣垂髫,身长二寸有余。
醒石道长将那纸童子托在掌心,道:“上禀飞仙涂老前辈,晚辈醒石有要事求见。”
那童子闻言,伏身拜了一拜,化作一道青光而去。不多时,夜空中一点萤光飞来,飘到醒石道长面前停下,也是一个纸童,与适才去的那个一般大小,只是身着彩衣。
彩衣纸童躬身一揖,道:“敝主惜言老人有请醒石法师。”说罢周身冒出火光,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醒石道长便即暗诵真言,借土遁而去,转眼间到了涂飞仙所居惜言斋。
飞仙涂雍乃是一位智仙,自号惜言老人,其占算之精,在飞仙中堪称第一。道法自然,顺应天意,乃是道门至理;擅测天机,亦于修为有损。因此智仙非遇极重大之事,决不轻施占算,算出之事也多默秘心中。涂雍亦以天机玄妙,不可轻言,故而以“惜言”自戒。但他为人又最是热心,难抑悲天悯人的性情,事到临头,往往将“惜言”二字忘到脑后。
十八年前,便是他最先算出“魔君箫隐即将再世、生于丙午年六月十五日”,一时江湖轰动。后来又自悔多言,自此闭门不出。
醒石道长站在惜言斋门外,朗声道:“后学晚辈醒石,拜谒惜言老人。夤夜来访,请恕晚辈冒昧。”
门内传来涂雍清朗的声音,道:“不必多礼,进来吧。”
进了惜言斋,只见涂雍端坐堂中,面含微笑。醒石道长急步上前,行礼道:“前辈万安。”
涂雍示意他在客位落坐,道:“多年不见,你修为大有进境,可喜可贺。但不知今日所为何来?”
醒石道长即将狄折柳一事细细说来,道:“晚辈识见不足,自来未闻有无色之法气。愈想愈觉不妥,因此来求教于前辈。”
涂雍面色凝重,道:“你可看得仔细,确然是无色,而非颜色过淡难以辨别?”
醒石道长断然道:“晚辈当时也恐看错,故又将法眼开至‘劫天’一层再看一次,见到那狄施主头上法气绝无颜色。”
法眼分“观元”、“镜末”、“洞地”、“劫天”四层,地仙中能修至洞地一层的亦是寥寥无几,醒石道长能修至劫天,乃是异数。使用愈高等级的法眼,消耗真气愈巨。平常观气,只不过用到最低的观元法眼。
涂雍道:“你法眼竟能修至如此境界,实属难能。既是劫天法眼,必无虚误。道门、魔门分道,至今已有八百年,确无无色之气一说。然而八百年前,却又如何?”
“恕晚辈愚钝。”
“八百年前,不曾有道魔之分。亘古之时,更不曾有智、灵、武三资之分。太上道君一气化三清,这才有了智、灵、武三资,在此之前,修真之士头顶法气原是无色的。”
“如此说来,狄施主竟是还归了道家的本源么?”
涂雍缓缓摇头,道:“这还是未知之数。此事非同寻常,你还须多加留意。你传他珞石要义,原是善意;光大道门,也是应有之举。狄施主既有此异象,恐怕于我道门兴衰有莫大关联,你虽与他无师徒之名,却有传功之义,当于暗中照应,切莫使他误入歧途。”
“晚辈遵命。”
“老夫也不能置身事外,当为狄施主及我道门前程,算上一算。”
醒石道长知道这一算非同小可,须清静闭关三月,殚精竭虑,伤损元气。便道:“晚辈不才,愿为前辈护法。”
涂雍道:“多承美意,但老夫无须护法,你还是及早去吧。此事万不可走漏风声。”
醒石道长无奈,只得拜别惜言老人而去。
翌日狄、叶二人见醒石道长不告而别,深觉憾然。狄折柳伤势本已痊愈,只是卧榻日久觉得筋骨锈涩,过了数日,渐渐也恢复如初。两人于是辞别杜衍,返回关中缚龙庄。
缚龙庄占地数亩,庄前有田,庄后有林,在当地乃是一豪门大户。二人策马来到庄前,早有人见到,飞也似地进庄禀报,即有诸师弟、师侄出门迎接。
其中一个少年上前牵过叶飞弦的马缰,道:“八师兄,九师姐。你们这次去得可好,连八师兄都足足去了两个多月,九师姐敢是跑到天边了么?”
叶飞弦跳下马来,举起马鞭向他虚劈一记,道:“小十九,我跑到哪里,要你来管?”
那少年笑嘻嘻地道:“九师姐的事,自有八师兄来管,只是这次八师兄也去得忒久,大家担心得紧。”
叶飞弦道:“小十九,说得倒好听。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哪有什么心可担?我看你啊,只会嘴上说说,心里巴不得我们不回来,少两个人管你。”
狄折柳道:“九师妹,别说了,快进去拜见师父要紧。”
叶飞弦扁扁嘴,将马鞭丢给那少年,快步向庄中走去。想到自己一去数月,父亲必然焦急,不禁也有些悔意。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中庭。只见堂前站着一位老人,须发半白,身着绛紫长袍,肩披素锦富贵氅,气度雍容。此老正是缚龙庄庄主叶琢。
二人上前,急忙拜倒。叶飞弦叩首之后,不待父亲发话,自行站起,扯着父亲衣袖,又是撒娇,又是告饶。她离家已不计其数,初几次叶琢还恼怒不已,后来毕竟奈何这爱女不得,连怒色也少见了。此次二人去得久了,他心中不免担忧,本待斥责,却被女儿抢了先着,只得作罢。
狄折柳却不敢起身,伏地连连请罪。
叶琢道:“罢了,起来吧。弦儿胡闹,原是我管教不严,并非你的过错。只是我另有事要问你,稍后可到我书斋来。”说罢与叶飞弦一同入内叙话去了。
狄折柳便至书斋外静候,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叶琢便至。狄折柳随叶琢入内,点上薰香,奉上热茶,退到书案边垂手侍立。
叶琢道:“折柳,杜世侄曾遣人捎来书信,说弦儿和你在他长风堂盘桓。想那庆州边远之地,又无新鲜趣事,你还罢了,弦儿如何肯在那里逗留许久。其中原委,究竟如何?”
狄折柳见师尊神色不豫,甚是惶恐,忙跪倒在地,将当日萧关道上之事逐一禀告,隐下了与叶飞弦有关之处,只道是自己擅作主张。
叶琢吃了一惊,抚髯皱眉道:“日前有江湖同道自北方来,也曾说到此事,说是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出手相助魔君。我还道哪派的少年如此胆大妄为,莫不是魔门弟子?却原来是你做的好事。看来你所说的那位黄某,也是心存仁厚,未曾将你二人身份说出去了。”
狄折柳叩首道:“弟子无谋,险令师门蒙羞,还求师父重重责罚。”
叶琢叹道:“你素来谨慎,我岂不知。料来必是弦儿撺掇你去的。”
狄折柳不敢应答,垂头不语。
叶琢又道:“我初闻魔君屠萧关之事,也道传言未可尽信,只怕其中另有隐情。但据你所言,那少年筑凝恩将仇报、性情乖张,必非善类。此后江湖必将多事。当日之事,虽未必是你之过,今后也需谨言慎行。我已罚了弦儿面壁七天,你回房后也应闭门思过,七天不得出门。”
狄折柳再拜领罚,起身退出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