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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不饮自醉君如酒 ...

  •   “……逐名争利几时休?高台尽斩万户侯。锈损弓刀封书卷,莫问江山莫问愁。”

      歌声清越嘹亮,穿云裂石。狄折柳正自揣摩歌中深意,忽然听得耳边有衣袂带风之声,却是筑凝自杯中跃下地来。

      筑凝一招手收了七宝金杯,往传来歌声的方向望去,树影中只见一位书生漫步而行。那书生也见到林中有人,便向此处走来。

      行至近处,三人互相打量一番。

      只见那书生身穿玄色儒衫,发束青丝带,腰佩白玉环。面容秀雅,骨格清奇。一双眸子如黑玉一般晶莹润泽,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书生虽见筑凝银发翠眸、狄折柳身形模糊,却也不甚惊讶。正正衣冠,躬身一揖,道:“两位隐居深山,形貌非凡,必是世外高人。不才石中虚,即墨人氏,游学于天下,今日有幸得遇高贤,斗胆请教尊姓大名。”

      狄折柳不谙观气之术,只觉得这书生温文有礼,令人油然心生好感,便笑道:“在下狄折柳,不是什么高人。惭愧得很,不过是有身归不得的生魂罢了。”

      筑凝却早已看出这书生非人,乃是妖仙之属,却又与寻常妖仙不同,颇具人气。正在生疑,听他自报姓名籍贯,心中恍然,冷笑一声,道:“这位石君只怕祖籍不是即墨,而是端州吧。”

      原来筑凝观其顶蕴妖气,辨其行止,疑他是器物成精,只不知元身为何物。见他自称石中虚,中虚之石即是砚台,砚又有“即墨侯”之美称,便知他必是砚妖。那岭南端州古来盛产名砚,筑凝即借此点破他来历。

      石中虚被筑凝识破他行藏,不惊亦不恼,笑道:“端州石家是吾族中豪门,不才却是寒素之家。虽是同宗,但素无往来。足下眼力不凡,不知尊名可否见告?”

      筑凝道:“我名筑凝,玄帝箫隐转生,道门中人都称我为魔君。”

      他见石中虚气度从容,也不禁有几分赞赏之意,又想试试他修为如何。便于说话之间暗运“瞳心箭”魔功,目光如刀,直射石中虚。

      人有精、气、神、三魂七魄,故道法修真从内及外,无论道门魔门,修真养元都是以自身精气神为主。妖仙却是木石鸟兽之类偶得天地日月之灵气,遽而成精,并无魂魄,因此修炼是由外及内。

      妖仙要得天赐机缘方能得道,比之人类,修炼更是艰难。因无魂魄,倘若不能成正果,死后便不入轮回,就此湮没。因此道门中人对妖仙多存哀悯之心,怜他们修行不易,往往有成全之心。

      筑凝却无此一念之善,他所使“瞳心箭”一技,专破妖仙采气聚元之术。等闲山精水怪,受了这一“箭”,百十年修炼之功不免尽废,立时便现原形。不料石中虚恍如不觉,微微一笑,再揖道:“原来是筑少君。”

      狄折柳虽不知石中虚已不动声色,化解了筑凝一着暗箭,但当日筑凝曾以己身真气助他聚住魂形,二人气机相通;自修习饮霞含神心法后,他于气机感应日渐敏锐,因此隐隐觉出筑凝微含恶意。他只道石中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儒生,怕他受了筑凝之害,踏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

      筑凝知他之意,暗中好笑,心道:莫说你是个生魂,便是身魂合一,又有何能为。

      经此一试,他已知石中虚道行不弱,于妖仙之中位列上品。多生事端无益,便不再出手。

      狄折柳道:“石兄,此处人踪罕至,我与这位……这位筑兄,是不得已而到此,并非在此隐居。石兄却又为何来此?山中凶险,不若及早回头。”

      石中虚道:“多谢狄兄。石某素来慕道,本是到此拜谒张公舍,途中因见风景秀丽……”

      筑凝听得“张公舍”三字,愕然道:“这里是天目山么?”

      石中虚虽被他打断话头,也不着恼,反有些讶异,道:“少君如何到此?为何竟不知此处是何地界?此处正是天目山。”

      天目山乃道家盛地,东汉天师张道陵出生于此,张公舍便是他的故居。此山位于江南东道,与萧关道一东一西、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当日筑凝虽对狄折柳言道“乘风九霄,瞬息千里”,却也不曾想到凤灵姬竟将二人带到如此之遥。

      狄折柳不禁也呆了半晌,这才道:“石兄,你原说要谒张公舍,可是迷失路途了么?”

      石中虚道:“正是,说来惭愧,石某因贪看景色,不觉失路到此。”

      筑凝忽道:“此处既是天目山,我有一故人在此,你可与我结伴而行。”说罢也不待石中虚答话,昂然前行。狄折柳所中禁制未解,只得紧随其后。生魂轻渺,举步间俨然有飘飘若仙之态。

      石中虚摇头叹笑,道:“好性急的人。”随即追上前去。

      筑凝自从萧关道遇伏、会凤灵姬后,心知当务之急,一是及早恢复前世修为,二是须得寻回金关玉印。这半月余在七宝金杯中闭关,功力略有小成。但金关玉印下落如何,却是没有半点头绪。他前生记忆偏逢重大之处模糊缠杂不清,令人头痛不已。

      适才听到石中虚说此乃天目山,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位故人。

      这人姓严名葆,本是箫隐之仆,后来却与道门暗中勾连。箫隐本欲杀他,但终究念他二十年殷勤服侍之情,免他一死,将他镇锁在天目山北麓。魔门中人连四天魔在内,都只道他已被箫隐所杀。事隔八十余年,不知他是否在世。此人自幼服侍箫隐,倘若仍然在世,诸多秘辛隐私,问他必有着落。

      **************************************

      伊昔升绝顶,俯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余踪。──李白

      天目山古来为宗教名山。道家有天师张道陵出生、修道于此,东汉道藏《大藏洞渊集》称天目山为“天盖涤玄天”,于三十六小洞天中列第三十四位。晋朝佛教传入,天目山又成为韦陀菩萨道场。

      其山幽邃奇妍,景色秀绝,由东西两山组成,两山上各有一天池,如二巨目仰望苍天,故得名天目山。峰奇石怪,谷幽泉清。西天目山有四溪、五潭、六洞、七涧、八台、九池、十二岩、二十七石、二十八峰,当真是峰奇岭秀,鬼斧神工。

      山中林木繁茂,古木参天;飞瀑流泉,清幽彻骨。

      狄折柳虽在此山中半月有余,但拘于一隅,所见有限。此时行来,方知此山景色之美,不由得啧啧称奇。

      那石中虚见闻广博,雅善言词,将此处胜景一一评点,说些传闻掌故、修仙故事,听得狄折柳赞叹不已。他虽无石中虚之才识,但本性聪明,人又温和谦恭,因此与石中虚甚是投缘,两人不禁大有相逢恨晚之慨。筑凝却一语不发,只顾披枝掣蔓前行。

      行路间,狄折柳问道:“石兄,适才初见时,曾听石兄作歌。诗中似有愤世之意,不知是石兄写的么?”

      石中虚叹道:“非也,此诗乃石某故主之作。”

      狄折柳见他面露惆怅之色,心知无意中触动了他伤心往事,暗中懊悔,忙将话题一转,问起天师事迹。

      石中虚便将天师张道陵如何七岁通《道德经》,如何于嵩山遇绣衣使者传天书,如何于龙虎山悟得分形散影术,如何得太上老君授符录宝剑、约以千日之期破魔,以及青城山大破蜀中六魔王等事,一一道来。又道:“狄兄,你如欲修真问道,我有十六字诀赠你。狄兄请听,这十六字诀乃是‘道法自然,心合天地。因势利导,顺水行舟。’”

      狄折柳连忙称谢,石中虚又叮嘱道:“这法诀说来平平无奇,人人可以说得,却是难有人做得。狄兄还请留意。”

      他感念方才与筑凝暗中较量时,狄折柳有相护之情,虽然显得有些不自量力,毕竟是一番好意。又看出狄折柳似是修炼了一门极易伤身的邪门心法,便以此十六字诀相赠,日后狄折柳若能悟出其中至理,修行之中当能逢凶化吉。

      筑凝听他谈论天师故事时,于魔门略有微词,已是心中不悦。又听他传修真法诀与狄折柳,更是恼怒,但此时另有要事,不愿另生枝节,况且对他也有几分忌惮。正踌躇间,忽然眼前峰回路转,现出一条青石板路。

      只听石中虚笑道:“有路了。石某所去之处,还需南行数里。二位却又如何?”

      筑凝道:“我那故人住在此山北麓。”

      石中虚道:“如此南北分路,就此别过。狄兄,祝你早日返魂,倘若日后无缘再会,勿忘我即墨儒生石中虚。”

      狄折柳道:“多谢石兄。”

      两人虽相识仅半日,但言语甚是相得,想到此后山水相隔,恐难再见,不禁黯然,互致长揖而别。

      筑凝见狄折柳怅然望着石中虚远去,道:“我解了你禁制,你随他去如何?”

      狄折柳喜道:“当真?”

      他自修炼饮霞含神心法,只道一有小成便可返魂入窍,早想离去,苦于被筑凝所拘,难以成行。他已视石中虚为友,心中亦愿与他同行,筑凝若肯放他,自是不胜之喜。

      筑凝道:“你若愿送去给他吃了,我便放你。”

      狄折柳奇道:“给他吃了?”

      筑凝道:“那姓石的不是人,乃是石砚成精,是个妖仙。似你这般的生魂,在他眼中不啻奇珍异味。若不是碍着有我在此,你早成了他口中之食。”

      狄折柳道:“哪有此事?石兄明明是一温文书生。”

      筑凝“哼”了一声,道:“温文书生!他修为之高,妖仙中亦属异数。我已借‘端州’一语点破,可笑你见识浅薄,竟全然不懂。你从他姓名籍贯中,自己想想去吧。”

      狄折柳兀自难以置信,但筑凝已转身便走,他身不由己,只得跟上。

      又行数里,见路边有一嶙峋怪石,筑凝即离开青石板路,折向林中。行不多远,有一石壁拦路,壁下有一水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筑凝站在潭边,平伸右掌,掌心向下,喝声“去!”只见那满满一潭水登时涓滴不剩。潭底乱石中生着一朵小小红花,红瓣金蕊,艳丽非凡,在山风中摇曳生姿。这红花乃是魔门行使幻术的法宝,名为邃梦花,一潭碧水都是它变出的幻象。

      筑凝步下潭底,拔起红花信手搓碎,往石壁上一投,石壁格喇喇一阵怪响,分作两边,却似开了一扇石门一般。筑凝拍去掌心红花残沫,走入石壁夹道。

      只见石壁后另有一番景象,参天秀树中,有一片小小空地。空地中央树着一根石柱,石柱上连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一端锁着个乍看竟不知是人是兽的怪物。因见他身上有烂得不成丝缕的布条,缀着些树叶鸟羽之类权作衣服,方知是人。

      那人一头蓬乱的白发直垂到地,脸上身上也是白毛丛生,肤如黑铁。五官都隐在白毛中,难以看清长相。

      狄折柳不知此人因何被锁在此地,年深日久,竟然变得如野兽一般,不禁心中恻然。

      筑凝一弹指,解了拘法,道:“你退到石壁外等我。”

      狄折柳知道他必有魔门隐秘不愿让自己与闻,便依言退出夹道。他听了筑凝适才之言,虽然将信将疑,但亦知此山中山精凶恶,是以未敢擅自离去。

      筑凝走到那人身前一丈之地站定,道:“严葆,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人正是箫隐的故仆严葆,见筑凝启石壁而入,早吃了一惊,蹲踞在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筑凝。听得筑凝开口询问,张口欲答,却只发出一阵“呵呵”之声。原来他孤身一人被锁在此地八十余年,无人交谈,过的又是茹毛饮血、咬松嚼柏的日子,竟致智能退行,不会说话了。

      筑凝一蹙眉,又道:“你若知我身份,便点点头。”

      严葆点头不已,忽然伏地连连叩首,叩得额头血肉模糊,血流满面,将脸上白毛都染成红色。叩拜已毕,仍跪地不起,又双拳捶胸,纵声尖啸,啸音凄厉,声传数里,在山谷中一阵阵回荡不已。

      筑凝待他渐渐平静,才道:“我今转生而来,记忆模糊,连金关玉印也不知所踪,你可有头绪?”

      严葆茫然摇头。他被镇锁此地后数年,箫隐方与无琴公子决战嵩山,他连箫隐之死尚且不知,又如何得知箫隐死后之事。

      筑凝心下失望,原本以为能从严葆处探出些线索,不料严葆竟变成这般模样,眼见是无用了。

      他长叹一声,道:“严葆,这八十余年,你苦也受得够了。看在你还认得我的份上,我饶你了。”说罢立掌如刀,凌空一斩,将锁住严葆的铁链斩断。

      严葆却不露喜色,向筑凝深深拜了三拜,纵身跃起,一头撞上那石柱!只见血溅数尺,立时无救。血泊中迸出一粒金色明珠,在地上弹了几弹,落到筑凝脚边。

      筑凝不料有此变故,先是一惊,见到那明珠,心知是严葆的神元,方知严葆之意。严葆虽丧智失语,但内心清明,神元未损,于是自残性命,献出神元,是盼自己从中寻得前世记忆。

      筑凝拾起严葆的神元明珠,拭去血迹,放入怀中。心诵法诀,使三昧真火焚了严葆尸身,又驻足留连多时,这才转身而去。走出石壁夹道,反手连劈数掌,掌风到处石壁崩碎,碎石横飞。

      狄折柳不知严葆已死,惊道:“筑兄,你这是为何?这石壁一毁,里面那老人岂非永远不能出来了么?”

      筑凝横了他一眼,道:“此乃我魔门中之事,休得多口。”

      狄折柳本有意劝他释放那老人,闻言只得噤口。

      筑凝四下一转,寻了处僻静的所在,再度悬杯树上,纵身入内。他得了严葆的神元明珠,要从中探取前生往事。入杯之后,即将神元托在掌心,催动真气。神元中腾起氤氲彩雾,凝成人物花鸟之形,都是严葆的往昔记忆,一幕幕如画显现。

      不觉又过了十余日,神元化尽,筑凝从中获益良多。出杯时不见狄折柳,想必已返魂还窍,筑凝心道:不曾料得此人颇具天资,修行仅月余便能返魂。

      岂知狄折柳纵然聪明,毕竟从未修习过道法,进境岂能如此之快。返魂还窍,并非他自身之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不饮自醉君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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