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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敌友莫测费思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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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折柳与少女离离攀谈之时,碧霖洞府培梧轩中,另两人也正在会晤,却是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碧霖府君凤灵姬原本无名无姓。她当年艺成下山时,爱穿五彩花襦金锁裙,因此得名“花雉女”。后来声名日盛,嫌花雉之名不雅,于是自号凤灵姬。魔门中宗法传承往往重女轻男,四天魔之中便有三位女子,其中凤灵姬排行最末。
大凡女子无不爱惜容颜,于魔门弟子而言,容貌更往往与幻术媚功相关,故而均精驻颜之术。凤灵姬成名虽已八十余年,容貌体态,仍如二十许人。
她平生喜爱招摇,精于享受,将自己的府第布置得富丽堂皇、华彩异常,因而魔门中有“玉砌金堆碧霖府,竹秀松清宜雪庵”之称。那宜雪庵却是四天魔中另一人的居处,此处暂且不表。
培梧轩取“凤栖梧桐”之意,乃是凤灵姬日常起居之处,并非待客之所。她于此处会见筑凝,于他人眼中,是带了几分亲近之意;但筑凝却不由得倍增戒备之心。
他姿态随意地倚在太师椅中,看似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虽已身负重伤,却显得神色如常。只因他心如明镜,以这个“门下走卒”的手段,若有可乘之机,十之八九是要对他下手的。他虽有再世魔君之名,但前世修为未能尽复,连记忆也是模糊不清,是以于萧关道上,竟误中宵小暗算。幸而此时散功药力渐退,又得此洞府聚法凝气之力,真气渐渐回复。于是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潜运功力疗伤。
凤灵姬身着绣金襦、绛红裙,肩披轻纱,满头珠翠。雪白的藕臂支着柔颐,风情万种地斜倚榻上,媚眼如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筑凝。半月前传闻再世魔君现身萧关,震惊魔门。魔君重生复出,为何自己竟未曾先得半点风声,令她颇费猜疑。眼前这位少年,虽然形貌颇似当年箫隐,但并无箫隐的霸气。
凤灵姬未语先笑,慵懒地欠了欠身,柔声道:“筑少君,妾身来迟,惭愧无地。不知少君伤势如何,可方便让妾身瞧瞧么?”
筑凝见她竟不肯尊称自己为玄主,反口称“少君”,心中不悦;见她这番做作,更添提防,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些皮肉之伤。”
“妾身想来也是如此。那些凡夫俗子又岂能伤得少君,可笑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剿魔君、卫太平,真是枉增笑谈。”
“我此出江湖,欲取我性命之人何止千万……”筑凝冷眼望向凤灵姬,意在试探:你也是其中之一么?
凤灵姬只作不知,笑道:“少君的性命岂是轻易与人的。”
筑凝沉声道:“那三个人呢?怎地不来见我?”
凤灵姬幽幽叹息一声,道:“妾身退隐已久,那三人也是萍踪无定,算来也有十数年不通音信了。他们为何不来,妾身虽不知,想来必是地处偏远,未得消息。倘然少君当日传书一封,他们自然会来的。”
筑凝知道她用意,乃是探究自己出道之前为何不先昭告魔门。原来魔道中人凡转世重生者,若要以今世身分另起炉灶,那么前世恩怨一笔勾销。若要以上一世的名义重出江湖,必先昭告同门、故友、仇家,以示连前世恩怨一并传承之意。这也是于情于理必做的一件事。
然而筑凝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虽知自己是箫隐转世,但记忆十分朦胧,许多旧事都只是略微有点印象,连箫隐的金关玉印也不知去向。魔门传书,没有金关玉印,如何取信于人?只恐反而更使人生疑。唯今之计,只得挟着箫隐的余威,摆出一副与众不同的姿态,用上他早想好的一套说辞。
“何必传书?我要出道,还要你们同意不成?”筑凝傲然道。
“妾身不敢。只是魔门规矩在上……”
“我昔年行事,几曾守过规矩?”筑凝冷笑道,“何况此番我重出江湖,也未必要你们助力。凭我一人之力,也可尽复往日声威!”
凤灵姬柔声道:“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少君伤势未愈,此去尚有凶险,还请在我洞府盘桓几日,一来将息,二来叙叙别来之情。”
“不必!我尚有要事,改日再叙吧。”
“这……妾身不便强留,这便送少君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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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狄折柳得知身在天魔洞府,心惊不已,当下又向离离恳请赐教返魂之术。
不料离离却道:“生魂离体,若要返回,只有道士招魂一途。”
狄折柳愕然道:“并无别法?”见离离点头承认,又问:“听闻无论道门魔门,都有元神离窍、神游之术。既然能离窍神游,必是能自由来去,难道还在身边守个道士不成么?”
“元神离窍,乃是高深术法。我不过是个小小婢女,怎知其中奥妙?”
狄折柳不由得呆了,如此说来,除非师妹等人为他找个道士招魂,否则自己是回不去了。当时匆匆一瞥,见自己似是受伤甚重,杜师兄与师妹一门心思,想必都在救自己性命,怎知自己有此“奇遇”。
“若是一时三刻回不去,却又如何?”
“危险之极。我看你只怕是正魂胎光……”离离将三魂之说向他解说一遍,又道:“胎光离体久了,余下二魂不得安稳,阴气大盛,自然于身体有碍。况且生魂在外,更有一番凶险。山魈水怪、各路妖仙,都喜欢吃人的生魂,若是它们见到了你,哪会和你客气,自然是一把抓住,囫囵下肚。我家洞府里虽没有那些腌臜物事,但又不能让你在此久留。何况跟随府君修行的姐姐中,也颇有几个喜欢吃生魂的……”
狄折柳听得遍体生寒,道:“我离此之后,往城镇人多之处栖身便是。”
离离道:“也只得如此。”
忽然远处楼阁之中,一阵乐音传来,离离轻呼一声,道:“玄主要走了,府君出来送客。正好,你也趁此机会出去吧。”
凤灵姬率领数十弟子,亲自送筑凝出来。走出庭园,遥见一个小婢与一个面生男子在草坪间说话,不禁略感讶异。她素来对门下弟子极严厉,但对婢女下人却甚为和气。因此也不甚在意,打算送走筑凝后,再行询问。
筑凝却一眼看出,那便是方才多事被自己打伤之人,不知怎地到了此处,便走近前去。
离离见筑凝过来,虽不认识,也猜到他多半便是玄帝,急忙跪倒。
筑凝将狄折柳打量一番,见他周身略显透明,带着股纯净无瑕之气,便知其中端的,道:“小子,你可知今后凡事不可强出头了么?”
狄折柳原本为人老成稳重,又甚谦和,筑凝前世虽是与天下为敌的魔君,终究是前辈,他也心知应执晚辈之礼。但想到自己出手助他,却反遭毒手,不禁心生怒气,冷然道:“在下适才说过,你我同年。你自称魔君前辈,谁知是真是假?”
筑凝修眉一扬,绿眸寒光闪动。原本只道他是个愣头愣脑的少年,不想竟有几分胆色。连凤灵姬虽疑自己身份,亦未敢当面说破,这少年竟如此顶撞自己。
他还未说话,随后跟来的凤灵姬已道:“唉哟,你这少年好大的胆子,竟在本君的洞府,得罪本君的客人。”她笑靥如花,声音柔媚,语气又极是亲切,听来不似前辈教训后辈,倒似一个大姐姐在数落不听话的小弟弟一般。
筑凝却知她已生杀意,心中一动,使了个“拘”字诀,将狄折柳拘得不离自己身边三尺,道:“凤灵姬,他得罪的是我,自有我来教训他。你还不快送我们出去?”
凤灵姬虽不知他是何用意,也只得作罢,广袖一拂,开了宝珠穹顶,将筑凝与狄折柳一并送出洞府。待二人去后,唤过离离,询问适才那少年生魂的来历,离离一一说了。
听罢离离之言,凤灵姬沉吟不语,她身后一个紫衣少女却忍不住道:“师尊,据此看来,那……那人连诛仙诀尚且不能收发自如,可见功力未到火候,实不足惧。”
这位紫衣少女便是凤灵姬的关门弟子路萌,入门不过十年。凤灵姬向来御下严厉,唯独宠爱这个小徒。若是换了别的弟子,断然不敢在凤灵姬面前说这种话。
凤灵姬叹道:“傻孩子,你知道什么。以今日之势,别说他只是功力未纯,就算明知他不是玄帝,我也不能动他分毫。”
“恕弟子愚昧,不知其中缘故。”
“方才诸多白道人士,都眼见是我带走他的,此事岂能不传入那三人耳中。倘若他于此有失,我自然脱不了干系。到时即便他不是玄帝,那三人也必弄假作真,把谋害玄帝的罪名硬栽到我头上。”
路萌恍然道:“弟子明白了。”
“身在魔门,这些伎俩你是不得不明白的。你秉性聪明,只是少了些历练。过几日你便出府,去江湖上闯荡一番吧。”
四天魔勾心斗角数十年,睡梦中也在互相提防。凤灵姬对筑凝所说“十余年不通音信”倒是实情,然而那三人身在何处、所作所为,她焉能不知?对方自然也是如此。今日她与筑凝之会,只怕不消半日,那三人便能得到消息。故尔她放筑凝离去,用意也在牵制那三人。
当年箫隐在时,其威、其力、其智,足以压制四人为他所用。今日却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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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折柳身不由己,随着筑凝出了碧霖洞府。
见他失了聚法之力,登时就要魂形消散,筑凝喝声“定”,借一缕真气助他聚住魂形。狄折柳茫然不解。这位再世魔君忽而伤他,忽而助他,行事诡异,着实费解。
既已出了洞府,想起离离所说,应至城镇人多之处避祸,于是向筑凝一揖,转身便走。哪知面前似有一堵无形之壁,走不出筑凝三尺之外。回身一看,见筑凝意态悠然地站在一旁,眼含笑意,心知是他使的手段,便回身道:“你留我作甚?快解了禁制,放我走。”
“姓狄的小子,你不知礼数么?要我放你,还不说个‘请’字。”小子仍是小子,却又加了“姓狄的”三字。
“遇君子行君子礼,遇小人发小人言。”明明此时有求于他,但不知怎地,狄折柳硬是不愿说句软话,反一味顶撞起来。他生平待人未尝如此,便是对师弟师妹也软款温文,偏对筑凝如此强硬,自己也暗觉奇怪。
“你说我是小人?哼,在尔等无知小辈眼中,我魔门中人个个均是小人。你既然视我为小人,又为何出手助我?魔君既是小人,你为何自称魔君?”
“那是当时形势所迫。有意助你之人,另有其人,原非我意。”
筑凝甚觉好奇,问道:“是谁要助我?”
“这……我不能说。”狄折柳踌躇道。他一时鲁莽,出手相助,只不过为了师妹叶飞弦一言,个中缘由实不足向外人道。况且叶飞弦的一番异想,也难以解释得清。
筑凝脸色一沉,冷冷道:“说不说由你。只是也休想我轻易放你。”
狄折柳急道:“你留我无益……”
“我若放了你,你往何处去?”
“我只管往人烟繁盛处去便是。”
“你可知此乃何地?要往何方、走多少时候能到人烟繁盛处?”
狄折柳这才惊觉,原来所在已非入碧霖洞府之前的荒野,而是一片密林之中。只见脚下踏的乃是赤土,只怕已远离黄河一带。
筑凝道:“乘风九霄,瞬息千里。凤灵姬为避人耳目,将你我带至这深山密林之中,你如何离去?”
“我……”狄折柳无言以对,只得黯然垂首。
“即便你能离开此地,又怎能返魂?”
“似是只有等我同门中人寻得道士,为我招魂。”
筑凝大笑。“你从何处听来?天下道士虽多,有几个真能招魂?若是遇着那道行浅的,招不着你生魂,反把游魂魍魉招去,上了你身,胡作非为一番,却不好笑?”
狄折柳不禁色变。“这如何是好?”
筑凝负手悠然道:“你若对前辈有礼,我也不是不愿助你……”
狄折柳为之气结,方知他绕了这许多圈子,原来不过是要自己低头求教而已。迟疑片刻,才道:“请……请阁下指教。”
“你不肯叫我前辈?”
“至多称一声筑兄。”狄折柳苦笑道。
“你也配和我称兄道弟?”筑凝本欲发作,忽而心念一转,道:“罢了,罢了,我也没空与你歪缠,你且听来……”
筑凝当下划地成书,乃是一套饮霞含神心法,说道以生魂修炼此心法,事半功倍,能得神游还窍之功。
狄折柳犹豫道:“在下已有师承……”
“心法写在地上,你已看了,练不练是你的事。你若以为这是魔门心法,不愿修炼,那可是大错特错。自古道魔乃是一家,八百年前,魔门还是道家的正统。”
这个道理,狄折柳却也是明白的。他师尊叶琢所传武功虽非道法修真一路,但因师妹叶飞弦自幼慕道,他也耳濡目染,于此略有所知。
筑凝又道:“你原来的内功心法,是意守下丹田,我这套心法却是意守上丹田,别成一路。你练了这套饮霞含神心法,于你本门功夫并无妨碍。”
狄折柳这才道:“多谢。”
他只道筑凝传他心法,也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却不知筑凝此举全无善意。原来那饮霞含神心法看似清净平和,却是暗含凶险。只因心法重在上丹田玄关窍(即双眉之间),修炼若不得法,极易伤及脑府,使人行为狂悖、倒行逆施。狄折柳虽有武功根基,也不过是俗世之学,实无修真根底,学此心法有害无益。筑凝怒他无礼,便以此心法相传,要害他于无形之中。
筑凝道:“此地清净,无人打扰,我要在此闭关。你也自行修炼吧。”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只七宝金杯挂在树上,将身一纵,不见了踪影。狄折柳因见过碧霖洞府的异景,料想必是金杯中别有洞天,也不惊奇。于是便在那棵树下依法修炼。
不觉半月有余,筑凝竟一次也未现身。此间渺无人烟,狄折柳又离不开树旁三尺,不禁有些寂寞无聊起来。既无别事可做,只得盘坐树下,终日炼气修行。所幸生魂无需饮食睡眠,却是少了许多麻烦。偶有山精之属想要吃他,但不敢近身,显得对那金杯甚是畏惧。
一日,狄折柳正打坐炼气,觉得气行于眉间不畅,有些晕眩。他唯恐走火入魔,缓缓收功而起,忽然隐隐听到似有人声传来。
他只疑是自己听错,不料人声却渐渐近了,且仿佛是歌吟之声。
深山野林,何人行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