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37、第三十六章 滴血践言素心柬

　　一痴真人得了薛诚之报，赶回前山，与二位师弟商议对策。尚未开言，忽听前山门一方有人发声作啸，声若龙吟。随即四面八方，纷纷有人长啸相和，震得众人心旌动荡。

　　过了半晌，啸声渐止。又听前山门那人朗声发话，声传数里：“青阳观玉真殿主致宁，奉观主之命拜山，有请青城派掌门一痴道兄出面一叙！”

　　一嗔道长向二位师兄递了个眼色，踏前一步，纵声应答：“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山门凋敝，不是叙话之所，还请致宁道兄移步入山，敝派自当扫榻烹茶以敬。万勿推却，以使同道笑我青城派待客不周。”

　　只听致宁又传音道：“道兄相邀，致宁自不敢辞。但致宁非孤身至此，尚有一众同门，未知道兄亦肯相邀么？”

　　一嗔道长答道：“客来如云，本是万千之喜。但敝派僻处山中，地窄房稀。若只道兄一人，尚可尽力奉迎，若是来客过多，恐难尽兴，反为不美。”

　　二人语含机锋，遥相传音，虽连对方面貌尚未一见，言语上已暗斗了几合，却均是无功而返。两人唇枪舌剑，相持不下，忽听致宁笑道：“一痴道兄既是不愿相见，便请一非道兄一见，却又如何？久闻一非道兄豪迈刚直，必有担当，还请出面一叙。”

　　一非道长闻言，正中下怀，便向掌门师兄请命：一人作事一人当，愿去见面磋商，免使师兄为难。南宫仪见一痴真人迟疑难决，便自告奋勇，愿与一非道长同去。

　　筑凝冷眼旁观，心中也自有打算。他是魔门出身，最知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不信青城三老真肯为维护道义，与青阳派为敌，致使祖宗基业受损。更何况蜀中道门同气连枝，即便小有龃龉，亦未必当真能动起手来。二人此去，若畏惧对方势大，为保全自身，暗中将自己一行人卖与青阳观，却是可虑。

　　他虽想及此节，碍于自己身份，不便出面。若青阳诸道见了自己这再世魔君，哪有不借题发挥的道理。欲遣狄折柳前去，他却也与青阳门人动过手，况且又是个忠厚好人，未必懂得这些鬼蜮伎俩。自己身边竟无可用之人，心中憾恨不已。

　　正自心思急转，一抬头，却见石中虚在侧，心中一动：这妖仙却是个点头知尾的聪明人，与狄折柳交称莫逆，必不相害，又与青阳观素无嫌隙。若是有他在侧，纵然二人真与致宁订下什么秘约，也必能及时传讯，令己方有备。

　　筑凝想到此处，见一非道长与南宫仪已得了一痴真人允可，正往前山门而去，忙向石中虚以目示意。石中虚先是微微一怔，便即领会筑凝用意，不禁一笑，心道这少君果然多疑。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却也不错。此时身处是非之地，原应早作防范。

　　于是三两步赶上前去，道：“二位道友，石某不才，亦求一行，聊尽口舌之功。”

　　一非道长喜道：“固所愿也，未敢请尔。石道友既愿同行，便偏劳了。”

　　三人去后，一痴真人与师弟又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连连发号施令，众辈门人依言分成三拨，各负使命。知客、丹僮等为一拨，收拾三清道尊及历代祖师牌位、丹炉道典、一应什物，以防有损。道法精深的二、三代弟子为一拨，一旦和谈不成，动起手来，这一拨人便是中坚。入门日浅，道法未成的末辈弟子为一拨，由几位长辈高手相护，见势不妙则相机退走，力图保全青城一脉香火。

　　狄折柳在旁见青城派一众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心中郁郁。自己当日在梁州逞一时之快，擅用禁术，招惹上青阳观门人，亦是今日之事的起因之一。虽然其中多有变故，青阳观亦是行事乖张，毕竟还是自己有不是之处。如今道门内讧一触即发，自己难辞其咎。

　　又且忧心石中虚此去，倘若事有不谐，动起手来，青阳观人多势众，恐难匹敌。如有伤损，自己又添一重罪过。

　　正自忧闷，忽听身旁管成君出言相劝：“狄公子，忧能伤身，不是清修养气之道。”

　　管成君虽与石中虚渊源深厚，多年交好，却似并不为他担忧。见狄折柳默然无语，温婉一笑，又道：“石郎虽然不善与人相争，但自有防身保命的手段，又长于狡兔之遁，必无性命之忧，狄公子大可无须挂怀。”

　　狄折柳叹道：“但愿三位此去功成，化干戈为玉帛，免作无谓之争。”

　　于展颜在旁听了，却道：“狄公子此愿虽是好的，却必然落空。以展颜之见，今日可保无虞，但此战必不可免。”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一嗔道长忍不住问道：“于道友此言，有何为凭？”

　　于展颜胸有成竹，侃侃而谈，讲出一番道理。

　　只听她道：“世人皆以为青阳观强盛无匹，乃因其门人众多，又有诸般法阵绝学。但利刃脆而易折、重剑钝而无锋，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青阳观门下弟子虽多，但良莠不齐，弱者多而强者少。窥一斑而知全豹，单看他虽自居大派，但数百年来竟未出过一位飞仙，便知端的。即便是观主致微真人，亦修不到飞仙境界，岂不可叹。”

　　狄折柳回心一想，也觉确然如此。当日路萌身为凤灵姬爱徒，却斗不过青阳观一个寂字辈弟子，他自此对青阳观心存畏忌。谁知日前在夏家那一战，自己竟能与那不知是清字辈还是通字辈的阵卫缠斗半晌，未分胜负。虽说自己经筑凝点拨，亦有精进，且占了武技上的便宜，但必然也因对方功力不济。

　　管成君问道：“青阳观既享数百年盛名，应有其理，却为何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能止步于地仙境界？”

　　于展颜笑道：“管姊姊冰雪聪明，如何悟不通其中缘由，必是明知故问。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青阳观盛名由法阵而来，修仙桎梏却也由此而生。青阳观世代所传诸般法阵，确然神妙，纵然布阵之人道行低微，亦能发挥绝大威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青阳观中人沉迷于此，却忘了自身修为才是道法的根基。”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

　　文悦慈若有所思，道：“妾身久已有此疑惑。我辈修道之人，若终日研习这些战阵杀伐之术，岂非舍本逐末？”

　　于展颜道：“想必因青阳观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与魔门时有冲突，故尔如此，却也不足为奇。”

　　筑凝在旁听着，冷笑不语。

　　文悦慈向他瞧了一眼，又道：“道魔两门各自遵行之理虽不同，但殊途同归，毕竟同是修真一脉。魔门虽占了这个‘魔’字，听来似非善类，但如……如箫隐前辈这般野心勃勃之人实是少有。青阳观何以视魔门中人皆如寇仇，必欲灭之而后快，实令人大惑不解。”

　　于展颜摇头道：“料来此中必有缘故，但我辈外人，不得而知。”

　　至于近日来以卑鄙手段擒醒石道长、伤夏充和及凌夙音，渝州之战波及无辜，乃至如今围困青城，种种行径，早已脱出了“除魔卫道”的分野，更令人难以索解。

　　一嗔道长又问道：“于道友尚未明言，何以今日可保无虞？”

　　管成君笑道：“道长关心则乱。展颜已曾说过，青阳观门人虽多，实不足惧。此次虽劳师动众而来，亦未有十成胜算。盖因彼方虽倚仗法阵之威，我方亦有地利之便。当真相斗，必是两败俱伤之局，料他必然不敢轻启战端。”

　　一嗔道长心下稍安，又道：“然则为何此战必不可免？”

　　筑凝听得不耐烦，接口道：“按青阳观近来所为推断，想必有一统蜀中道门之志。鹤鸣、天台、青城，三派之中，青城最弱，青阳观必欲先图青城。即便没有先前之事，两派之间也不免一战。”

　　于展颜未置可否，又道：“青阳观此次大举围困，其意不在速战，而是欲逼迫我方，与其作城下之盟。只因战端若起，虽然胜负尚在五五之数，但双方必然互有死伤。况且青城百年基业、祖师茔墓俱在，容不得有丝毫损伤……”见一嗔道长连连点头称是，续道：“彼等若以此胁迫，另择时地，邀我等再战，为保青城基业，也非应允不可。到时对方占尽天时地利，我等更无胜算。”

　　忽听一人应声道：“于道友洞若观火，果然了得。”

　　却是一非道长回来，只见他手持一封金边玉柬，向一痴真人深施一礼，道：“师兄，于道友所言分毫不错。师兄请观此柬。”

　　一痴真人接过那柬，双手展开，柬中飘起一股金雾，在空中结成几行金字。众人凝目观去，见写的是：

　　“拜启：近因天道垂青，遽获祥瑞。本观福田，骤生仙草。紫芝亭亭，大如车盖；彩雾缭绕，香飘数里，诚为宇内罕有之奇景也。不敢自珍，故邀同道诸君共赏，遂设紫芝之会。万祈赏光，翘首以待。青阳观观主致微顿首。”

　　一非道长见众人看过了柬书，又道：“此会订在三日之后，愚弟僭越，已先应了柬，愿去赴会。南宫道友与石道友也都应了，现下被扣在前山门外为质，只待众位都应了柬，便即放人撤阵。”

　　众人围上前去，见玉柬上书满众人名姓，非但有青城三老、文悦慈、筑凝等人，宗翰、濮阳旒二人名字也赫然在列。狄折柳虽是无名后辈，但因身为事主，也列名其上。南宫仪、于展颜、石中虚及管成君几人，未曾与青阳观正面冲突，居然也是柬上有名。

　　只见一非道长与南宫仪名后，各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指印，石中虚名后指印却是银色。

　　筑凝双眉一扬，笑道：“致微老道终日只说除魔，却把我魔门的素心柬、践言碑偷学了去，如今又来班门弄斧，至为可笑！”

　　原来此柬名为素心柬，发柬之人须先立一石碑，名为践言碑。碑上与柬上相同，刻有所邀之人名讳。受邀者破指酒血，在自己名后按一指印，称为“应柬”。若不应柬，倒也罢了，一旦应柬，那践言碑立生感应，日后若毁约不至，便有大劫，重者有性命之忧。

　　这素心柬、践言碑之术，正如筑凝所言，乃是一位魔门前辈所创。此人声名显赫，乃是西楚霸王项羽帐下谋主，霸王尊其为亚父，姓范名增。其时楚汉争雄，范增定计，项羽鸿门设宴，欲图刘邦。因恐刘邦反悔不至，便创出此术。刘邦不知，便即应柬。刘邦谋主张良，乃是道门高人，后来得成正果，当时却也破解不了此术，只得任刘邦如约赴宴。亏得樊哙神勇、项伯暗中相护，这才化险为夷。

　　筑凝是魔门嫡系，自然熟知此柬渊源，这时一见，便出言讥讽。

　　除狄折柳之外，众人也都见闻广博，自知此术功用，只是未曾亲眼得见。听了筑凝之言，方知此柬便是传闻中的素心柬，不由得面面相觑。

　　一嗔道长向掌门师兄道：“此会凶险，师兄身负我青城源流延续之责，万金之躯，不可轻往。待愚弟与二师兄赴会便了。”说罢咬破中指，往柬上自己名后便是一捺，只见“一嗔”二字金光一闪。

　　一痴真人却道：“师弟此言差矣。正因愚兄身为兄长，又执掌门户，更不能贪生怕死，坐视不理。况且南宫道友、石道友二位，本与此事无关，亦慨然应邀，又被押为质。愚兄若不出面，岂不为天下所笑。”不顾二位师弟劝阻，迳自应了柬。

　　筑凝啮指滴血，应柬之后，向狄折柳道：“你是事主，莫要想退缩避祸。”

　　狄折柳应声道：“这个自然。”

　　文悦慈因其夫夏充和受暗算中毒，生死未卜，早已有心向青阳观讨这个公道，更不愿置身事外。于展颜与管成君相视一笑，携手上前，四人一一应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