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36、第三十五章 风起云涌聚群英

　　狄折柳出了象牙球，见是在一片山林之内，辨明道路，走不多远，便是山门所在。见文悦慈与两个年轻道人守在山门处，却省了一番口舌。便又回去请出濮阳旒与宗翰，一同入山。

　　一痴真人与筑凝等人得信，一齐来迎，一嗔道长却因恐夏、凌二人伤势有变，在药泉洞中亲自看护。

　　筑凝听闻狄折柳居然真请动了宗翰来此，又惊又喜。而后得知宗翰被青阳观门人所伤，又不由得怒火中烧。濮阳旒见筑凝在此，也吃了一惊，顿感不悦。但见一痴真人急命弟子备下伤药净水，为宗翰疗伤，这才稍感心安。

　　宗翰随一痴真人入了客舍，解衣斜倚榻上，濮阳旒守在一边，其余众人都在客舍之外等候。过不多时，众弟子将一应疗伤所需之物打点停当。一名弟子捧着一方黄杨木盒，呈给一痴真人。木盒内有巴掌大的白玉圆盒一个，白玉药匙一把。一痴真人拿起圆盒，轻轻一旋，盒盖应手而开。只见一盒淡碧色的药膏，那药膏腻如凝脂，色羡春草，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两位弟子在旁相助，手持银剪，轻轻剪开裹伤的布条，伤处袒露。

　　只见那伤深及骨髓，长有半尺，宗翰右半边肺叶隐约可见。若只如此，也还罢了，但此伤是被神兵所斩，怎比寻常金创。一痴真人凝目细观，见创口周围筋膜、血脉、皮肉均微呈灰白色，乃是坏死之象。如不及时诊治，必至腐烂，生成坏疽，气血败溃而不治。

　　原来斩水刀刀气由伤口渗入，侵蚀气脉，驱正留邪，令伤处不能自愈。即便是极小的伤口，也必缠绵难愈，终至殒命。此乃斩水刀的刀性，便如辰雷剑能起风雷一般。

　　道姑致玖不知刀性，只道神兵之所以为神，唯因锋锐而已。为保命以斩水断了自己一臂，伤处也被刀气所蚀。虽及时回观救治，不致危及性命，却也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宗翰伤势虽险恶，却也难不倒一痴真人。先用金针定住宗翰伤口周围气脉，将刀气引出，只见刀气如有形质，凝成一道道黑线，顺着金针冒出肌肤，渐渐消散。待刀气驱尽，气脉平和，伤口又显血色。一痴真人这才取净水洗涤伤口，以药匙舀了盒中药膏，用净丝蘸着，涂上伤处。

　　那药名为天心九珍蓉，续肌生血，最具神效。只见那深阔狰狞的伤口血肉一沾药膏，便即缓缓合拢，到后来胸前肌肤上只留下一道半分宽窄的红痕。再取两颗补气调元的丹药给宗翰服了，至此大功告成。

　　眼见宗翰气色大显好转，濮阳旒心中欣喜，对一痴真人及青城派暗存感激之情。

　　一痴真人见宗翰元气已恢复了六七成，便邀他前往后山药泉洞，探视夏、凌二人。濮阳旒不知其中内情，见宗翰起身出门，便也紧随其后。一痴真人见状，正欲婉言相拒，却听宗翰道：“真人且慢。要将四十八种毒物一一辨明，非宗某一人之力所能为，还须二公子相助。”

　　一痴真人便不再阻拦，引着二人一同向后山而去。

　　狄折柳等人插不上手，只得仍在客舍相候。少时只见一非道长偕南宫仪同回山上。

　　原来狄折柳与岑未优借八荒六合腾挪阵移形去后，顾说问起详情，一非道长方将此事始末说了。顾说知情，大感踌躇。不论于情于理，青阳观近来的诸般行径确然都大有不是之处，若其真要对青城不利，本派断无坐视之理。但战端若起，必有伤损。自己不过是从权代师执掌门户，这般大事，怎敢擅自作主。但师父闭关已久，又不便惊扰。

　　顾说几经权衡，先遣了师弟南宫仪来此，自己回去再与诸同门商议对策。南宫仪雅善言词，为人多智，一旦有事便可从中斡旋，力求消弭这场干戈。鹤鸣、青城二山地缘极近，两派一向互通声气，文悦慈久居于此，自然也与南宫仪相识，便为他引见了筑凝等人。南宫仪也是个通达权变之人，虽与筑凝道魔殊途，却也相安无事。

　　众人正叙话间，忽闻守山弟子来报，有峨眉散修同道于展颜，偕一男一女二位妖仙前来拜山。

　　峨眉本是道家名山，于三十六小洞天中，位列第七，号“虚陵洞天”，东汉时尚有道家宫观，香火极盛。但晋朝时佛教东来，东晋时更有慧持、明果二僧于峨眉开坛说法，强占峨眉为普贤菩萨道场。自此峨眉全山弃道归佛，当地道派由盛转衰，历时五百余年，峨眉二字几乎已从蜀中道门除名。

　　峨眉道派衰落至此，虽是列名道典的洞天福地，也不似青城、天台、鹤鸣等山般有道家门派坐镇，只有些许几个散修结庐隐居。这于展颜便是其中一人，一非道长与文悦慈虽也知晓她的名头，却是不曾面识。况且她久居峨眉深山之中，绝少出山云游，今日却与二位妖仙结伴来此，不知有何缘故。

　　于展颜与醒石道长一般，都是散修，在道门中并无实在班辈。醒石道长好动不好静，又是古道热肠，善名远扬。于展颜却是名声不显，但一非道长生性好客，青城派上下素来也不重这些虚名，因此听了弟子禀报，便即亲身出迎。

　　待一非道长迎回了三位来客，与众人在客舍前相见，狄折柳与筑凝却都不禁讶然。

　　原来守山弟子所说的那位妖仙男子，却正是二人的素识，砚妖石中虚。

　　三人未及叙话，一非道长已向众人引见。只见石中虚身边的两女，一女云鬓高挽，簪花佩玉，一身藕丝衫裙，便是于展颜；另一女乃是妖仙，青丝委地，宛如黑瀑，眉目如画，身穿碧罗衣，腰系竹叶裙，自称姓管名成君。

　　筑凝听了，心中不由得好笑，怪不得这女妖仙也带一股书卷气，却与石中虚正是一对。原来韩愈曾著《毛颖传》，以虚托的古人毛颖喻笔，中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曰见亲宠任事”等语。此后管城子便成为笔之雅号，此女自称管成君，必是毛笔成精，恰与石中虚相映成趣。

　　众人相互见礼已毕，石中虚上前向狄折柳道：“石某当日原曾说过，若有为难之事，尽管吩咐。狄兄为何如此见外，不肯相召？”

　　狄折柳自知玄香将己方处境尽数说与石中虚了，苦笑道：“来日大难，怎忍令石兄历此艰险。”

　　石中虚微微一笑，道：“一缘一会，石某也非全为狄兄，此中自有石某的天数，却是不能明言。”

　　石中虚既有此言，狄折柳也不便再行劝阻。却见石中虚又向管成君招了招手，管成君盈盈举步，来到狄折柳面前，斯斯文文地敛衽为礼，道了声：“狄公子万安。”

　　原来管成君乃是石中虚的文房知己，二人尚未修成人身之时，曾共侍一主，便是石中虚昔日所曾提过的“旧主”。如今二人俱已修至妖仙位份，仍是情谊如初。但石中虚因有夙愿，欲遍访天下洞天福地，因此云游四海，萍踪无定。管成君却结庐清修，少出江湖，因此经年不得见面。那于展颜则是管成君的闺阁之交，二人虽都好静，难得互访，但鱼雁往来不断，交情极好。

　　日前玄香离了青城山，急回石中虚处，将所见所闻一说，石中虚便知狄折柳处境维艰。他初时相助狄折柳，是感念狄折柳心存忠厚；后来则是一时好事，要看狄折柳究竟能有何成就。而此次不顾危难，亦要前来援手，却是因他隐隐觉得，此事与他多年来竭尽心力追查的一事似有关联。但此事却不足为外人道，只得含糊以“天数”名之。

　　他决意要来插手此事，又知自己力有未逮，当时恰在峨眉，便去请于展颜相助。二人又驰书管成君，请了她来，三人同上青城。

　　一非道长素喜结交朋友，见三人风姿出众，谈吐不俗，已生好感；待知三人乃是为共御青阳观而来，更是心中大悦。

　　狄折柳见牵丝扯线，卷入此事之人愈来愈多，却是心生不安。忆起当日飞仙涂老曾言，道魔两门恐有大劫，嘱他从中周旋，尽力保全，免使死伤过重。他本心也欲息事宁人，但求救出路萌、离离二人便罢。岂知事与愿违，每每横生枝节。事已至此，他纵然有心调解，但人微言轻，又能有什么作为。况且他又非超然局外，也与青阳诸道几番交手，对方如何肯信他之言。然而事关道门气运，却又不能置之不理。一时间进退维谷，真不知如何是好。

　　心中盘算，自己虽蒙涂老垂青，传授了灵机参缘术，但天资愚钝，研习未精，时灵时不灵，算来倒还是不灵的时候多些。唯盼宗前辈能解救凌姑娘，她是道门智士，必知天数，到时便可与她商议。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狄折柳起身，梳洗停当，正欲出门，忽觉地动山摇，几乎立足不稳。房梁上灰尘簌簌下落，呛人欲咳；漆花面盆架晃了几晃，倒在地下，洗面的瓦盆摔得粉碎，水溅满地。

　　狄折柳心中一凛，此番景象，倒与昨日在夏家遇袭时相仿。抢出门去，正遇着筑凝与石中虚、南宫仪三人，一同出了客舍。先向右首厢房看去，见文悦慈与管成君、于展颜也均已出来。

　　四下一望，见青城派众辈弟子各从四处房舍中夺路而出。几个辈份高的率着众同门，正从经楼、丹室、仓房各处，向外搬运抢救典籍、丹炉、药料。晚辈弟子有的沉不住气，惊呼“地龙动了”，惊惶不知所措。

　　一非、一嗔二老惊觉有变，双双自后山飞渡而来，落地时地动已止，但众弟子骚动未歇。一非道长喝道：“汝等都是清修问道之人，当不萦于外物。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当真是贻笑大方。”

　　话音未落，便见四方守山弟子仓惶急驰而回。当先一人正是一非道长亲传的俗家弟子，名为薛诚，这日当值，守着前山门户。

　　只见薛诚奔至道长身前，跪禀道：“师父，大事不好。有四位青阳观致字辈的长老，率领门众二百余人，将本派前山门封了，不知意欲何为。”

　　另几位分守着左辅右弼及后镇的门徒，一一上前禀报，亦都大同小异。综几人所述，青阳观竟是出动了十余位致字辈长老，及各辈弟子七百余人，布起连环大阵，将青城派本山重重围困了。虽不知布的是何阵法，但适才这一个下马威，竟撼动了青城地气，实是非同小可。要知青城名列十大洞天之内，地蕴仙灵，若无绝大法力，岂能动它分毫。

　　一众门人都不知本派因何与青阳观结怨，听说本山被困，青阳观又是这般声势，都不禁相顾失色。

　　一非道长心知今日之事必难善罢，暗自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向薛诚道：“速去请你掌门师伯前来。”薛诚领命，急向后山而去。

　　狄折柳等人在旁听着，亦觉局势险恶。南宫仪取出传讯纸童，令其返回鹤鸣，将此间情形速报师兄顾说。那纸童顿首一拜，化风而起。忽听一声脆响，纸童断为两截，飘落地上。却原来青阳诸道在布阵之时，已将仙路阻断，诸如移星、土遁这般的术法都使不得了，纸童又何能独免。

　　一嗔道长见状，叹道：“青阳观恁般不留余地，莫非竟要绝我青城香火么？”

　　却见南宫仪不忧反喜，笑道：“道兄无须多虑，彼等如此施为，正因心中尚存忌惮。看来这大阵虽声势浩大，却也未见得能奈何得了吾辈。”

　　一嗔道长将信将疑，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