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35、第三十四章 牙球玄妙夺天工

　　濮阳旒愤然离去，漫无目的乱走了一阵，来到汶水岸边，驻足不前。一时心想要去杀了斩伤宗翰的道姑，为他雪了此恨，要他再欠下自己的人情，从此不能轻言离去。一时又想索性去将玄帝转生那人杀了，绝了宗翰的念想。

　　他心智未熟，待宗翰的心境，便似孩童待心爱玩物一般，霸着不肯让人。上次筑凝来访之后，他心中便时时不安，适才见了狄折柳，只道是筑凝又要召宗翰回去，更是心绪纷乱。只觉又急，又忧，又悲，又恼，打了宗翰一掌后又生悔意，心中五味杂陈。

　　望着江水正自发呆，忽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旁，有个白衣女童，甚是娇小可爱。

　　无瑕见濮阳旒呆望江水，围着他转了两转，见他不理睬自己，抱膝蹲下，伸指向水中倒影轻轻一触。水面上涟漪一圈圈荡了开去，二人倒影扭曲四散。无瑕见了，似觉甚是有趣，拍掌喜笑。

　　濮阳旒身为灵士，自然一眼看出她身为器灵，见她投石弄波、拔草戏鱼，自得其乐，忍不住问道：“你是哪来的器灵？”

　　无瑕闻言，站起身来，奇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亲手炼出来的呀。”说到此处，两道细眉微微一蹙，道：“咦，你是炼我的人，那我也该认你做爹爹才对，但我已有了狄家爹爹了，这却如何是好。”侧着头冥思苦想，甚为烦恼。

　　濮阳旒听了此言，便知她是那羊脂玉结的器灵了，心中颇感疑惑。那玉结出炉之时，并无异象。他以八十一种试器手法一一试过，全无反应，方才认定此物无用，只能作个佩饰。其中若蕴有器灵，他又焉能不知？

　　百思不解之时，又听无瑕道：“有了，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能称你为爹爹，便叫师父吧。”自认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沾沾自喜，笑逐颜开。

　　濮阳旒并无开山授徒之意，况且也没有收个法宝器灵为徒的道理。但见她笑靥如花，忽觉心中一软，不忍拂她之意，道：“随你之意称呼便了。”

　　问了她名字，又问她如何生成。无瑕生而有智，唯独对自己由来经历却甚是懵懂。濮阳旒盘问半晌，仍未见端倪。但经无瑕这一扰，濮阳旒心中怒气也散了不少，又担心起宗翰来，便与无瑕一同回程。

　　宗翰恰也听狄折柳说完了来此缘由，见濮阳旒回来，道：“此处非久留之地，且寻个清静之处再叙。”

　　濮阳旒在渝州的宅邸，适才混战中已被夷为平地。所幸二人早已有备，青阳诸道来袭之时，便已将乾坤聚元炉及诸般炼材、薪材收起。否则若受波及，多年心血不免毁于一旦。

　　此时听宗翰说要另觅清静之所，濮阳旒便从百宝描金袋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

　　狄折柳从旁看去，见是颗围圆三寸的象牙鬼工球，镂空刻成双心。外圈雕的是繁复华贵的花草纹样，内层雕的似是山水烟波，不知又是什么法宝。

　　只见宗翰伸指向象牙球上一按，身形一闪，便即不见踪影。狄折柳见状，料想这象牙球是与筑凝的七宝金杯同类之物，向濮阳旒望了一眼，见他颔首允可，伸手也向象牙球上一点。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狄折柳定下心神，见身处一座六角石台之上。石台悬空，站到边缘向下看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知下面是什么去处。六角各有石阶延伸向上，高约百尺，每道石阶尽头都有一扇石门。石台中央有圆桌鼓凳，宗翰倚桌而坐。

　　又见眼前白光一闪，却是濮阳旒与无瑕双双现身。

　　狄折柳见无瑕四下张望，怕她惹恼二人，便道：“我与二公子和宗前辈有事相商，你且到一旁候着。”

　　无瑕不答，却抬眼望着濮阳旒，小手牵住他衣角，轻轻摇动。濮阳旒知她之意，向石阶一指，道：“这几扇门后都别有天地，你尽可以去得。”又指着石台下的无底深渊道：“小心些，若掉到那下面，连我也救不得你。”

　　无瑕欢天喜地，连声答应，一溜烟上了一道石阶，进了石门。

　　狄折柳见了濮阳旒这般行事，微感惊奇，料想因无瑕的元身是他所炼，故而待无瑕特别优容。无瑕一去，他又转念琢磨起求医之事。因适才宗翰对自己来意未置可否，想起临行前筑凝之言，心生一计，向濮阳旒道：“二公子，宗前辈伤势不轻，须得尽快诊治，不知可有妙药？”

　　濮阳旒摇头道：“没有。”

　　濮阳家素来只专精炼化法宝，于灵者三门中的丹、兵二门未曾涉猎，因此为宗翰用的伤药也非上品。听狄折柳这一提，他心中更感懊恼：从前若分出几分心力研习丹石之术，虽未见得有成，也总胜过如今束手无策。

　　宗翰这半生见识过的奇谋诡计不知凡几，狄折柳这点雕虫小技怎瞒得过他。听他一开口，便知图谋何在，目光如刀，在狄折柳脸上一刮。但他平生虽少问世事，却对毒术情有独钟。身受彼岸同舟之术荼毒，却未当场毙命之人，他此前从未见过，如今既有此机缘，便有意一试身手，看能否破解此术。再者前次凌夙音身中蚀心封魂咒术之时，他已知筑凝甚是厚待此女，亦不愿她就此殒命。因此虽知狄折柳欲引濮阳旒入彀，却也未曾点破。

　　只听狄折柳道：“二公子，在下机缘凑巧，新结识了青城派的几位长老。青城乃道家名门，鼎炉一技独步天下。若去求得些仙丹妙药，宗前辈之伤必然无忧。”

　　濮阳旒心中一动，旋即又觉不妥，怃然道：“道魔不两立，道门中人见了我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纵有圣药，又怎能到手？”

　　狄折柳道：“二公子无须担忧，青城派与青阳观大有不同，门人冲和恬淡，决非好战生事之徒。几位长老都是道德高人，慈悲仁善，必然肯施援手。”

　　濮阳旒绕着圆桌踱了半个圈子，回头向宗翰望去。见他面上全无血色，目光无神，猛下决心，道：“好，便去青城派。若是他们当真肯给药，算我欠这份情；若是他们不肯给药——我下手强夺便是！”

　　说罢呼哨一声，石台下深渊中飞起一物，却是盏七彩琉璃灯。那灯停在濮阳旒面前空中，团团乱转，濮阳旒道了声“去青城山”，那灯霎时彩光四射，嗡嗡作响，倒把狄折柳吓了一跳。

　　原来这象牙鬼工球比筑凝的七宝金杯更胜一筹，不但内有乾坤、能容人入内，且能遨游四海，任意而行。内中洞天虽不及凤灵姬的碧霖洞府广大，也未能称得上瞬息千里，却也是世间稀见的重宝。濮阳旒历练不足，技艺未至此等境地，此宝与护身的孽龙吞天伞，都非他自行炼化。这象牙鬼工球是赤帝濮阳烈亲手所炼，孽龙吞天伞却是濮阳家先祖炼成，乃是世代相传之宝。

　　狄折柳既知法宝有此奇功，必能及时赶回青城山，心中大慰。听得濮阳旒令宗翰休憩养神，不敢相扰，起身去寻无瑕。走上石阶，脑海中突然响起宗翰之声，却是宗翰以幻术传音，直入脑府。只听宗翰道：“此番事急从权，我姑且容你。若再敢使小伎俩，诓骗算计二公子，必不轻饶！”一字字如斧如凿，刻入心版。又如炸雷，震得狄折柳气窒神眩，身子一晃，险从石阶失足坠下深渊。

　　狄折柳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上了石阶顶端，走入无瑕适才进的那扇石门，方觉背心沁凉，竟是方才那一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骇异。心中思忖：看来宗前辈待二公子确是极好，难怪二公子不肯放他。又想宗翰身负重伤，尚有如此余威，感佩不已。

　　却不知行使幻术最是耗人心神，宗翰重伤之余，强施此术，更是大伤元气。他虽不愿濮阳旒担忧，仍欲强撑，但此时身不由主，面如土色，伏在圆桌上止不住地颤抖。濮阳旒见了他这般模样，慌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忽觉颊上微热，伸手一摸，却是一滴水滴，不明所以，却也并不在意，随手抹去。

　　却说狄折柳进了石门，待心神平定，才举目观看四周景象。只见面前赫然是一片雪野，鹅眼钱大小的雪片在空中飞舞，偶有一阵旋风卷过，便带起一片片迷人眼的雪雾。向雪中走了几步，并不觉得身上寒冷，但雪花落在脸上手上，确感冰凉沁湿，不似幻象。

　　狄折柳放眼四顾，只见白茫茫一片，却不见无瑕的踪影。连唤几声，不闻无瑕回应，只得向雪野深处走去。又走了数十丈，回头看那石门，在风雪中已不甚清晰，唯恐失路，不敢贸然前行。驻足又唤无瑕，四下里仍是寂然无声。心想濮阳旒是此间主人，必能找出无瑕，便要回去寻他。

　　刚一转身，忽听背后风声作响，似有物袭来。狄折柳心中一凛，正欲出手，又听一声怪声怪气的尖叫传入耳中。发声者虽捏着嗓子，极力掩饰，但那稚气的童音又改得了几分？狄折柳听出是无瑕之声，不由得哑然失笑，轻轻向旁一闪。

　　原来无瑕身穿白衣，躲在雪里，故尔狄折柳先前未曾看穿。无瑕一扑不中，转身又扮作僵尸，蹦蹦跳跳而来。狄折柳见她双手平伸，吐舌瞪眼，两尺来高的小小身子在深及膝上的雪里跳上跳下，甚是吃力，不禁笑道：“无瑕，你这是扮僵尸呢，还是扮吊死鬼？僵尸可是不吐舌头的。”

　　无瑕闻言，倏地缩回粉舌，童音含糊，埋怨道：“爹怎不早说，都冻凉了。”

　　狄折柳摇头失笑，只觉多了这个“女儿”却也是件可喜之事，适才救了自己性命，又是这般惹人怜爱，自己数月以来，从未如此开怀。

　　待与无瑕回到石门之外，却不见了宗翰与濮阳旒，不知二人去了哪扇门中。他怕惊扰了二人休憩，况且这一天来自己也是未曾稍歇，四处奔波、连场恶斗，此时也感倦意袭上身来。便向无瑕道：“二公子他们不知在哪扇门里静养，莫要扰了他们，还是与我在这里一起静候吧。”

　　无瑕心中虽是不愿，但见他满面倦色，也知不应过多纠缠，便道：“那无瑕也回去歇歇。”将身一纵，化作一缕白光，径自投入狄折柳怀中去了。

　　狄折柳便在石台地面上盘膝打坐，调息养气。他不知何时能抵青城，不敢运大周天全功，只将真气在上中下丹田间来回运转，是为小周天。

　　忽觉真气行至胸臆之间时，似有少许外泄。他自赴黎州斗了妖巫苻戬之后，修习内功时常觉有此异状。原本只道是被炼妖炉之妖气冲伤了气脉，但因未感不适，故未向筑、凌二人提起。此时回想起无瑕之言，心中一动：莫非这真气是被无瑕吸去了么？当下澄净灵台，神聚气海，分出一缕神念紧随着那丝外泄的真气。果不出所料，那真气透出肌肤，直沁入怀中玉结里。虽不知无瑕为何要吸取他的真气，但她所取不多，便也随得她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听得微有响动传来，收功而起。见濮阳旒与宗翰一先一后走出石门，拾级而下。宗翰已将血污衣袍换下，重整衣冠，但面容憔悴，气色衰败，令人不忍卒睹。

　　原来象牙鬼工球载着众人，已到了青城派山门之外。青城派也是传承数百年的道家名门，虽不似青阳观般壁垒森严，也自有护卫山门之法，怎容得外人随意闯入。濮阳旒亦顾及此来是为求药，不可冒犯山门、横生枝节，便让狄折柳先入山通禀投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