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33、第三十二章 叱咤风雷天地动

　　狄折柳适才遥观斗法，已觉这一场混战甚是惨烈；待到了近处，更是惊心动魄。只见红伞之下数百丈方圆，都已沦为焦土，放眼看去，处处断壁残垣。瓦砾之中，隐现衣角手足，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惨遭无妄之灾。

　　前行之际，不时有孽龙吞天伞弹出的火球曳着艳红的焰尾，从身旁呼啸而过；打散的水箭水珠飞迸，偶尔溅到肌肤上，如遭针刺；电火犹如金蛇，破空而去，噼啪作响。狄折柳的凌虚飞渡术功底甚差，在空中闪避得惊险万状，到后来不得不落下地来，改以轻功纵跃前行。

　　战况如此激烈，交手双方自也不能毫发无伤。一路行来，只见四处横尸数具，都是道人，看道袍式样颜色，与先前所见青阳诸道均是一样。他心中本已料到七八分，经此印证，更知自己所料不错：必是致微真人见自己未能依他之言，擒宗翰、濮阳旒二人前去覆命，便亲遣门人寻仇来了。

　　又见废墟之中，十来个负伤的道人或坐或卧，有的呼号呻吟，有的已奄奄一息，有的正自行取药疗伤。更有几大滩血水，艳阳一照，殷然生光，令人触目惊心。血泊中均浸泡着道袍道冠等物，宛然与当日白杉双方外所见景象相类，想必都是宗翰双掌血月下的冤魂。

　　狄折柳正自心惊，听得空中不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仰首望去，见两条人影倏分倏合，各持兵刃相斗。其中一人绛袍丝衣，正是宗翰。只见他襟袍染血，在空中转折腾挪时身形迟滞，竟似受伤不轻。宗翰手舞一柄尺许长的短小宝剑，狄折柳认得正是他日常佩在腰间之剑。只见那剑虽短小，但霜刃如雪，舞动时剑刃上电芒四射，隐隐有雷鸣之声。

　　狄折柳早知以宗翰的身份，所佩兵器决非凡品，但如今见了此剑真貌，仍不禁为之动容。他经过这些时日历练，又与筑凝相处，耳濡目染，见识眼光已大有长进，看出那剑别有一派摄人心魄的威势。心中灵光一现：莫非宗前辈手中之剑，竟是神兵？

　　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头发热。但转念又想，当初听岑未优说过神兵中二绝五圣传于魔门，亦曾向筑凝探询，筑凝答道只知其中一绝，名为“逐萤”的，乃是在魔门六帝中青帝傅侠依手中。其余几件的下落，却都不详，更未提过宗翰亦有神兵在手。想来还是自己念念不忘求取神兵，以报师仇，以致想得左了。

　　再看与宗翰交手那人，却是个道姑，青丝高挽，身着一领白绀二色的拼色道袍，手使一柄长刀。那长刀刀身漆黑，并不显眼，更无宗翰短剑的威势，但交手时却丝毫不落下风。宗翰几番想脱出战团，去助濮阳旒，却被对方长刀逼住不放。他一身修为本远在那道姑之上，但因身上伤势不轻，只能维系着不胜不败的胶着局面，僵持不下。

　　宗翰之剑，却正如狄折柳适才所想，果是神兵，乃是十三圣之一，名为“辰雷”。只是此剑入手之时，箫隐已殁多年，故此筑凝不知。非但如此，那道姑手中漆黑长刀，名为“斩水”，也列名十三圣之中，否则又怎能与辰雷互角。

　　原来那道姑法号致玖，在青阳观致字辈长老中排行最末，乃是先代观主的关门弟子。当日在梁州白杉村外，被濮阳旒以金丸夺魄、后来又沦为薪材惨死的四道中，法名寂歆的，便是致玖的曾徒孙。致玖平生只收得一徒，法名清衡，不幸英年早逝；清衡有徒名通胤，通胤之徒便是寂歆。

　　她这一脉原本便门户寥落，她护短的性子更在致微之上，知道门下弟子有事，必然全力相护。那日观主会了文悦慈、狄折柳后，她得知寂歆有难，哪里沉得住气，便要亲身前去相救。但致微真人既知濮阳旒法宝难敌，又摸不清宗翰血月的底细，生怕折损人手，严令她不得轻举妄动。

　　致玖心中虽感忿然，但观主有命，不得不从。不知怎地，日前观主行事作派忽然为之一变，先令诸同门暗施偷袭，擒下了上门作客的醒石道长；又拨给人手，令致玖来擒濮阳旒与宗翰二人。且为恐有失，请出青阳观镇观之宝斩水圣刀，交与致玖护身。

　　致玖遂率着观中数十高手，杀奔渝州，见了濮阳旒，方知寂歆等人已死。致玖勃然大怒，誓要取二人性命相抵，故有这一场厮杀。她此来原本带足了人手，要布十二大阵中的玄阴狱王阵，不料一个照面便被宗翰以掌心血月残了数人性命，失了先着，布不成大阵。

　　只因剑南道三十五州数百年来为魔门禁地，濮阳旒虽为赤帝之子，在渝州落脚亦是极冒风险之事，何况又与青阳观结下了梁子。当初宗翰亦曾苦苦相劝，但见濮阳旒一意如此，只得相从。为防青阳观寻仇，宗翰殚精竭虑，研习破解法阵之术，虽时日尚浅，亦有小成。

　　但这也因他掌心血月“噬魂化血”之术独步天下，动念即可取人性命，方能得手。

　　宗翰这“噬魂化血”之术，本是他冥心门中的不传之秘。

　　且说两代之前的冥心门主，乃是一位女流，名为奚采月。此人生平之愿，便是要创出百代之内无人能及的杀人奇术。但屡经尝试，创出的各种阴毒招法却都不尽如人意。直到一日有事路经淮南，见当地瘟疫横行，赤地千里。奚采月心有所感，从此专一精研疫毒。

　　她遍游天下，行迹远至域外，寻求疫毒苗种，终于找到一种最凶厉的疫毒。再经秘法炼化，令其结于掌心；又因自己名讳中有个月字，便使疫毒结为月形，这便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血月由来。但奚采月红颜命薄，未及完善此术便撒手人寰。因此驱使疫毒之法尚有重大缺陷：一日之内若伤人过多，便要反噬自身。否则冥心门仅凭此术，便可荡平宇内了。

　　此中秘辛，青阳诸道自是不知，见他血月残虐，心中俱寒，不敢向前。致玖无奈，掣出斩水长刀，当先杀去。

　　其余众人畏惧宗翰，都去围攻濮阳旒。众人身上都佩有护身玉符，又有致微真人亲自施的七针定魄之术，因此不惧濮阳旒的夺魄金丸。濮阳旒傍身法宝虽非仅此一件，但毕竟不惯打斗，修为更远逊于宗翰，霎时落在下风。

　　宗翰之伤，便是因救护濮阳旒，一时分神，被斩水所伤。亏得他数十年魔功深厚，才未绝命于此。

　　这一来自然激怒了二公子濮阳旒，他虽非武者，但身上所带的归璧飞星却都是宗翰亲手贮过术法的，几十颗归璧飞星一番狂轰滥炸，青阳诸道登时又死伤半数有余。

　　后来归璧飞星虽然用尽，但借着孽龙吞天伞与另外几件护身法宝，濮阳旒倒也尽可防身有余。但孽龙吞天伞这般强横的法宝，却与寻常法宝不同，是要以内家真气驱使的。他虽是名门之子，毕竟限于年少，功力不足、真气有限，难以支撑长久。

　　宗翰自是心知肚明，因此急于前去相助，苦于无法脱身，正自心急，忽觉远处有人施展凌虚飞渡术直奔此地而来，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只得分心戒备。少顷察知那人在下方不远处驻足，似在观战。忽见致玖也似有些分了心神，怎肯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连环三剑刺出，逼得致玖回刀自守。

　　宗翰借机向地下那人望去，见是狄折柳，心中一宽，却不知他所为何来，足下微沉，落到狄折柳身前，仗剑守住门户。

　　狄折柳见宗翰背对自己，右边半幅白丝长衣全被鲜血浸透，长衣一角不住向下滴落血珠。虽知宗翰身上有伤，但料不到竟伤得如此之重，不禁吃了一惊。忽听得宗翰沉声道：“你又来此做甚？可是少君有何变故？”

　　狄折柳正欲答话，却见对面空中那道姑亦飘然落下地来，长刀向二人一指，喝道：“那少年，你也是魔门奸徒么？”

　　狄折柳初时原本抱着息事宁人之念，只望能解救路萌、离离二人，便是向青阳观低头服软，也觉应当；况且青阳观枉死了多名弟子，魔门众人也不为无辜。但经醒石道长与夏家遇袭二事后，对青阳观观感转恶，已然视其为敌。他平时处事温和，遇事极少自拿主意，因此被筑凝、路萌等人讥为“滥好人”。其实却是个好恶分明之人，却不是没脾气、一味忠厚的。

　　适才又见青阳观枉自自负为道门正派，行事却与魔门中人无甚分别，不顾旁人死活，在城镇中大打出手，更感厌憎。他本已心存敌意，这时听致玖恶声恶气地一问，愤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致玖听他语气冷硬，全无对前辈的敬意，不由得怒道：“看来倒是我多此一问了，不是魔门邪道，哪能有这般狂妄无礼的门人。来得正好，一并伏诛了吧！”挥起斩水，一刀劈来。

　　宗翰冷笑一声，道：“料你没那般本事！”举剑格开。

　　狄折柳虽在宗翰身后，亦觉刀气袭人，刮得脸面生疼。他知此地凶险，忙自怀中取出碧玉腾蛟环，以备万一。只听“叮铛”一声轻响，一物被从怀中带出，落在地下。见是濮阳旒先前借自己真气炼成，“百无一用”的那枚七巧连环羊脂玉结，弯腰拾起，重又揣入怀中。

　　这边宗翰又已与致玖缠斗一处，边斗边喝道：“狄少侠，快去相助二公子，宗翰必有厚报。”

　　狄折柳心知今日自己决难置身事外，又见宗翰竟不惜折节相求，可知局势危急。答应一声，施展轻功，急向红伞下方奔去。

　　宗翰见狄折柳应声而去，心下稍安。这少年进境极快，又较二公子老成持重，有他在旁相助，当可保二公子一时无虞。当下不再留手，剑注真气，欲作全力一搏。

　　原来兵器若到了神兵的位份，便与等闲无知无识的兵刃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均有灵魄。少数极有天缘、灵气极盛的，更可聚魄成形，言行举止与人无异。神兵有魄，亦有择主之智，绝难为庸人所用。即便有缘得神兵认主，亦要经年累月，与神兵心交默契，方能尽展神兵之力。

　　宗翰之辰雷剑入手已逾二十年，契合已深。但他为防濮阳旒有失，始终留了三成真气应急，直至此时方尽全力。

　　只见电芒暴闪，由剑刃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在宗翰身前织成一张金网，逼得致玖连连后退。又听雷声大作，一声响过一声，虽不及霹雳天火之神威，亦有地动山摇的声势。

　　真乃好一场惊雷，有诗为证：邓公有令急传檄，唤取阿香推雷车；黑云压顶天地暗，长空烈烈舞金蛇。行人掩耳齐奔走，干云秀树尽摧折。能使胸中消块磊，放眼海天起狂歌！

　　致玖见了辰雷剑这般声势，魂胆皆惊，急运真气催动手中斩水长刀。殊不知青阳观自得了此刀，三百年间只是供奉，从未上过战阵，锐气已偃。致玖得观主赐下此刀，尚不到半日，何谈交心。她自身的修为又不及宗翰，综此数弊，那斩水神兵之力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先前若不是觑得宗翰分心看顾濮阳旒的空子，怎能伤他分毫。

　　宗翰见致玖惶急之态，眉宇微舒，唇间露出一丝笑意，将手中辰雷剑轻轻一抖。身前电光结成的金网铺天盖地，挟着滚滚风雷，便向致玖罩去。

　　致玖见金网来势凶狠，不敢硬接，但那网已将她身前上中下三路的去处俱已封堵，只得起道碧烟紫罗障挡住，回身欲避。却只听身后一声破风锐响，障壁已自破了，不得已反手挥刀一拦。

　　亏得那斩水刀能斩无形之物，刀气将金网斩缺了一角，致玖才未让那金网缠住全身。但电光亦在她左臂拂过，致玖只觉肩头一麻，一股厉烈的劲流沿着臂膀直袭心脉。心知不妙，一运真气，阻不住劲流攻心，只得把心一横，回手一刀，连肩带臂斩了下去。

　　只听“扑”地一声响，断臂落地。低头看时，见那断臂焦糊如炭，肉绽皮开，惨不忍睹。致玖心寒胆丧，连一众同门后辈也顾不得了，忍痛急施土遁落荒而逃。

　　却不知宗翰气力已竭，真气不继，非但再使不出似适才一般的雷霆一击，连自保亦是不能了。

　　宗翰见致玖逃去，心神一松，只觉天旋地转，立足不稳，跌坐在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