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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结庐仙侣羡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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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折柳退后一步,凝目细观。只见开门之人身着青袍,头戴方巾,面貌平凡而气质儒雅,头顶魔气现黛色。料想此人虽弃魔归道,一身修为毕竟还是魔门一派,顶上气色却是改不了的。狄折柳不敢怠慢,又躬身一揖,道:“敢问可是夏前辈?”
那儒生颔首道:“不才正是夏充和。阁下至此何为?”
狄折柳还未答话,听得身后风声掠响,筑凝与凌夙音双双跃过溪来。狄折柳忙道:“待晚辈先为前辈引见两位同伴。这一位是再世魔君筑凝公子,这一位是道门弟子凌夙音姑娘。”
凌夙音上前施礼,狄折柳又道:“凌姑娘乃是一位智士,因以禁术自戒,不能随意开言,还望前辈见谅。”
夏充和颔首道:“罢了。”又向筑凝望了一眼,道:“夏某自破门以来,再不曾与魔门中人往来。况且即便是昔年玄帝势盛之时,与夏某也是缘悭一面。却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筑凝一指狄折柳道:“你只消问他,便知端的。”
夏充和双眉微蹙,道:“这却奇了。狄公子,阁下自称是醒石道友指引而来,为何与魔门中人同行?”
狄折柳道:“前辈,此事说来话长。”
夏充和道:“既如此,且请至堂中叙话。”
三人随夏充和走入竹舍,只见堂中青砖铺地,一应家具都是竹制,别有一番雅趣。正对门摆著一副八扇的锦锈屏风,绣的是左慈钓鲈、麻姑掷米等,诸般修仙人物故事。
众人分主客落座已毕,有一垂髫童子上前一一奉茶。筑凝无意间向那屏风瞥去,见屏风下数寸的缝隙间隐现青色裙脚,知是有人藏身其后。于是以目示意狄、凌二人,要二人暗中留意。
一巡茶毕,夏充和又问起三人来意。狄折柳道:“晚辈得醒石道长指引,到此来寻前辈,原本是欲求教魔门幻术之事。只因晚辈有一位同门师兄,受魔门幻术所制,以致神智迷失。醒石道长言道,夏前辈于魔门幻术颇有心得,因此晚辈冒昧登门求教。”
夏充和颔首道:“原来如此。夏某归隐益州后,确有不少道门中人为求解幻术而来。但不知令师兄所中幻术出于何派,中后症状如何?”
狄折柳便将冯万里中幻术前后的情形详述一番。
夏充和听了东都剑会的惨事,叹道:“夏某久不出江湖,这等大事,竟也不曾得知。“沉吟半晌,又道:“魔门幻术流派极广,非但如此,即便师出一门,各人施术手法也自有别。夏某虽穷研幻术数十年,终难尽窥此中玄妙。阁下所言,与夏某所知之术均有差异,夏某未有把握能解。”
狄折柳道:“莫非只有寻那施术者同门之人来解么?”
夏充和道:“这却也未必。夏某曾闻,道魔两门均有高手灵士,炼出过专破幻术的法宝。若有此类法宝在手,要破解令师兄所中之幻术不费吹灰之力。”
狄折柳喜道:“夏前辈可知那法宝何名,是哪几位前辈持有?”
夏充和摇头叹道:“此乃稀世奇珍,炼化极难,夏某也不知详细。若寻此宝,只怕比寻那施术者的同门尚要艰难。”
狄折柳道:“既知有此一途,晚辈竭力去寻便是。”忽又想起一事,道:“夏前辈,闻说受制于幻术者,思路行事必与常人有异,当真如此么?”
夏充和答道:“中幻术者,眼神必浊,心思必钝。纵然再高明的幻术,亦不能令中术者如常人一般。因此只须细心察看,便可分辨。”
原来狄折柳心中仍盼大师兄韩密背师事敌非出本意,但经夏充和如此断言,此事却是再无转寰余地了。不由得深感失望,想到日后再遇韩密,只有手足相残一途,又觉心伤不已。强打精神,又道:“夏前辈,适才晚辈曾言,原本是为求教此事而来,但途中生变,却又生了新的事端。”于是又将与青阳观之间的纠葛巨细靡遗地说与夏充和,道:“前辈既久居益州,想必对那青阳观亦有所知,其中内情,还请赐教。”
夏充和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片刻,道:“几位当真要与青阳观为敌?”
筑凝在旁道:“青阳观的杂毛若是识趣,老老实实将人放出便罢,如若不然,我等自然不会善罢干休。”
狄折柳苦笑道:“此事若能善了最好。”
夏充和道:“筑少君未免将此事看得太轻。想那青阳观门下弟子有三千余人,其中观主致微真人以下仅地仙便有二三十人,一流高手不计其数。建观之处风水绝佳,又依风水之势布有法阵、障壁,固若金汤。青阳观一派秘传的法阵,神妙莫测,有大阵一十二、中阵二十八、小阵六十四。非但如此,青阳观还素来与青城、天台、鹤鸣等蜀中道门流派交好。三位此来,一不占地利,二不占人和,可谓螳臂挡车。”
三人原也料得此事难为,但听他如此说来,方知其中厉害。狄折柳心下踌躇:他奔波月余,好不容易说服筑凝来此,若就此无功而返,委实心有不甘。况且放着路萌、离离二人不管,他亦是不忍。但听得青阳观如此势大,只恐适得其反,救人不成,反连累了筑、凌二人。
狄折柳一念及此,抬头向凌夙音望去,恰巧迎上凌夙音的目光。二人相顾颔首,一齐望向筑凝,看他如何决断。
筑凝本也有些迟疑,若为凤灵姬的小徒惹上如此劲敌,实属得不偿失。但见狄、凌二人四道目光投来,目中深含忧色,心中顿时起了一阵波澜。想起再世复出以来:萧关道大意中伏,为宵小所欺;凤灵姬也还罢了,连宇文青絮也不肯认自己为主;在荆州败于钟璇之手;更有来益州途中,以自己昔日玄帝之尊,不得不藏身杯中之辱。倘若在此又弃甲不战而去,休提重振声威,连眼前二人也要轻视自己。魔门乃以成败论英雄,自己受挫已多,若再添败绩,必致沦为笑谈。
筑凝权衡利弊,觉得如今已势成骑虎,况且他本性强傲,数月来心中累积的沉郁之气再也难忍。于是一昂首,道:“我正要借此事立威,事若不难、敌若不强,怎显得我的手段。”
狄折柳松了口气,道:“筑兄好气概,在下唯筑兄马首是瞻。”凌夙音于此事原是事不关己、无可无不可,见二人之意已决,便颔首相从。
夏充和叹道:“三位既有此意,夏某也不便阻挠,还望好自为之。”说罢欠身便要送客。
三人来此原是为了打探青阳观内情,适才听了夏充和之言,虽然并无多大裨益,多少也算得知了些底细。见他有逐客之意,便即起身告辞。
忽听屏风后传出妇人声音:“三位且慢!”
三人愕然回首,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位少妇,向三人盈盈施礼。只见她云鬓高挽,上饰竹簪;眉淡睫长,淡施脂粉。身穿黄襦白袄、腰系一条青布裙。乍看是个万分温婉的贤淑女子,但见她头顶道气赤红,竟是道门中少有的武者。
筑凝等三人早知屏风后有人藏身,见她出来,也不觉十分惊异。
夏充和道:“慈儿,你出来做甚?”
那少妇道:“充郎莫怪,只为慈儿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这位狄公子。”
夏充和只得又为众人引见,原来这少妇姓文名悦慈,乃是夏充和之妻。正因这位娇妻出身道门,夏充和这才弃魔归道,舍了半世声名,退隐林下。
三人与文悦慈见过礼后,又重新落座。狄折柳道:“文前辈,不知有何事下问?”
文悦慈道:“狄公子,妾身于屏后听得此事始末,据狄公子所言,狄公子与那路姑娘主婢二人,交情似乎并不深?”
狄折柳道:“晚辈与二位姑娘确然相识未久。”
文悦慈道:“但狄公子为营救二人,奔波千里,不惮辛劳,更不惜惹上道门大派,却是为何?”
狄折柳道:“当日梁州之事,路姑娘纵有不是,青阳观诸位道长却也未免有些混淆黑白。那离离姑娘被擒,更是无辜。晚辈念二位姑娘若就此终生被囚,太过不公,此其一。晚辈与二位姑娘虽无深交,但亦有患难之谊。而今二位有难,晚辈势难坐视,此其二。”顿了一顿,面露无奈之色,又道:“晚辈并非要逞英雄,况且又曾受过道门中人的恩惠,实无意与青阳观为敌。适才亦曾说过,但愿此事善了。”
文悦慈闻言欣然道:“狄公子确是老成仁厚之士,此言有理。妾身与致微道兄亦是旧识,若狄公子不弃,由妾身出面调解此事如何?”
夏充和吃了一惊,正要插言,狄折柳已离座下拜道:“若蒙文前辈慨施援手,实乃万千之喜,晚辈及路姑娘主婢终身不忘大德。”
文悦慈道:“狄公子请起。”又向夏充和歉然一笑,道:“充郎,慈儿知你不愿多涉世事,但此事非比寻常。若不从中调处,只恐酿成祸患。恕慈儿多事,要做一回鲁仲连。”
夏充和叹道:“你主意既已定,我也不来拦你。但只恐你说不动致微道友。”
文悦慈道:“事谐与不谐,各安天命,慈儿但尽人事便了。况且狄公子曾言,醒石道友亦曾传书致微道兄,为此事斡旋。料来致微道兄亦应赏我二人几分薄面。”又转向狄折柳道:“狄公子,此事始末,唯有阁下深知。此次前往青阳观,还请狄公子与妾身同行,向致微道兄说明原委。”
狄折柳忙道:“理应如此。”
筑凝冷眼旁观,见二人商量妥当,插言道:“夏夫人,你肯代为调处此事,足感盛情。但青阳观中人素来横蛮,我这贤弟若去了,只怕难以脱身。”文悦慈虽说得颇有把握,他却觉此事必然不易。狄折柳若随她深入敌阵,万一有失,己方战力更弱。
文悦慈道:“筑公子不必担忧,凡事均有妾身担待。无论此去有何变故,妾身必一力保全狄公子,定使他全身而返。”
筑凝出言试探正是为引出她此番承诺,扬眉笑道:“如此有赖夏夫人了。”
临行时狄折柳回首向凌夙音一望,见她含笑微微颔首,心中一宽。他忆起当日梁州城外,静尘道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废他道门修为之事,亦觉此去凶险莫测。但见凌夙音并无担忧之色,料得应无大碍,便即放心随文悦慈而去。
青阳观距夏家也不甚远,二人使土遁术,顷刻间来到青阳观前。
只见好一座道观:地广百亩,墙连千丈。门前是三车并行、平滑如镜的青石板路,当中树着三连蟠龙牌楼。门前高悬金漆蓝匾,“青阳观”三个大字银钩铁画、雄健非凡。大门敞开,遥见观中殿堂无数,一重重斗脊飞檐连绵不绝。乍看来不似清修问道之所,倒似俗世君王的行宫一般。
门前左右各站着四个知客道人,为首的认得文悦慈,忙率众知客道人上前施礼。
文悦慈道:“妾身有要事求见致微道兄,相烦代传一声。”
那知客道人忙不迭地答应,飞也似地入观去了。不多时见两位年长道人迎出,齐向文悦慈稽首道:“文道友,观主有请。”
两位年长道人一左一右在前引路,文、狄二人随后入了青阳观。狄折柳心知今日之事尚在成与不成之间,若事不谐,日后还免不了要动武。因此一路暗中留意观中建筑格局、诸般布置,以备万一。但见观中古木蔽天,所植尽是松柏之属;庭前院后,随处点缀得有琼花异草。穿堂过院,见有延寿宫、永年宫、玉真殿、玄安殿、紫芝殿等诸殿堂,却未曾见到“净罪宫”字样。
四人在观内深处一座名为“上清宫”的大殿前止步,年长二道先向内通报道:“启禀观主,文道友已至。”而后躬身向文悦慈施礼,退至门旁。
文悦慈道:“狄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踏入殿中,见正当中供着老君金身,香烟缭绕。又有道僮上前,将二人引至殿后静室。静室中榻上端坐着一位道长,须发皆白,双目微合。头戴黄冠,身着紫绀八卦道袍。
文悦慈敛衽施礼道:“致微道兄,妾身文悦慈有礼了。”
这道长正是青阳观观主、威震剑南的致微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