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暮颜梦阑珊》诺诺鱼

52、释然与失联 整整六年，

　　院子里的红色法拉第超跑不在了。
　　谢澜天走了。
　　在圣诞节的清晨，在她醒来之前，不辞而别……
　　唐暮颜摸了摸隔壁的床铺，冰凉一片，已然是走了有段时间了。不动声色而来，不动声色地走，这令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她坐在红姨早点铺吃着糖粥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带着鸭舌帽，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也是独自一个人。
　　她不知道如何跟他打招呼，只得把头迅速地埋在桌子上，当作没有看见。
　　也许，他也没有看见吧。

　　“一个人？”
　　唐暮颜吓了一跳，感觉面前投下了一片清冷的阴影。
　　周遇在唐暮颜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他呢？”
　　毫无疑问，说的是谢澜天。
　　唐暮颜咽下含在嘴里的一口粥，缓缓抬头，说：“他清早就回青城了。”
　　“你应该和他一起回去的。”他说。
　　“你就这么希望我回去？”她颤声问。
　　“当然，那里是你家啊。”他笑，“吃完一起走走？”
　　“好啊。”她点头。

　　积雪在阳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地闪着光。
　　除了冷，美得不可言语。
　　他们或并排或一前一后，走过街市，走过吴中桥，走过杨柳岸，以成年人的理智和成熟的心境，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也许是受到大街小巷节日氛围的影响，两个人都真正地敞开了心扉，轻松而平静。
　　“暮颜，你转过身来看着我。”周遇叫住走在前面的唐暮颜，声音是少有的温柔内敛。
　　唐暮颜心里一动，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周遇和过去的周遇重叠在了一起，个头稍高了一些，身形清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也已经雕刻成了流畅又棱角分明的线条……
　　她微微一笑，两缕发丝在风中翩飞，像极了漫画里的少女，依旧是十分美好令人心动的样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周遇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谢澜天的呢？”
　　唐暮颜愣了一下。
　　他跳过了“是不是”而直接问“什么时候”……
　　所以，她喜欢上谢澜天这件事，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她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唐暮颜的面上浮出不协调的红晕，咧开嘴笑了。
　　“不许笑，你老实回答我。”周遇的眼神格外地认真。
　　可是…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谢澜天说喜欢她的时候，也许是谢澜天要她做回自己的时候，也许是谢澜天在君凯酒店门口将她从记者的围堵中带走的时候，也许……
　　也许，更早的时候。
　　“我不知道。”唐暮颜摇摇头，笑。
　　她到底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周遇也没有逼她回答。
　　显然，当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恰恰说明，她已经喜欢那个人很久了。
　　答案如此明显。
　　她的宿命，从开始到未来，都只属于那个叫“谢澜天”的男子。
　　在那个男子身边的她，会温柔地笑，会偷偷脸红，会不知所措，会有各种不一样的情绪。而这些不一样的情绪，在他和她在一起的那些记忆里，竟都不曾拥有。
　　所以说，他也许不是败给了时间，而是败给了，这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回去的地方，和你现在喜欢的人在一起。”周遇走过去，伸手将她额头两缕凌乱的发丝捋平夹到耳后，半响，慢悠悠地接着道：“已经够了，你不需要再自责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更不希望你过得这么辛苦。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也是。我们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各自的人生吧。”
　　一想到，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痛苦着，勉强着，陷入良心的沼泽里而得不到任何的救赎……
　　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用赎罪的方式活着。
　　真的够了！
　　良久。
　　她咬着牙，笑着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起了点风。
　　周遇给唐暮颜买了一条漂亮的围巾，她立刻把它围到了脖子上，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
　　时值晌午，街上的积雪已经化的化，扫的扫，已经差不多都没有。
　　他们走进了一家面馆，面馆里人不多，大屏电视机里滚动播放着当日新闻。周遇点的单，依然是两碗牛肉面，一大一小，多放些辣椒。
　　这吴中，能吃辣的人，并不多。所以，周遇过去一度认为，他们是最适合搭伙吃饭的一对，口味出奇得一致。
　　这会儿，唐暮颜嗅着面香，笑意漫开。然后，慢条斯理地挑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是他不曾见过的慢条斯理，十分有教养的样子。
　　牛肉嫩滑，汤汁鲜香，面条不软不硬，都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只是，辣椒放多了点，有些灼人。
　　江家的人都不喜欢辛辣的东西，所以在青城的六年里，她辣椒吃得极少。慢慢地，也就不太能适应这灼人的味道了。
　　“要不重新点一份？”周遇见她眼睛都辣红了，给她倒了杯水。
　　唐暮颜吸了吸鼻子，笑着摇头，“不用，我没事。”
　　我记得你的所有习惯，但这些习惯却不再是你的习惯。
　　真是个值得忧伤的事情！
　　周遇微微皱起了眉。
　　他将她的面碗移到自己这头，又将她的筷子要了过来，然后用筷子小心将她面碗里最面上的一层碎红椒悉数挑出，重新送到她那头，“好了，吃吧。”
　　“谢谢。”唐暮颜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筷子，埋头继续吃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着，埋着头。
　　安安静静的。

　　“下面插播一则交通新闻——”
　　“今天上午11点48分，在吴青高速距离青城收费站6.1公里处发生九车追尾……据本台记者最新消息，事故目前已造成2死8伤，伤者现已全部送往青城市崇华医院……事故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

　　面馆里人没有很多。
　　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正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吃面的唐暮颜听了入耳。
　　好似想起了什么，好似受到了惊吓，唐暮颜的心脏陡然一震，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世界，顿时充满了不真实感，猛地抬头，望向正前方墙壁上的电视机屏幕……
　　电视画面里，呈现出车祸现场的一片狼藉和触目惊心：被撞得乱七八糟的汽车残骸，提着灭火器神色匆忙的交警，用担架将伤者抬上救护车的医护人员……伤的伤，残的残，死的死。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周遇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只是目光一直死死盯着电视机，正在努力搜寻着什么。
　　直到……电视机屏幕里突然闪过一道红色的车身……
　　一阵刺痛感直戳双眼！
　　不会的！
　　一定是看错了！
　　唐暮颜强忍着双目的剧痛，瞳孔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眸光里带着巨大的惊恐，倏地就站了起来，怔怔地摇着头，怔怔地开口，“谢澜天……是谢澜天……是他的车……”
　　镜头里一闪而过的，一样的红色法拉第超跑。
　　还有一闪而过的，一样的车牌号。
　　光洁的车身被撞得乱七八糟地扭曲着，周围地面上的血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五雷轰顶，大抵不过如此。
　　唐暮颜的大脑完全陷入一片空白，双腿绵软而无力，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巨大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内心……
　　难过得要命，特别真实的锥心之痛！
　　2死，2死。
　　这里面，有谢澜天吗？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唐暮颜红着眼睛，盈盈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百个回合，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桌子边缘，尽量稳住自己的身体……
　　“阿颜，别这样。”
　　阿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这样叫她了。可是，就在刚刚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她的后悔与自责，如潮水般地淹没了她。
　　他有些嫉妒，却更加心疼。
　　“别自己吓自己，先给他打个电话。”周遇扶住她控制不住颤抖的胳膊。
　　唐暮颜木讷讷地点头，喃喃地应道：“对，电话，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她的手机扔在了青城，周遇又向来没有随身带手机的习惯，于是，两个人急匆匆出了面馆，奔向马路对面的公共电话亭。

　　提着电话听筒的手，僵了半响，唐暮颜才拨通了那串早已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谢澜天的手机关机了。
　　再一次，唐暮颜感觉五雷轰顶般恐惧不已，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周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着头，颤抖着的身体，无声地啜泣……
　　他从未见到过她曾像现在这般害怕和无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想想，他身边还有哪些亲近的人？”
　　在周遇的提醒下，唐暮颜想了想，按下了江暮凡的电话。
　　一方面，这是她去到青城后第一个记下的号码，这让她感到比较安心。另一方面，如果谢澜天真的发生了意外，她想，哥哥一定是能第一时间知道的。
　　可是……
　　她怀着万分焦急而恐惧的心情，一遍一遍，拨了好多通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怎么会这样！
　　哥哥怎么会不带手机在身上？！
　　以她对江暮凡的了解，手机不仅时刻带在身上，而且还是24小时保持畅通。按理说，他不可能会错过任何一个电话的。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十六通电话的无人接听提示音想起的时候，唐暮颜终于绝望地挂上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