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暮颜梦阑珊》诺诺鱼

51、如果有如果 “如果有如

　　雪花随着圣诞的到来，来到了山水明秀的南方小县城。
　　想想，青城初雪那天，她决心与他划清界限。而短短数日，同样是初雪，只是换了地点，她与他却肩并肩走在路上，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他的侧脸，是百转千回的惆怅。
　　“唐暮颜爱周遇。”微凉的嗓音，微凉的语调，满眼询问，“确定吗，你刚刚要传递给我的话？”
　　在KTV包厢里，灯光闪烁，忽明忽暗之间，她附在他的耳边……
　　唐、暮、颜，爱，周、遇。
　　六个字，字字扎心。
　　“呃……”她眼神慌乱，甚至夹杂着微微的苦楚，低头，“当然。”
　　隔着高级质感的呢子大衣，谢澜天轻轻揉了揉心口。他隐约地感觉到，那里有清脆的撕破纸的声音，很不舒服。
　　他嘘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传给周遇的是什么话吗？”
　　唐暮颜顿住了脚步，微微抬眼，“什么？”
　　“我问他，‘周迦爱周遇’和‘唐暮颜爱周遇’，选哪个？”谢澜天凝视着漫天雪花，嗓音缥缈而清冷。
　　这真是道送命题！
　　所以啊，周遇选择了认输，喝光了所有的酒。
　　唐暮颜吸吸鼻子，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周迦喜欢自己的哥哥？还是怎么知道，你改了周迦的原话呢？”谢澜天将手轻轻握拳，抵在唇边，挡去了戏谑的笑意。
　　“随便。”唐暮颜笑。她其实，突然间，又不想知道了。
　　“周迦她对我说过。在你高烧反复，醒来之前。”
　　“怎么会？”
　　“怎么不会？”柔长的手轻轻抬起，雪花在他温热的手心，很快化开，“她要哥哥，我带走你。如此甚好。”
　　“然后呢？”她好奇地追问。
　　“然后，没了。”安静的长街上，稀稀疏疏的人影，他凝视着前方，想起了什么。

　　——她现在喜欢的明明是你，却因为歉疚而选择我哥哥，你甘心吗？
　　——你明明深爱着周遇，却和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妹，你甘心吗？
　　——我乐意，只要他能在我身边。
　　——那巧了，我也乐意，只要她开心。
　　——她可真是好命，真是叫人嫉妒得要死！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不然你会后悔得要死！
　　——你在威胁我？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算吧。
　　唐暮颜亲生哥哥的手段，周迦或许不清楚，但谢澜天却十分清楚。如果有人毁了他妹妹，江暮凡一定会毁了她哥哥。
　　周遇能进去一回，自然也能进去两回。只是，这回是几个六年，这就不好说了。
　　一个人但凡有软肋，她就如论如何都是输。
　　她，不敢拿自己最爱的人冒险。
　　所以，谢澜天单凭这记小小的警告，就已经赢得很彻底了。

　　谢澜天说要吃宵夜。
　　这大半夜的，下着雪……
　　唐暮颜摇头，带着服气。
　　还好，她下午正好买了些瘦肉、香葱和馄饨皮。十几分钟的功夫，就搞定了。再五分钟，一碗热馄饨就出锅了，满室飘香。消失了好一会儿的人，嗅到这香味，突然就窜了出来。
　　唐暮颜将白瓷勺递给谢澜天，眉角含笑，“快吃吧。”
　　谢澜天伸出一个指头，疑惑地问：“一碗？”
　　唐暮颜点头，说：“我不饿。”
　　其实，是有一点点饿的。在KTV喝的酒，都新陈代谢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担心谢澜天的胃等不及，她刚刚只包了一碗馄饨的量。
　　谢澜天黑线，“所以，你是又要看着我吃吗？这样显得本少很苛待你哎！”
　　“哦。”唐暮颜笑，“那不然，我吃，你看着？”
　　“一起吃，我不嫌弃你。”谢澜天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着她眨巴眨巴地坏笑。
　　“不要，我嫌弃你……”唐暮抿着嘴直摇头，待他神色渐冷，微笑嫌弃，“的口水。”
　　谢澜天怒：“唐暮颜，我们是接过吻的！”
　　说完，还不忘比了个“2”，提醒她，而且是两次！
　　“啊——”唐暮颜羞恼得一声尖叫，抵死不认，“那不算！”
　　在唐暮颜看来，即便是嘴唇贴着嘴唇，只要没有真情实感，那也不能算得上是吻。
　　但因为是嘴唇，所以又不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那怎样才算？”谢澜天愤愤地问。
　　是啊，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唐暮颜直了身板，表情凝重，“我也不知道，反正……”
　　话还没说完，唐暮颜便感觉眼前一片阴影。那阴影，以她始料未及的速度向她贴近，然后，她感觉唇齿间，是一片温热的柔软……鼻息间，尽是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亲我？”
　　“……情不自禁。”
　　“……”
　　谢澜天总是知道如何让她难堪。
　　唐暮颜接愣了愣，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接过谢澜天递来的勺子，舀起一颗晶莹透亮的馄饨，慢慢送入口中。
　　汤汁香浓，鲜美可口。
　　谢澜天满意地笑，又拿了根勺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灯色如橘，人影攒动，若即若离……
　　饶是，深情难付。

　　一只碗，两个勺。
　　一对人儿，相对而坐。
　　蓦地，唐暮颜觉得此番情景似曾相识。
　　是的。
　　很多年前，在微弱灯光下，在糖粥摊前，一碗汤粥两个勺，他们以为，那便是……
　　永远。
　　只不过，岁月流转，爱恨绵长，谁又能说，谁是谁的归宿和永远？

　　屋外，白雪飞扬，世间还原了本色。
　　屋内，果香清甜，时光缱绻了蜜意。
　　唐暮颜洗漱好，谢澜天给她削好了一个苹果，郑重地放到她手心里，说：“圣诞节一定要吃个苹果，这样，你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虔诚无比的信徒，带着虔诚无比的祈求……
　　可是，她分明记得，他从不信神灵，也不信上帝。
　　也对啊。多少年了，她吃了无数个苹果，也没见自己生活得多么平安顺遂。不过，她仍然对谢澜天的这份心意表示感谢。毕竟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在他心中，自己是个心存美好愿望的人。
　　她呵呵一笑，眸中泪光浮动，温柔似锦，“谢谢你，谢澜天。”
　　“不谢。”轮廓极俊秀的脸上，依然是傲娇的模样，“吃完了早点睡。”
　　唐暮颜笑，张嘴就朝手里的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然后鼓着俩圆嘟嘟的腮帮子，将苹果递给谢澜天，含糊不清地说：“你在另一边也咬一口。”
　　谢澜天一脸错愕地接过苹果，却也老实在在地，学着唐暮颜的样子，咬了一口。
　　“……”唐暮颜突然灵光一现，拉住他的衣角说，“走，谢澜天，我们去天台看雪。”
　　谢澜天疑惑，唐暮颜笑而不语，拉着他出了房间，穿过客厅，绕到厨房最里头一方小小的储物间，才发现竟有个楼梯直通一层小平房的天台。
　　天台上有土堆，之前是用来种菜的。
　　还有个铁皮小棚，棚身被枯萎了的藤蔓缠绕了起来。
　　唐暮颜推开铁棚的门，从里面拿了张木板凳摆到门口。擦了干净，两个人并排坐下，刚刚好。
　　“谢澜天，我想告诉你个秘密……”唐暮颜仰着脸，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不久，融化成细细的小水珠，湿润了眼眸。
　　谢澜天看了看她，说：“既然是秘密，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知道的。”
　　唐暮颜摇摇头。
　　“我妈妈还在吴中的时候，有个有钱叔叔经常来看望我们。他每次来都给我带各种新奇的礼物，他会带我去游乐场，教我画画弹钢琴，陪我过生日……”
　　“对了，他甚至，也有像现在这样，陪我在天台看雪！”
　　那是她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回的雪下得真大，空气也不是特别冷。有钱叔叔带着她在天台上看雪，堆雪人，打雪仗，背着她在雪中跑，妈妈就在后面追他们。
　　她那时就想，有钱叔叔要是她的爸爸，就好了……

　　说着说着，她心里突然很疼，疼得连眼泪都出不来了，“谢澜天，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说的有钱叔叔，他，就是你的爸爸。”
　　这，还真是个天大的秘密！
　　谢澜天后背微微一怔，呼吸中带着细微的急促，“你怎么确定的？”
　　唐暮颜声音闷闷的，说：“你爸爸生日那天，在你家琴房，我无意中从谢爷爷那里，看到了你爸爸的照片，那就是有钱叔叔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在谢澜天记忆里，约莫有那么三、两年，爸爸时常出去采风，一去两三天才回来。如果如唐暮颜所说，那似乎就正好对上了。
　　“我爸和心娅阿姨……”
　　“他们什么都没有！”唐暮颜打断他。
　　她知道谢澜天想问什么。
　　可就算是谢澜天，也有这样的怀疑，更何况是其他人呢？这让她更加确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所以……”雪花划过谢澜天天使一样的面容，他愣了一会儿，像是压抑了很多沉重的心事似的，沉声说道，“我……原本是有机会……早点认识你的……唐暮颜……”
　　他的声音无比低沉，字字艰难。
　　唐暮颜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看着他冻得红彤彤的鼻尖，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眸，看着看着，眼睛竟微微发酸，“你怎么了，谢澜天？”
　　“如果我在周遇之前认识你，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如果当年爸爸将心娅阿姨在吴中的事告诉江家，如果江家能早点把唐暮颜接回去，如果自己能早一点认识唐暮颜，那么……
　　心娅阿姨是不是就不会抛下自己的女儿一走了之？爸爸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场意外？唐暮颜的生命里是不是就不会存在关于周遇的那段过去？
　　此刻，谢澜天忽然有些明白，很多年前他偶然从爸爸的琴谱里“偷窥”到的那段心事……

　　——或许这是老天给予我的机会。
　　——让我爱你。

　　一己之私。
　　一念之差。
　　截然不同的结果。
　　他忽然很想问问远在苏黎世沉睡着的父亲，他当时的内心到底是怎样一番煎熬？他若是知道如今的这番结果，又是否会后悔？

　　“嗯。”唐暮颜望着他，嘴巴异常干涩，轻声回答，“也许会的。”
　　“你说什么？”谢澜天身体一震。
　　“如果有如果，我想，会的。”
　　如果能有如果，多好。
　　可惜……
　　时间是条单行线，不可往复。
　　如果，只能是如果。
　　唐暮颜笑。
　　谢澜天也笑，眼底闪过隐隐约约的忧伤。这是唐暮颜无法察觉的忧伤，一如她心底的忧伤，永生难忘，永生不得见光。
　　她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颈脖托着她冰凉的脸颊。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滑下，掉进他的衣领中……
　　滚烫的泪水，灼痛了他的皮肤，又一寸一寸，蔓延到心脏的位置，不可遏制地灼伤了他的每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