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暮颜梦阑珊》诺诺鱼

45、无缘 一别十几年

　　今天是谢君尧的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谢老爷子都会在琴房里坐上大半天。
　　最近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愈发不行了，想着，这样的机会，兴许是不多了。
　　按理说，他年轻时在军队里待过，身体要比其他人好很多，比如，他的老伙计江秉深。可是，这十几年来的忧思过度，早已消耗掉了他一大半的精气神，至于剩下的一点点，也全凭“儿子说不定哪天就会醒来”那点小小的希冀下才得以保全。
　　这间琴房，对于谢君尧来说，那是理想国般的存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这里面度过的。
　　就连每次父子俩吵架，也都是在这琴房里。包括，十六年前的今天，他们最后的一次争执。
　　他真是恨透了钢琴，恨到曾经一度想要将这架钢琴，连同这个琴房，一起封了起来。
　　而如今，他多么希望，这个空了十六年的琴房，会突然在某一天，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响起熟悉的钢琴曲……
　　想到这，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便放到了黑白琴键上，颤颤巍巍地敲了两下——
　　蹬——蹬——

　　琴房的门虽是半掩着的，但钢琴却正对着门口。
　　不偏不倚，外面的人正好看得到。唐暮颜看着里面的老人，看着那高大魁梧却孤独哀思的身影，双眼竟不觉微微发酸。
　　她正了神色，规规矩矩，轻扣两下房门。
　　很快，敲门声打断了老人的沉思，只见他缓缓转身，眸色依旧睿智，却带着些疲惫，“原来是二丫头，进来吧。”
　　唐暮颜进了门，有些无措，小声开口：“谢爷爷，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不打紧。”谢老爷子笑，“倒是二丫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唐暮颜微微笑着，嘴角两边浮出个小小的涡，说：“爷爷让我给您把棋送来，我在楼下听到有琴声，所以就寻着声音上来了……”末了，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对不起，谢爷爷，是我唐突了。”
　　谢老爷子摆摆手，坐了下来，“你虽不常来，但既然来了就当是自己家，陪我这个老头子，说会儿话吧。”
　　唐暮颜乖巧地点了点头，在老人身旁坐了下来。
　　“二丫头，你会弹钢琴吗？”谢老爷子放缓语气，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平平无奇的孩子，心中有些疼惜。
　　大人的情感纠葛，到底还是误了孩子。不然，这样好的家庭，这样好的底子，该是同她母亲一样，精明睿智又蕙质兰心的样子。
　　“嗯。”唐暮颜有些惊讶，随即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很小的时候，学过一点点，弹得不好。”
　　四岁那年，有次和妈妈路过一家琴行，听到里面传来钢琴声，悠悠扬扬的，真好听。一时间，站在门口挪不开步子。她想跟妈妈说她想学琴，可是也知道，学琴需要很多钱。而她们那时的生活，真的很拮据，她始终都没有说出口。
　　直到一年后，有钱叔叔出现了……
　　某次，她跟有钱叔叔玩交换秘密的游戏，她告诉他，她想要学钢琴。于是，有钱叔叔下次再来的时候，居然真的就送了她一台钢琴。再之后，有钱叔叔每次来都会亲自教她弹一首曲子。整整三年，她竟也零零散散地学了六、七首。
　　“随便弹一首，记得什么弹什么。”
　　“好吧，那我试试。”

　　黑色的钢琴坐落在阳台边，唐暮颜走过去，细如葱白的手指婆娑过黑白色的琴键，一串行云如水般的音符便在琴房流淌开来。
　　——有钱叔叔，这是什么曲子？
　　——天空之城。
　　——真好听！颜颜今天可以学这首吗？
　　——当然。
　　最深的记忆，最好的时光，最初的模样，都随着琴音缓缓流淌起来。
　　一别十几年，思念是座孤寂的岛。
　　过尽千帆之后，岁月把心迹澄清，每一个音符下，都埋藏一颗平静而柔韧的心灵。
　　曲终。
　　抬头，见老人眼眶中隐约中有泪光闪烁，这令唐暮颜有些无措，“对不起，谢爷爷，我弹得不好。”
　　“不，丫头，你弹得很好。”谢老爷子舒缓眉头，笑了笑，接着道，“小天的父亲，钢琴弹得也很好。”
　　唐暮颜想，会弹钢琴的男子，一定是十分温柔优雅的吧。
　　可惜，她没有见过。
　　“谢叔叔，他一定会醒来的。”她眼睛亮亮的，笑得温柔清恬。
　　没有人确定他到底会不会醒，但她就是相信，他会醒来的。一如，她相信，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她想，不管会不会，相信总是能让人更幸福点的吧。
　　“好，如果你谢叔叔醒来了，我让他教你弹琴。”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些柔软的情绪，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浸入了一丝温柔，“你是个好孩子，同你母亲一样。”
　　唐暮颜诧异，随即微笑，带着试探性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爷爷您能给我讲讲我……妈妈的事吗？”
　　老人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此情此景……
　　一老一少站在窗边，看冬阳破云而出，看积雪慢慢融化，一聊便聊了一上午。
　　唐心娅，真是优秀得过分。会跳芭蕾舞，会拉大提琴，长得又好看。更难得的是，性格又温柔恬静，善解人意。
　　没有人不会喜欢她，即使性情刚硬如谢老爷子，每次看见她也都是合不拢嘴的。为了这么个儿媳妇，他和江秉深没少斗嘴。
　　“那丫头，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谢老爷子的目光从不远处那栋白色洋房收回，深深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
　　三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暮颜忽然想，如果当初妈妈选择的是谢君尧，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呢？这样的话，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幸福很多？
　　可惜，哪有那么多如果。
　　只是，说起来也是巧了，唐心娅消失的那一年，正好也是谢君尧发生意外的一年。一个是十六年前的十二月，一个是十六年前的十一月。
　　这前后，就仅仅，只是差了一个月。
　　想到这，唐暮颜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妈妈的消失会不会跟谢君尧的意外有关？
　　这样没有由来的猜想，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丫头，你会弹生日歌吗？”
　　还好，谢老爷子这一温声询问，倒是及时打算了唐暮颜放飞的思绪。她星眸温和，有些迷惑地“嗯”了声。
　　“今天是小天父亲的生日，你再弹首生日歌，可好？”
　　唐暮颜有些错愕，但很快，微笑着点点头，便开始弹奏起来。

　　这首曲子很简单，弹琴的人得心应手。
　　琴声轻快，连窗外的鸟儿也跟着多叫了两声。
　　谢老爷子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照片，沟壑遍布的手颤颤巍巍地婆娑过照片上的人，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名字，“君尧，君尧……”
　　——爸，江伯，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唐家？！
　　——臭小子，给老子站住！
　　——快，凯舜，快拦住他！
　　——放手！让开！
　　——嘭！
　　也许，从谢君尧摔下楼梯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谢家这十六年来的日渐衰落。
　　倏地，一阵寒风迎面刮来……
　　照片从老人手中滑出，不偏不倚，被风吹落在钢琴上。
　　琴音骤停。
　　唐暮颜把照片拿在手里，只见照片上的男子，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眉宇清秀，眸光清澈，像王子一样坐在钢琴前，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最美好的微笑……
　　有钱叔叔？
　　唐暮颜喉咙哽咽，瞪圆了眼睛，激动、紧张、惊讶……所有强烈的情绪突然间纠结在一起，一齐涌上胸口，堵得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低着头，却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时，看见老人忧伤的脸，沉声道：“这是小天的父亲，他那时也是二十几岁，同你们一般年纪。”
　　谢澜天的爸爸，谢君尧？
　　有钱叔叔……同谢澜天的爸爸……
　　虽然，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但是，却能清晰地看出……
　　这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突然的发现令唐暮颜慌张不已，大眼睛望向谢老爷子，用强装平静的语气问：“爷爷，您还有谢叔叔的其它照片吗？”
　　唐暮颜想，如果有谢君尧中年时期的照片，她或许可以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
　　可谢老爷子却说，因为那场意外对整个谢家的打击太大，为免大家睹物思人，更添伤感，谢君尧的东西，照片、衣物、琴谱、书籍等等，都一应搬去苏黎世了。
　　如今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几乎没有半点谢君尧存在过的痕迹。
　　唯一留在这里的，除了这间琴房，大概就只有谢澜天了。

　　说到谢澜天，过去的这些年里，谢老爷子因为一直自责于自己对谢君尧过于严厉，所以在谢澜天的成长过程中没再做太多干涉。
　　直到，六年前，唐暮颜出现……
　　她和唐心娅长得太像，而谢澜天从小又老爱黏着他父亲，耳濡目染之下，谢澜天的大部分喜好都随了父亲。谢老爷子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再有就是，关于这丫头的过去，隔壁那老头捂得太紧。他虽没派过人去吴中打探，但想必其中多少是有点问题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年来，隔壁父子二人的野心越来越大，君凯集团本就被江家把持了一大半，如果再让他们塞个女孩来套住谢家唯一的继承人，那君凯集团在不久后恐怕真的全部被江家收入囊中了。所以，谢澜天可以喜欢任何人，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江家的孩子。
　　谢老爷子在窗边迎风而立，看着康暮颜在楼下朝他挥手告别，恍惚间，他想起这一幕很多很多年前也曾有过。
　　“老唐家的孩子，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也都与谢家无缘，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