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探微录》寸心无华

2、孤坟

　　子时，星夜，祭祖的纸钱早已燃尽，整个墓园静悄悄地。在周芜眼中更是荒僻冷寂，因为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了。知味告诉她子时之后会来带她去夜哭坊，她却一直没看到那抹白色的影子。
　　寒夜凄清，她偷偷躲进了一位李姓妇人的坟墓。李家豪奢，她坐在宽阔的墓室里，心中期盼着李家妇人能原谅她的惊扰。本以为做了鬼，应当就没什么感觉了，就像她那永远也治不好的风湿痛一样没了。没想到常人害怕厌恶的那些感觉她还是避免不了。
　　周芜自言自语道：“我真是最没用的一只鬼了！”
　　“子时应该到了吧，知味怎么还没来，她不会忘了我吧？”
　　“不对，知味这么尽心的帮我，我怎么能这么怀疑呢？”
　　“身为鬼差想必会有许多鬼魂要牵引吧，我这个新鬼真是太麻烦她了！”
　　“哼，我果然是老了，一闲下来就唠叨了这么多句”
　　突然，墓室里的棺木发出了一声闷哼，吓了周芜一跳，差点就要跑出墓室。她转念一想，自己就是鬼，还怕什么鬼，就乍着胆子上前看了看。
　　一缕人形烟雾从棺木里飘了出来，还发出了声音
　　“是谁在这里打扰本夫人安眠。”
　　周芜定睛一看，居然是已经逝去多年的李夫人。李夫人名叫安苑，生前与李家公子感情甚笃，可惜才三十多岁便身染顽疾，撒手人寰了。周芜想到她年轻时还曾与阿音一起拜访过安家，大家还一起赏过中秋灯会。阿音经常调侃安家的这位大小姐，风风火火的性子，压根不该姓什么安，姓急才对。
　　她便上前说道：“安家姐姐，你可还记得我，我是顾家的芜子啊，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安眠。”
　　安苑仔细打量了周芜几眼，眼神满是疑惑。
　　“你看看我左耳耳后的一块烧伤疤。”说完便扶起头发指给安苑看
　　“真的是你，小芜子，你怎么这么老了，我到底是睡了多少年啊。”
　　“当年的小姐妹已经变成老姐妹了，现在我和姐姐你一样成了鬼了。”
　　“安姐姐，你怎么一直睡在棺木里，还没有去投胎呢？”
　　“还不是为了奉生那个臭小子，在我临终之时说要我在阴间等他一起投胎，他说等他抚养大我们的孩子，待她成家后便来找我。”
　　“我逃出了往生廊，一个人躲在坟墓里等他。年深日久的实在无聊就一直睡到了现在。”
　　“这个混账相公，不会已经忘了我吧！小芜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不会已经死了吧。”
　　“安姐姐，李家公子在你死后丁忧三年，一直形容枯槁，他对你的情谊我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后来他升了官去赴任，渐渐地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安苑似是稍稍缓和了情绪，但嘴上还在一直说：“如果没有忘了我，怎么会没有了消息，我的忌日他就一直没来过吗？”
　　“安姐姐，我不清楚李家公子为什么没来祭拜，但我坚信他不会辜负你的。李家公子或许一直在做官的地方祭拜着你呢。”
　　“也许吧。小芜子，你怎么也没去投胎，你也是要等什么人吗？”
　　“安姐姐，你也知道阿音，我是去找她的。对了，安姐姐你有没有见过她。”
　　“难怪。可惜我没见过她，我是逃出往生廊的，不敢出坟墓。小芜子，你也是逃出来的吧。”
　　“不是，我是被一个叫知味的女鬼差领到这来的，她还说要在子时之后带我去一个夜哭坊的地方，说那里有许多高人，可以实现我的心芜。”
　　“稀奇，太稀奇了，这个鬼差为什么要这么帮你，一般鬼差直接押着你去转生轮就行了，你在外游荡，她可是要受罚的。”
　　“不清楚，但她说的应当是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她没必要冒着受罚的危险骗我。”
　　“你活了这么久，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容易相信别人，罢了。对了，我真是睡太久了，脑子糊涂了，你等会。”
　　安苑走到墓室的左边，轻轻敲了几下，叫到：“老水，水大侠女，水丰娘！”
　　一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女鬼从墓室里探出了头，迅速飘到了周芜的面前，嘴里喊道：“老安，你怎么回事，睡了几十年不理人，一醒来就吵鬼。”
　　周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水丰娘竟然和她小时候经常看的话本《双悬镜》里的女角一模一样。不光是左面颊上的一片水滴状的金饰，连腰下垂着的一只小铜镜都和话本里描述得极像。
　　“水大侠女，这不是有事要来请教嘛，你瞅瞅这十里坟场有谁能比您这几百年的老鬼知道得多。”
　　“这倒是，说吧又有什么事要问。”
　　安苑拉着周芜说道：“老水，这是我的好姐妹周芜，她刚刚当鬼。听闻有个夜哭坊可以实现鬼的心芜，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事？”
　　“确实有个夜哭坊，那可是个极热闹的地方。对了，你刚当鬼那会，我还约了你好几次去逛逛。可惜，你心里一直想着你那相公，死活不去，这么快就忘了。”
　　“对不住了，老水。还有现在管我们这里的鬼差是叫知味吗？说来稀奇，这个知味居然没押着我这位朋友进转生轮，而是带她来了这里，说是要帮她去夜哭坊。”
　　“没有啊，别说我们这，就是临近的数十个县域的鬼差也没有叫这个名的，更没有听过冒着受罚帮鬼的鬼差。不管了，你这朋友是要去夜哭坊吧。我可提醒你们，现在可快到丑时了，再不去夜哭坊就关闭了。又要等一天才能去了。”
　　“是吗？老水，你能不能带我们去一下夜哭坊？”
　　“没问题，等我收拾一下我这头发，咱就走。”
　　周芜听到，连忙说到：“实在谢谢水侠女了，不过我既然答应等五常来带我一起去，不好失约。”
　　安苑立马说道：“小芜子，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啊。都说了，那个鬼差隐瞒身份，行为古怪，你跟着她万一被做成了炉鼎怎么办。你怕失约，大不了我让老水留个看家的鬼，她来了告诉她一声就行。”
　　“好吧！真是麻烦水侠女了。”
　　水丰娘此时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头发也高高束起，大手一挥说道：“没事，我也一直想去逛逛了。还有，你也别叫什么侠女了，叫我丰娘就行了，别跟着老安叫我老水，叫得我眼角皱纹又泛出来了。”
　　“明白了，丰娘。”
　　“老安，芜子，走吧。”
　　周芜她们一行三只鬼迅速穿过墓穴，不一会就走出了坟场。周芜心想：当鬼还是有点好处的，走得都比常人快点，也不觉得累。
　　她又悄悄拉住了安苑，小声问道：“安姐姐，这丰娘是不是就是《双悬镜》里面的水丰娘。”
　　“是啊，我也没想到水丰娘居然真有其人。老水真的是位十分豪迈了不起的女子。”
　　周芜不由得崇敬地看着水丰娘的背影。她不由得想到小时候家里大人都用这话本的故事教导她们，并盛赞水丰娘的义行。
　　话本里说水丰娘家中乃是开镖局的，自幼习武，武艺高强，尤其是剑法可算是出类拔萃了。因此长到十五岁时，便帮着家里走镖。在她十七岁时，搭救了一位逃难的公子。公子本家境殷实，父母双全，不想地方上有位大员听闻公子家有一枚祖传的铜镜，能够照见妖魔，差人来取，公子家因是家中至宝，坚决不给。那位大员便使人构陷公子家窝藏造反逆徒，夺镜杀人。幸有忠仆搭救，公子一人逃了出来。但官官相护，公子鸣冤无门，反被追杀。
　　水丰娘听闻便气愤填膺，誓要帮公子讨回公道。她一路运筹帷幄，终于将官员斩杀，并取回了铜镜。不想却被官差抓获，左脸上刺上字，被押赴京城问斩。她性格坚韧，坚决不肯招出铜镜所在，并力陈官员罪状。终于这桩奇案传入圣上耳中，发回重审。在公堂上，她从胸前伤口中掏出了一枚只有一茶杯大小的铜镜照向堂前。在镜子里所有官员都看到了那死去官员的魂魄正被鬼差押跪在地上，身上囚衣还有朱红色的杀字。水丰娘得以无罪释放，并受了圣上嘉奖，亲赐
　　义女称号。
　　因水丰娘左脸上有刺字，因此话本中描绘水丰娘左脸都覆着水滴状的金饰。而那位公子为报恩情，也将铜镜赠送给了水丰娘，水丰娘便将铜镜系在了腰带上。
　　周芜想到此处，不禁便将眼光看了向水丰娘腰下垂着的铜镜。水丰娘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说道：“不用看了，这不是那枚铜镜，我的故事也没那么邪乎。”
　　看到周芜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她又说：“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要到夜哭坊了。”
　　安苑：“是吗，老水，可这里不过是一片旷野，周围什么建筑也没有。还有，这夜哭坊为什么要叫这么个名啊？”
　　水丰娘：“等会，你就知道了。”
　　正在此时，周芜听到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仿佛渗进了她的耳朵，在脑中不断回荡。这声音要是让普通人听到怕是要肝胆俱裂。渐渐地，周芜发现眼前的旷野变成了一条浮动幽幽磷光的长河，上面还架着黑沉沉的木桥，木桥那边好一派灯红酒绿的奢靡光景。她们三只鬼踏上了长桥，走进了灿若白昼的繁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