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骨》沐酒汐

8、第八章 自

　　自那日起，白氏就已经留给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也曾鬼魂缠身，那是她曾经最爱的人，是她女儿的父亲。他深知她不愿看到鬼魂，所以立下了一道巫咒，保她在有生之年不为鬼怪
　　所担忧，只是随着大限将近，死气萦身，巫咒之力才会有所减弱。所以当她在女儿的身后看到那个人时，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常伴女儿左右了。
　　都说白黎专情，何暮有何尝不是个痴情人呢。
　　只有他了，能救白黎的只有他了……
　　白氏浑浊的双眼，祈求般的看向房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大门毫无预兆的打开，门外空无一人，白氏的眼睛却渐渐明亮了。
　　——
　　何暮知道自己大抵是死去了的，他还清楚的记得血液从身体快速流失的感觉，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可明天，也许是今天，是他与白黎的大喜之日了，白黎那么用心为他做的喜服他大概是穿不上了。
　　外面传来纷杂的声音，他知道那群人在做什么，可是他也阻止不了了。他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明亮的月光，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但愿父亲母亲能逃过此劫……
　　明天的白黎一定很美……
　　幸好白黎不在……
　　白黎会哭吗……
　　突然一种恨意便涌了上来，此生他做人坦荡，无愧天地，为何却只能落得个如此下场，苍天果真不公。
　　若有来生……他能再见一面白黎，亲口与她道别就好了……
　　“你看我的手艺是不是变好了。”
　　这是何暮回过神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他惊诧的向身侧看去，白黎正举着刚刚绣制好的衣服献宝似的展示给自己。
　　黄粱一梦，不过如此。
　　“嗯，手艺渐长啊。”他这么回答了。
　　如果是梦就好了，如果不是梦就好了。
　　何暮想过千万种与白黎再相遇的画面，甚至以为自己已到来世，与白黎姻缘已结。但他从未比此刻更加明晰的感知，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当他习惯性的伸手触碰白黎的脸庞，落空的手，将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界限，那是不可衡越的生死之界。
　　他都不知道老天是为了弥补他，还是为了惩戒他，他的贪念得以实现，却是已这样残酷的方式。
　　他和白黎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却连为白黎拭去眼泪的资格都没有，只余轻风拂面。
　　何暮有些挫败了，但是白黎却没有放弃，固执的为两人搭建了联系。何暮知道白黎看不到自己，也听不到自己，可是白黎还是不厌其烦的与自己交流，就和他们以前一样，看着这样的白黎，何暮是心疼的，他想让她清醒一点，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他渐渐明白，白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在他身边，那他又怎么能轻言放弃，既然他还有这样的机会陪在白黎身边，那他至少要把握这段时间。
　　有些事一旦明了，就不会再有所顾虑。
　　白黎习书练字时向他讨指点，他耐心解答；白黎对着医书向询问药草如何打理，他一一说明；白黎想吃糖糕了，他会默默作陪。
　　明明隔着生死，听不到，看不见，两人却也活得一如从前。
　　当白黎跪在白氏面前祈求母亲给她与何暮一个念想时，何暮也随着白黎跪下，一同向这本该是他岳母的白氏求那一个谅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氏似乎是看见自己了，但那感觉太过一瞬，何暮不敢确信，但白氏随后的松口，还是让他长吁一口气，他从没想过自己是如此自私之人。
　　若是能这样陪伴白黎一生，想必也是不错的。但何暮从不是好运之人，他还是发现了，自己会时不时失去意识，他能陪在白黎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是因为心愿已成，自己该魂归原处了吗？再给他点时间吧，等白黎不需要自己了……
　　等何暮再次出现在白黎身边，他发现白黎好像有些不对。一身红衣，不苟言笑，城中人都说白黎疯了，但是他并不这么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想一直跟在白黎身边，可是他实在太过不稳定了，如果有人能帮他，如果有人能看见他……
　　突然那曾经一闪而过的错觉再次浮现脑海，万一那不只是错觉呢？这么想着，他站在了白氏的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你终于来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何暮出现，白氏甚至以为何暮已经消散于天地了，没想到他还在。
　　“原谅我曾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吧，我只是不想再加重那孩子的执念了。”何暮知道白氏是在为没有将自己相伴于白黎身边的事告知白黎而有所忏悔，但他是能理解的，但现下的他更想知道白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出何暮的急切，白氏解释说道：“阿黎一定是与什么精怪做了约定，我的时间到了，我无法阻止接下来的事了，现在能救阿黎的，就只有你了。虽说对你有些残酷，我不会强求，但是阿黎只有你了。”
　　无人知晓这段跨越阴阳的对话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等白黎进到母亲房间时，母亲已然安详的闭上了双眼，桌上的火烛已然熄灭。
　　人世留恋已了，白黎明白自己是时候完成与东林鬼的约定了，妥善安葬了母亲后，白黎便彻底消失于南雩城之中。
　　“我就知道你很适合红色。”东林鬼看着来人，赞叹道：“如果你能笑一笑就更好了，毕竟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白黎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从没个正经的妖鬼，嘲讽般的说道：“你原来是如此多话的吗？”
　　东林鬼遗憾的耸了耸肩：“那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你做好准备了吧。”
　　不想与东林鬼多话的白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准备，她现在宛如提线木偶，只能听令于眼前的恶鬼，随着他的行动。
　　东林鬼满意的点点头，指示着白黎坐到何暮的骸骨旁。白黎看着眼前这句骸骨，本该是可怖的模样，但只要想着，这是何暮，她竟也没那么害怕了，坐在骸骨身旁，将骸骨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今日之后，何暮便会回来了。
　　“接下来，可是会非常痛苦哦，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不然我可不会为你和你的小情郎收尸的。”
　　说着，那鬼怪便露出令人畏惧的妖瞳，欺身上前，化为利爪的手毫不犹豫穿透白黎的胸膛，血便四涌开来，沁染进红色的衣裙，沾染了身前的白骨。
　　东林鬼没有骗她，痛，真的很痛，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此死去，但不知是念力支撑还是东林鬼的妖力作祟，她甚至都没有失去意识。
　　清晰的感受到洞穿身体的痛苦，阿暮也曾感受到这样的痛楚吗？真好，她又能贴近阿暮一点了。
　　看着白黎痛的脸色发白，嘴角却扬起了温和的弧度，东林鬼冷笑一声，重头戏可是在后面呢。
　　果真不一会，白黎就笑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自己体内带离，她不会知道，那是她的魂魄，东林鬼要取走她一半的魂魄。
　　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感，让她几近开口求死，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这是她必须承受的代价之一，所以她不能死。
　　死死咬住嘴唇，鲜血缓缓流下，这点疼痛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无力承受之时，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却缓缓袭来，安抚着受伤的灵魂，将其归位。白黎能感受到，它在代替自己的灵魂，渐渐被抽离。
　　那是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夺走它！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马上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