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狂猎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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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汽车喇叭刺耳的嗡鸣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唤醒。
雷斯垂德快步避开身后拥堵的车流，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蒙塔格街，这里正是他所依仗那位的先生的居所。
晨雾随着日光散去，露出被从工厂里倾吐出的烟柱染成灰黑色的天幕，齐柏林飞艇像神话故事里的巨鲸一样在云层里缓慢浮动，有力地冲淡了蓄积在他胸腔里的阴云。
那些心思各异的异乡人不惮于为这座见鬼的城市堆砌无数华美的辞藻，于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皆尽汇聚于此。
在他们眼中财富和机遇就像泰晤士河一样汹涌澎湃地流淌，但那只是幻像，这些人里只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够得偿所愿，而其他的要么变成阴沟里的烂泥，要么再度提起行李带着满腹失意回到自己的家乡。
雷斯垂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啊，这样的场景在旧时代的人眼中恐怕的确不亚于上帝显灵的神迹，所以他最终变成了一个无趣的无神论者，就和大部分伦敦人一样。
他们信奉的是机器、蒸汽、进化论，或许还有一些对灵魂的小小迷信，在这个唯灵论大受欢迎的年代里人们难免对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怀敬畏。
眼前这几栋折复式结构的联排寓所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湿润的白汽伴随着轻微的嘶鸣不断从屋檐下方喷涌出来，温热的气体让他在冬日里感受到了一点吝啬的暖意，外套口袋里面冰块一样僵硬地蜷缩在一起的指头也稍稍活络起来。
如果说从工厂高耸的烟囱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是煤渣和工业废料组成的复合气体，那么从那些不时从房屋缝隙的管道里冒出头的就是为了防止机体组件过热的过滤水汽，伦敦日益湿冷的气候很难说没有这些东西的添油加醋。
雷斯垂德迈步走进其中一栋公寓，他拉动墙壁上的金属杠杆，等待电梯从楼上咯吱咯吱地降落下来。
他在脑海里默数着历经的层数，数到数字七的时候停下电梯走进七楼的回廊，敲响了走廊其中的一扇房门。
房间内隐约传来了小提琴悠扬的乐声，没过一会儿那声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给他开门的是一位颇为年轻的男士，他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左右，身上没有时兴的齿轮装饰，身型又瘦又高，还有张轮廓鲜明的脸，挺拔的鹰钩鼻映衬着方正的下颚，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看见他的时候似乎短暂地打量了他一阵，然后他微微一笑，选取了一句胸有成竹的话作为开场白，“日安，雷斯垂德警官——我想这一次的案件一定相当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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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坐在办公桌上，淡金色的短发散乱地垂坠在额前，深邃的法令纹昭示着他的年纪。
这个穿着深棕色大衣的男人现今四十出头，他只比雷斯垂德多了十几年的阅历，这样的年龄能够在苏格兰场身居高位已经足矣作证他的非凡之处。
正是他力排众议把这个被命名为“狂猎”的案件呈交给爵士定夺，他也是苏格兰场少数不完全信赖差分机，又或者说是完全不依赖差分机的人。
[1819年，英国科学家巴贝奇设计出差分机的概念，并于1822年制造出相应的可动模型，这台机器能提高乘法速度、改进数字表的精确度。
所谓"差分"的含义，是把函数表的复杂算式转化为差分运算，用简单的加法代替平方运算。
1812年，20岁的巴贝奇先生从法国人杰卡德发明的提花编织机上获得了灵感，差分机设计闪烁出了程序控制的灵光──它能够按照设计者的旨意，自动处理不同函数的计算过程。
这一闪而逝的灵光让他耗费了整整十年光阴，终于在1822年完成了第一台差分机，它可以处理3个不同的5位数，计算精度达到6位小数。
1834年，巴贝奇先生在差分机的基础上提出了一项更大胆的新设计。他最后冲刺的目标不是仅仅能够制表的差分机，而是一种通用的数学计算机。巴贝奇把这种新的设计叫“分析机”，它能够自动解算有100个变量的复杂算题，每秒钟运算一次，每个数可达25位。］
这样的机器已经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而他却在提出设想的11年后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并由于发明跨时代的意义在其后被维多利亚女王授予勋爵爵位，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由巴贝奇爵士重新设计打造的分析机仍然延续了差分机的旧名。
1847年，社会学家科林针对差分机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一个有关于“危险预知”的猜想。
如果有这样一台机器，一台计算量远远超过人脑的机器，它能否通过对大量相关现实数据的统合整理和分析一定程度上地从未来的千万种可能里计算出可能性最高的那一条？当准确性够高的时候，这能否被看作是某种科学的预知？
随着后来者的不断迭代，差分机的计算结果越来越精确，也越来越接近猜想中那台机器的标准——
他们失败了，但他们同时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即使现在的巴贝奇差分机也达不到能够预知未来的计算量，但它能够某种程度上的——用魔幻一点的词汇来形容就是——回朔过去。
实际那仍然是数据的换算，但当运算数据庞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时候，也就无外乎人们会对结果瞠目结舌了。
威廉姆斯透过泛黄的玻璃墙壁看向那些不断转动的齿轮，这台圆柱形的差分机主体仿佛神庙里的神像，苏格兰场正是环绕神像建立的神龛，私下里甚至有人不乏敬畏地称呼它为智慧女神雅典娜。
话说回来，它其实更像是一颗蒸汽缭绕的大脑，锅炉和神经触肢扎根于地下，泰晤士河的河水从下水道的分流里涌进来，滋滋滋地过热的金属降温，然后白雾翻腾起来，让末端的玻璃蒙上一层水幕做的纱。
经过培训的警员把同事记述下的细节转化为0和1的数字不断输入进那台体型庞大的机器，这台差分机平常能够同时运算多个案件，但此刻其他一切占据运算量的案情都停了下来，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个。
香烟燃烧到尽头，有人远远地和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相关数据已经全部输入进雅典娜的大脑。
她发出和往常一样哐当哐当的沉吟，啮合的齿轮活动着推动履带和杠杠，下方反复翻涌的白雾让室内气温不断攀升。
威廉姆斯把烟蒂按进烟灰缸，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对这台机器始终抱有警惕之心了，或许是因为不甘于被这些无情的铁疙瘩取代，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就在此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无论从哪方面来形容都很奇怪的女人曾经告诉他的故事。
她说：“过去有这样一个具有高度智慧的跨维度生物种族——你就别管具体是什么种族了，总而言之，在满足口腹之欲之后，他们开始追求更崇高的精神满足。”
“他们开始思考，思考身边的一切东西，宇宙、生命、生活、物质、精神，这些复杂的问题搅得他们一刻也不得安宁。”
“为了找出一个能够回答终极问题的简单答案，他们决定制造一台名叫“深思（Deep Thought）”的机器来替他们计算。”
“深思竣工那天，他们询问它‘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深思花费了足足750万年计算验证。”
“所以……它最后算出了什么？”
“42。”
“什么？”
“42啊。”
“等等，你在说什么，42是什么意思？”
“42就是42啊，我怎么知道道格拉斯·亚当斯什么意思。”她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他当时想，他真是疯了才会坐在那里听那个不着调的家伙讲故事。
耳边忽然传来了嘈杂而激烈的声音，威廉姆斯抬头看去，那些负责操纵雅典娜的警员脸上几乎都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奇。
“这不可能！我的天！一定是你们哪里的操作出了错！”
“我敢肯定我都是按照说明书操作的，根本没什么不可能，它就是一台机器！机器都有运算错误的时候——”
“但她不一样！她可是雅典娜！她从没出过问题！一定是数据转译！再看看数据转译！”
“你疯了吧！这就是一堆黄铜齿轮而已！”
他们相互争论着什么，针对彼此的声音越来越大。
“嘿，嘿，冷静，先生们，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等那些研究员整理好心情开口想他解释，威廉姆斯很快就反应过来引起争论的原因。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捡起一张刚刚被破译出来的手抄纸，那上面只有一些凌乱的字母。
威廉姆斯愣了一下。
有史以来第一次——
差分机雅典娜在计算过程中出现了无意义的乱码。
它之所以被他们称之为雅典娜，就是因为它的运算结果永远准确，如果出现误差多半也是因为他们提供的数据出了差错，乱码对于雅典娜而言就像一个天方夜谭，它光是存在就足够让许多人感到绝望，又让另一些人为之狂热。
不知道为什么，威廉姆斯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女人告诉他的故事。
他想。
他似乎知道42是什么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第4章 狂猎0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