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妄》八却三溯

6、过节

　　“你......你们是何人？”
　　苏芷明努力镇定下来，可外人听着那声音还在发颤。
　　“啧啧，你个蓝羽枭，居然不知道我们！”
　　那女子的笑容更大，却愈发诡异。
　　“小蓝毛，你可听过三足金乌的？”
　　苏芷明脸上一僵，倒不全是因为被叫成小蓝毛，更是因为那耸人听闻的名字。
　　三足金乌！
　　相传那天上本有十只金乌，因着轮番到天上做太阳闹了争执，十只金乌一块儿在天上，将那地面烤炙得寸草不生，人们怨声连连，这时后羿来射日，射死九只金乌，留得一只在天上，这才皆大欢喜。
　　......可是那太阳在天上好好地，眼前这家伙哪里来的？？？
　　许是那女子瞅出苏芷明疑惑，手上又好死不死玩弄几下那状似牛角的耳羽，还没忍住，乐了出来：
　　“当初后羿那小子没把我射死。我乃是十只金乌里最毒辣的一只，他一箭哪里可以置我于死地？”
　　笑了一会子又继续道：
　　“我此道来是为寻那竖子毕方，没想到还教我遇到他女儿......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苏芷明心上一沉：
　　“你说，孔别染是毕方之子？”
　　那女子也说不上是疯疯癫癫还是委实爱笑，听了这话居然花枝乱颤：
　　“好好好，小蓝毛，你说是就是。”
　　苏芷明脸上的黑线已可以纺出纱来：
　　“莫要唤我小蓝毛。我有名字，叫苏芷明。”
　　“呦，还置气于我了？那我便换了你名字罢。我也有名，是为光岚。”
　　苏芷明不理睬她。她颈羽被那光岚揪的紧，这么挣扎，或许自己真会秃。她不能够动弹，只有乖乖向前飞。
　　蓝色翼梢泛着太阳亮色，颤颤巍巍，让那劲风吹摇，明晃晃的刺眼。苏芷明被揪的紧，不能很好控向，飞的七歪八扭。光岚总算看不下去了：
　　“你这小蓝……小东西，飞的这叫什么玩意儿？这样，我下去，你可老实些！”
　　说罢那光岚真个松了手，就那么直挺挺向后仰去，毫无忌惮地坠落。
　　后头的商羊无动于衷。
　　苏芷明翻了个白眼，暗道孔别染在你们手里我还能跑个姥姥。
　　正重返轻松舒活头颈，苏芷明忽觉双眼刺痛。强光四耀，她都觉自己羽毛快要烧着。那灼热之感从周遭气流涌入，将她层层包裹，逃脱不得。
　　过一会儿待她缓过神来，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一只炫羽金乌来。那金乌腹背带着金纹，羽翼流火，真真好似个小凤凰！
　　这等神武，做太阳也是可惜！
　　光岚扭头，轻飘飘的瞥一眼苏芷明，道：
　　“小蓝……你莫怕，我二人只是将那毕方之子带走，不碍你的事，你想走便走。”
　　苏芷明本就燥，经那金乌一说，更觉难耐：
　　“今日我在，你们便不能将她带走。”
　　话间几乎要窜上几许怒火才可发声。苏芷明不是有意找寻借口宣泄那嗜杀欲望，只是现时有个机会，抓住便好。
　　没想到光岚一句话语将苏芷明弄得心神恍惚：
　　“小蓝毛，当初出那化羽之地你对经泛可谓翻脸不认人，怎么这时候，是不舍得了？”
　　“你……你说什么？”
　　苏芷明有些磕磕巴巴：
　　“我……我二人素不相识，何来前说？”
　　虽说这话放出去，可苏芷明还真的影影绰绰些什么。

　　----孔别染，枭行已在你手，莫要耽搁时辰。
　　----不会。
　　----你究竟是怎的性情大变？我可是惹你生气了？
　　----不曾。
　　----孔别染……确是我有愧在先。只望你前程似锦……
　　----我谢过你。

　　----季酉生……孔别染她走了。
　　----潇然，你是枭王，不可落泪。教人见了笑话。
　　----之前是我对不住她，可我已赠她枭行，她怎的就不明其意……

　　依稀夜里哽咽，模糊白日威严。
　　苏芷明不留神，险些燎了耳羽。那光岚见她如此，也不再继续方才话题，用力振翅，那火羽璀璨，竟把太阳比下去了。
　　“我若是说要带她走，你可还拦得住的？”
　　话锋一转：
　　“罢了，你与我顺路去，回化羽之地。她一门心思都在你，哪里是我说得动的。”
　　苏芷明十分疑惑：
　　“怎么？你与她原先是相识的？”
　　光岚瞟她一眼，故作惊奇道：
　　“呦，我道你是记得我，唤你小蓝毛你不应。”
　　顿了一会子又好像幡然醒悟：
　　“对嗬，枭族抓你回去，定是对你使了什么秘法。啧啧，可怜孩子！”
　　苏芷明看她自个演自个的，也不说话。枭族是，对她严加看管不假，可也不至抓她回去罢。
　　她回头看看孔别染，孔别染面容苍白，发髻被风吹的有点乱。身上衣衫单薄，惹人心疼。苏芷明心头一动。
　　----孔别染，大冷天的就穿这么点，当真不冷的？
　　----潇然陪我，怎会冷的？
　　----你看看你又说这于事无补的话，可几时有所长进的？这裘衣你披着，暖和暖和。
　　那时的孔别染缓慢伸手，却是不接衣衫，直接覆上她手背。
　　----做什么？孔别染你思嫁了？
　　----倒是。
　　冬日霜雾，长廊暖炉。对弈的棋子温热，一半泛凉。二人不曾把盏，一人却无声道尽凄凉。
　　“小蓝毛又寻思什么呢？莫再往前飞了！下头有客栈，落地歇歇脚。”
　　光岚的声音响起，苏芷明只觉头痛。
　　“酉生，你可累了？我替下你罢。”
　　有劳了。
　　季酉生掀开帘子,对着渝弥劫有礼而笑道：
　　“衔灾姑娘，这几日颠簸可累了？”
　　渝弥劫回他一笑，略微颔首。是觉往溯在仓皇而逃，她心不在焉。
　　“姑娘打开精神啊。想当初我求得阿凤的时候，才不曾这般颓靡。阿凤不爱那自暴自弃的家伙。”
　　“酉生说笑。我不知你说些什么。”
　　“你这姑娘倒是害羞了！有眼人倒有眼看，你不是中意往溯姑娘的？”
　　渝弥劫心内略惊，不作反应。只听着季酉生接着道：
　　“……我寻了阿凤这多少年，寻她不见，心下倒落了空。而今我只有潇然一个了。……既心上人就在眼前，何必白白错过。”
　　说着季酉生都有些哽咽。
　　“是我不是。酉生还请莫要难过。”
　　渝弥劫眼见的这男子自责得眼眶泛红，连忙出声安慰。
　　他二人说话声小，往溯听不见，所以渝弥劫才没有阻止季酉生继续。
　　季酉生那话还挥之不去。
　　她也晓得流年不返的道理，可什么无需循序渐进的。
　　何况往溯，原本就好似不曾有意于她。
　　还记得几十年前一个镇子里遇见往溯，那时便是，不知为何舍掉漂泊自在，为自己找个管人地儿。
　　往溯就像世间无上旖旎，让她一眼难忘。她要跟她，要跟她，将那岁月耗尽才罢休。

　　“小蓝毛，经泛不沉，你怎要说她沉的？”
　　苏芷明真是连看都懒得看光岚一眼，任由她背负孔别染步行。鬼知道这黄毛乌鸦什么时候跟在她们后头，将她这话听了去的。
　　光岚应是有意，找了个孔别染最舒服的姿势背她，两个人嵌合一处，苏芷明难以移开眼。她不知怎的心里难受。
　　商羊轻步踱在最后，无声无息，苏芷明有时回头看她一眼，她都是面无表情的，麻麻木木，眼神黯淡。
　　就像，就像个傀儡。
　　几个人很快就行至一处客栈，那客栈地处偏僻，没什么人往来。
　　光岚很快要了四间房。她将孔别染安置在一间房内，吩咐伙计烧了水，水由商羊送来，光岚拧了手绢，替孔别染擦拭着脸。
　　“我说你这小蓝毛！经泛身子虚，作何不叫她多穿些衣裳？我见她在你背上昏过去才过去，不然你哪里知道我跟着的！”
　　眼见的苏芷明脸上都没颜色了，光岚才不说了，专心擦拭孔别染的面庞。孔别染像睡着一般，只是还蹙着眉，一副柔肠百结样子。鬓角青丝，衬出她几分病态。
　　苏芷明无声，好像有声音对她说话。
　　----孔别染，你又负了一身伤，我日后嫁人谁与你包扎的！
　　----死了而已，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罢了。
　　----说些什么浑话，看看你脸上沾些什么！过来，我与你擦擦。
　　那人缄默，到底是这般与她，行至最后。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放我清明节那天写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