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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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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熹微。
篝火已熄,黎明梦呓。孔别染第一个醒,径自走过一行人休息的两辆车,绕了两绕,钻进密林,不见踪影。
随后往溯清醒,略略一动,便觉自个衣袖让渝弥劫压住了一角,抽不出。
无法,不愿唤她,往溯便拿八却割断了衣袖。举起断掉半截的衣袖看一看,虽残缺寒碜了点,可怎算也是没有吵到衔灾,这便足矣。
往溯轻手轻脚下了马车,也是一头钻进密林。
林子那头有条溪流,往溯过去掬水洗面,不出所料撞见孔别染。孔别染化了隼身,羽翼洁白无瑕,一只翅膀耷拉着,是为美中不足。
“经泛,右翼它可还疼?”
浸在水中的白羽大隼闻声回首,扬了扬喙上的水珠,水珠在空中划出平常弧度,折射出一线金光,在那么一瞬间恍惚一下往溯的眼。待往溯再看清时,孔别染已然化回人形,步履轻盈,背光而行。
“多谢小师傅挂心,已然好多了。”
孔别染说话的时候轻扬着眉,样作轻松,额角却是有点点的水迹,让人分不清是溪水抑或汗珠。往溯看得迷惑,不愿说些什么。
两人回来时,季酉生正张罗两个人用饭。渝弥劫本在低头打量什么,见往溯回来,便把它收好,了无痕迹。苏芷明用着新炙好的马肉,笑吟吟望着季酉生。
“潇然,怎的净吃肉?来些菜蔬,我们也不是没有带。”
苏芷明还是笑吟吟转过头去看渝弥劫 :
“可衔灾几时见过猛禽吃草的?”
渝弥劫尴尬一刻,才笑一下,道:
“是我没想到,潇然莫要见怪。”
“ 不曾。”
苏芷明专心讨伐那块炙肉,笑也收回去了。
“诶?姑娘两个可是落入水中了?怎的一个比一个湿的?”
孔别染没搭理季酉生,反倒是往溯回他话:
“ 我们洗了把脸罢了,酉生莫要见笑。”
“哈哈,不见笑不见笑,在下唐突。”
季酉生说着便让开条道:
“我们还是快吃了早饭赶路,身上没什么干粮了。”
渝弥劫也望向往溯。往溯发丝并没有揩净,尚残留星星点点的细小水珠,被朝阳映射着,看不清轮廓。她面庞被金线勾勒,自是一派的清秀温和,不可方物。
目光渐渐下移。
那衣袖割裂,褴褛得滑稽,乍一看主人一本正经本该衣襟整齐上下一体,可左袖那里到底是缺失一块,衣袍色浅又大块的沾湿,活生生一个落魄人儿。
往溯无意撞上渝弥劫的目光。渝弥劫正打量往溯打量得起劲,不防对视,这一下子便有些乱了阵脚,目光开始飘忽。
她怎会忘,前一会才见了往溯自断衣袖呢。往溯的小心翼,她又不是不曾察觉。
苏芷明谈不上大快朵颐,有一下没一下咬着肉,今早烤炙的时间长,肉有些硬。何况昨晚才尝过孔别染的血 ,她现在其实并不肚饿,说用早点大抵是敷衍季酉生。比起食可口的熟食,苏芷明更想吞食生的血肉。
不能多想。苏芷明进食的动作缓慢,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孔别染怎会不明她在隐忍什么。
她大清早放出隼身浸泡溪水,才不是只因右翼疼痛;她也是茹毛饮血的猛禽,不能生撕活剥已经够难受,要她隐忍这么久,已然是极限;所以苏芷明的煎熬她怎会不知。蓝羽枭生性暴戾、凶狠、孤僻,上可决量金鹫下可撕食苍鹰,只怕苏芷明要比她不好过的多。
苏芷明最会若无其事这一套。
她面上镀上层金光,还是难掩其苍白;这几日折磨消瘦,交领衫领口不免松松垮垮,支棱出羸弱锁骨,让人看了只会生出怜悯之心。
----潇然,为何又滥杀布衣?那些个人究竟招你惹你了。
----无法……我忍它不下……好似万蚁噬心……
----莫要涂炭生灵。
----一律生灵,都叫我莫要涂炭,饿死我么?
山道风啸,众人上路已久。路途枯燥,没的消遣,往溯跟着渝弥劫作对子,倒也快活。
“只可惜道上贫乏,没有那甚多闲酒,不然定要将你灌得分不清南北。”
“倒是好奇往溯要灌我做什么?小女子无资无才,让您见笑才是。”
“哪里话!倘你不是刻意让我,我怎会玩笑?”
“如此。那衔灾当尽全力。”
车厢不透风,渝弥劫长发散落,自然倾泻,好如墨瀑,教人看不清她表情。往溯有意遮掩袖口,将它折上一部分,浅褐眸子悄悄移上渝弥劫面庞,几缕青丝挡了她视线。她便抬手,轻柔拂去那青丝,离去时分指尖轻柔蹭过她面颊,勾起渝弥劫心底一丝痒。
“遮了视线。我将它拂去便好。”
渝弥劫的笑很难再深一些。她听了往溯一句可爱的辩白,心神难免荡漾。
靠近她。
近了。
往溯没有反应。
她不知该如何。压住袖口的手有些冰凉。
渝弥劫看出往溯的紧张。
“这里的发梢进眼睛了。”
渝弥劫不动声色轻轻吹开它,吹得往溯一阵心痒。那一道轻声仿佛能够绕梁,会使人三月不知肉味的。
于是往溯开始支支吾吾 :
“多谢……多谢衔灾。”
话音刚落右边脸颊有那么一瞬的轻微触觉与朦胧香气。
渝弥劫本该离开的。
可是车厢晃荡的帘子透出一角光亮,打下了一点明黄在往溯脸上。那明黄那般耀眼,又是那般合乎时宜投在她面上,春色正好;呼吸踟蹰。
近在咫尺。
往溯觉那袖口有些细滑的。热气未走,徘徊逡巡,游连上下,温软从面颊落到嘴角。
一寸一寸的烧灼。
仿佛那是什么云端,可云端虽软,如何不该有烫人温度。
不知多久又忽的放凉。
往溯竟有那么一刻的不情愿。
不情愿她离开。
“诶?姑娘两个怎的没了声音?对子对的可是如何了?”
她二人在车厢内,自然俱都听见前面赶车的季酉生的询问;渝弥劫脸上没什么表情,往溯死按着袖口,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看上去一时半会是说不出话来。
“奇怪。想必是路途遥远,累的睡了罢。”
“呃……我说孔别染,你怎的这般沉?”
高空气薄,冷流擦过蓝色翼尖,孔别染擒着蓝羽枭的颈羽,俯身紧贴她背部。
“高处冷,叫你多着衣裳,你偏不。”
孔别染听着她一套一套的抱怨,还是不顾那干冷,瑟瑟地开了口:
“你看你怎跟家雀似的呶呶不休?不怕风灌了嘴!”
孔别染这么一说,苏芷明还真的就闭了嘴。于是她又道:
“ 听过一句魏风的无衣么。”
苏芷明兀自调整方向,也不应答。孔别染继续道:
“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而燠兮!”
话时她又紧了紧距离,贴近蓝羽枭的背部,更是将头也靠上去了。
“你这讨厌鬼……揪秃我才快活!”
“抱歉,弄痛你了。”
耳后听着孔别染毫无诚意的道歉,苏芷明真的没心情说什么,刚要噎她两句,忽觉自个耳羽被轻轻拨弄着,心下不免恼起来:
“孔别染!让你骑乘便罢,我可没许你乱摸!安安分分的!”
嘴上说着,可那边动作还是没停。
苏芷明心头诧异,这一回头,背上哪里有孔别染的影子!
一位素不相识的妖娆女子此刻正噙了笑有一下没一下拨弄苏芷明的耳羽,鹅黄纱裙飘摇,娇媚一流;而孔别染,正被苏芷明身后无声摇翼的白鹤抓擒着,已然昏过去了。
“蓝羽枭?鬼车?啧啧,还有毕方之子。商羊,我们今儿,可算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