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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血玉镯 男女主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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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光,黑漆漆的夜,气温很低。被黑色笼罩的森林里,草木的香味很浓郁,风如一条巨大的盘龙穿过,整个树冠如同玻璃缸里金鱼的尾左右摆动,整个森林,包括如虬的树根和厚重的落叶,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遇到危险而躁动不安,密密麻麻的叶子被风缭乱得像颤抖的翎羽。
女子高高扎起的马尾随风摆动着,仿佛冰蓝色海洋深处的藻类植物随波舞动,她望着远方,目光没有焦点,她长时间的一动不动,身体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像是一支引而不发的箭,在夜赠与的漆黑袍子的掩护下蛰伏于暗流涌动的森林高处,与风同在。
直至,猎物出现。
是一只“碌为”。
又是一只碌碌无为的魂,它们只在午夜出现,个头不大,也不群居,说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杀伤性的东西,只是这种东西容易被其他不良情绪感染,然后混合成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迅速膨胀,形成一时破坏性十足的恶魂,所以,对于这种可能会带来各式各样的大麻烦有没有任何发展可能的小东西,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比较好。
更何况,这只是单纯的一种情绪罢了,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一种单纯的负面情绪。
女子伸出了手,她的手很小,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凌乱无序,据说,拥有这种手相的人都会过得很艰辛,命运坎坷。
四周的风猛烈而迅速地向她聚拢,耳边充斥着的是树叶与风搅动着的声音,女子忽然想起儿时母亲用玻璃杯冲调奶粉时的场景,而自己便是她手中那根负责搅拌均匀的筷子。
虽是想着很温馨的画面,女子的出手也没有一丝迟缓。
若是有人路过,也许会有幸听见一道似近似远的铮铮铁索声,然后一声闷响,最后陷入一片死寂。
任务完成。女子拨了拨有些凌乱的鬓发,便几个飞身,从高高的树枝连续跃到了远处的树冠,凌厉的动作掀起几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在枯叶猛地上升,再缓缓坠落的过程中,已不见女子的踪迹。
过了一分钟,在一切好似恢复到平常的时候。原本女子站立的地方,一个黑影拾起了粗壮树枝上一片看似寻常的不完整的叶,叶子上的切口规整整齐,可见肇事者的功力和手法。
……运气不错,是一个顶级的捕魂者。
只是,待黑影随意地将那片残破的叶子一扔,隐没于黑夜之后,那些已然坠地的叶片,突然闪起了火光,蚕食了叶的一半,而叶的另一半竟然被几厘米厚的冰层牢牢包裹着……
半梦半醒,子年强撑起精神看着讲台上拿着话筒的老师犹如强弩之末地奋力挣扎,但是下课铃声却冷酷无情而又毅然决然地截断了他的慷慨激昂。
子年舔了舔干涩发白的唇,抓了抓额上有些黏糊的鬓发,捞起任劳任怨地充当摆设的报告资料走出大礼堂。
大学与学习有关的第一课,往往都是各种讲座,从安全到规划,听的人往往还不能深刻理解此奥义。
虽然子年的脑袋像是放久了的浆糊,已经开始胶着,但至少能条件反射地从大礼堂走到校园外的公寓,大概千来步的距离。
她脚步沉浮,像是一只幽灵漫无目的地飘荡,仿佛酒鬼脚下不稳,随时随地会摔个嘴啃泥。
她也不急,好像是一个趔趄,她拐进了离多媒体楼不远的小巷,与下课的人流隔离开来。
这里的两边建筑物都是用来存放年代过于悠久的大块头书籍,一般除了学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外,没有人经过,又加上设计问题,被两边的高楼限制,很少有阳光照射,南方回南天多,水汽重,这条小路长满了潮湿的苔荇,更是在视觉上给人以一种阴暗湿寒感,便更没有人愿意光临了。
子年却是个例外,从她第一次因早读快要迟到而不得已从这里抄小路开始,她便很喜欢这里。这里潮湿阴暗,空气里也隐隐飘散着成千上万本古籍发黄发酸的霉味,只是,子年毕竟不是常人,所以,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景象,而这里,在子年的眼里,便是成千上万的烛火在一片宁静中闪动着橘红,氤氲成两条迤逦的火光,那种感觉,与深夜一人走在街上看两旁璀璨的街灯的感觉不同,前者大气而温暖,后者孤寂而薄凉。
众多总是给人以壮观之感,这些点点滴滴的烛火总是给子年一种磅礴的美感。
只是,这一次,子年不是抱着来看风景的心情进来的,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不速之客。
子年抱胸等着,心情没什么波动。她看着那黑影从入口缓缓进来,在一片橘红里显露出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女子。深褐色的披肩栗色卷发,深绿色的套裙,过膝的皮质过膝高跟鞋,仿佛身处米兰的秀场。明明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却听不到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反而像是蜻蜓点水般的轻盈,子年甚至看见了她每踩一步便荡开的涟漪……
子年挑了挑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完全清醒。
“恐怕你找错人了。”子年开门见山,她向来直来直往。
“此话怎讲?”
“你手里拿的血玉镯很明显是有血气,而现在居然是乳白色的,这说明里面的灵魂需要养气,这样的灵魂因为有宿主,我们捕魂者又不能捕杀,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那女子疑惑的走上前,像是想把子年的五官看清楚,子年周身围绕着淡薄的雾气,在忽闪忽闪的烛火里像是一只白色的鬼魅,居然……连我也看不清楚么……女子皱起眉头,在子年身前凭空一抓,手上便出现了一条一米多长的规整的冰棱,她吃了一惊,惊中有喜。
“你是化物者!”子年退后一步,身上的肃然之气突起,手里凭空出现一把兵器——一柄连着铁索的长剑。
怎么会……眼前的人绝对是个望气者。
对于望气者,子年太过熟悉了,望气者可以根据天上的流云、星辰去占卜未来,除了自己的命脉。而化物者可以夺取捕魂者的字和修气者的气,从而用这些东西聚化成神器。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捕魂者和化物者立场是相对的。
这样看来,此人的身份不简单……子年心里的警戒指数上升了一个等级。
“你竟然可以把空气压缩成这么锋利的刀刃,难怪你外泄的气居然如此巨大规整,看来你并不是一般的捕魂者啊……”她浅浅一笑,无视子年眼中的杀气,她念动咒语,手中巨大的冰棱化作一道白烟,被吸进了她左手手心里的血玉镯中,砾石里细若游丝的红很明显更浓烈了些,但还是呈絮状,牵强若藕丝。
子年的目光随白烟看向手镯,她知道,刚才她之所以会拐进小巷,正是因为感应到了这东西对空气造成的波动。
竟是血玉镯——养气者培养灵的器物中等级最高的神器。
既是神器,还能让子年感受到异动,这里面……更何况,里面的东西竟然能吸食她的灵力。
子年收敛了骨子里的懒散,她的语气像是由雨凝成了雪,“二十四。”
二十四,轮回的双倍,是永恒的数字,也是囚禁的数字。
在捕魂者的世界,是一个不允许触摸的禁区。
原来如此。
“传闻捕魂者崇尚武学,想让他们出手,必须能有一招可以使之输得心服口服,是不是?”
“传闻不可尽信,”子年抻了一个懒腰,并不想为自己的前辈辩解或是背锅,不过,她眼里闪过璀璨的光芒,如流星一闪而过,有着黄金一般的特质,她缓缓开口,“出招吧,只要你能出一招伤到我,我就给你想要的。”
“很好。”女子款款一笑,很魅惑。
子年眼里的光芒更盛,如同小巷两旁温暖的烛火汇聚在一起。
空气里出现微微异动,只见女子身体一边向后滑,一边从身后摸出了一把魂镖——也就是可以镇灵的飞镖,可以麻痹灵这种东西的武器。灵分为生灵和死灵。因为人是生灵,所以也能被魂镖伤到,子年自是不例外。
八只连环魂镖几乎同时从她手中飞出,速度很快,直击子年要害地方。魂镖发射的第一秒,子年没有动,魂镖发射的第二秒,子年才看出端倪。魂镖发射的第三秒,子年拿出了自己的武器。银光凛冽的长剑破空而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迅速冻结了第一支魂镖之后的所有魂镖,因为第一支魂镖已经来不及冻结,子年左手一个遮挡,徒手接住了它。
滴答……
滴答……
这是血从指缝间坠地的声音。
“不错,你是第一个没有被我的北斗八星绞杀的捕魂者。我的北斗八星速度之快,分布角度之刁钻,不可能只凭躲就能逃过,只能迎敌,而它们的具体方位不同,想要一招制胜根本就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来使用足够的技巧,你的弃车保帅很明智。”
一出手便是绝杀啊……
女子抬头,空中连成一条弧线的七支魂镖,全部被冻结凝固在空中,形成一个北斗的符号,而诡异的是,冰壳里的魂镖已被高温熔成了铁水,冰冷的金属光泽上正散发着森森寒气。
呵……就是眼前这个人么,看上去就像一朵遗世独立的白花一样凌风而开,即便是盛放,却形单影只,给人以柔弱感,可惜啊,她背负的暗香才是她的灵魂,坚韧也许不是本性,而是反抗的本能,这样的女孩子,用哪个词语来形容都太过,她甚至没有什么优秀的品质。
女子眼里的黑白蓦地涂上了色彩,自言自语的说道:“看来,我运气很好,找对人了。”
北斗八星啊……子年心里嘀咕着。这个词对于子年这种历史还不错的文科生而言,虽然是一个生僻词,倒还没到一点也不知道的地步。
上古时期,北斗有八星,后有一星……遂至今,只有北斗七星之说。
既然如此。认赌服输。
“这一单,我接了。”
“恐怕也由不得你不接了。”女子的笑在暗光中有些诡异。
不好……
滴答……
子年摊开手掌,在浓烈的血腥味里,是那一串二十四颗砾石的血玉镯。那血玉镯此刻正浸在子年殷红的血里,汩汩地吸着子年的血,金色的灵力缠绕其中,仿佛金镶玉,只是里面的砾石的红色仍是浅淡。
契约,既成。
可恶,居然使诈让她与血玉镯签订契约!子年看着浸染了自己鲜血的血玉镯,眉头深锁。
天上的流云依旧滚动,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一片叶子缓缓坠地,第一只蚂蚁爬了上去,有些人,终于还是相遇。
子年挑眉,语气微微不满,“你故意使用魂镖扰乱空气流来转移我的视线,设圈套套我!”
“小小招数,不成敬意,”她依旧笑得春寒料峭,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子年手心里沾满血的血玉镯,“你本就对血玉镯的空气波动熟悉而敏锐,不用魂镖和幻术,怎能达到目的呢。”
子年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揉成一团的白纸,她腹腔的不满迅速升级为火大,不经过她的同意,便使诈使她与这血玉镯签订血契——最高的契约。更何况,这是一串颗数二十四的血玉镯……
子年眼里寒光一闪,杀气毕现。
强风使两人的头发在空中乱摆,像是遭遇了七级的大风,女子深绿色的套裙裙摆抖动,荡出好看的褶,女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完全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似乎料到她有这动作。
毕竟,这样去挑衅一个活在杀戮里的捕魂者,就好像去招惹一匹野狼一样,不想被追着咬似乎不太可能。
铮铮铁索刺穿空气,发出似乎金属鸣啸的声音,女子有些动容,这声音,有多久没有听到了,只有极致的快才能有这样清脆地与空气奏鸣的声音啊。
铁索的另一头被人硬生生拉住,拦在了女子的前头,形成了对峙的阵势。
捕魂者和修气者一般不可能同为一人,因为修气者修的是寒冷成冰的真气,而捕魂者使用的是热到沸腾的元气,两者都是极限,如何可以调和,只是子年的身体像是打了个对折,身体里是滚烫的元气而身体外却是冰凉的真气,如此冷热相碰,在子年身体内外形成了大量的蒸汽,来调剂这两种极限,因此,子年手中的武器便是这蒸汽逸出体外形成的空气,即便如此,因为这种特殊的空气只有很短的存在时间,因此它冷热的两种极限特征还是十分明显的,一般的灵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极限,所以,对面的人能这样徒手接住飞剑并且长时间的拉扯住,实属罕见。
冷热相碰,瞬间逸出了大量白色的水汽。
熟悉的灵的味道,子年看向手中的血玉镯,砾石里面的红……不见了,但是波动还在,眼前这个人就是被血玉镯囚禁的东西。
“契约虽然签订,但我也有无数种可以破解它的办法,你们要不要试试看?”子年看着那人眉头愈加靠拢,故意放缓了语音语调,“比如,我可以毁掉这个血玉镯,又或者,我可以建立空气壁,让你的魂在血玉镯外呆上二十四个小时,直到你的魂缺少真气而永远消失……”
“毁掉神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二十四数位的血玉镯;要建立二十四个小时的空气壁需要海量的灵力,即便你能支撑下来也会脱层皮。”那人的声音动听,并不受子年的威胁。
“一劳永逸嘛,毕竟,我讨厌受胁迫,也不想成为别人的充电器,要不要试试看?”子年语调轻松,仿佛初生牛犊不知所谓,“那,先从第二种开始吧。”
她已作势开始建立空气壁,打算格开两人。
“等等!”女子止住她,“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一把称手的武器,踏破铁鞋无觅处,何必错失?”
子年抬起眼皮,“飞潜威名在外,我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个级别的武器很难认主,更何况他现在靠我饲养,群狼环伺,风险性太高,你小学学过一边放水,一边漏水的题目吧,我觉得这笔买卖有点不划算。”
子年又开始起势,似乎真的不愿意做赔本买卖。
“如果你想,我可以认主。”飞潜非常冷静,仿佛濒死之人并不是他。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失信在前,确实怪不得子年咄咄逼人。
“哦,你愿意?”子年上下打量他。
让飞潜觉得当年东海的镇海神针被孙悟空觊觎,估计也是这个模样。
飞潜走上前来,他此刻只是电池量为百分之零点零五的魂,但考虑到他的特殊性,子年还是很给面子的一手背在身后防御蓄力。
飞潜捧住了子年的脸,他低下头来,逐渐靠近,子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跟想象中有些差别,他冷眼冷脸,可这张脸绝对招桃花,唇也逐渐靠近子年的唇,似吻未吻。
“张嘴。”飞潜说。
“哈?”
这一瞬,飞潜把一个金色的东西渡进了子年的嘴里,子年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投毒。
“这是我的陨星,它在你身体一日,你就是我一日的主人。”
听上去跟灵核或者灵丹差不多,只是不能延年益寿。
“来,和我打一场。”
把充电模式调整到快充模式,飞潜的电池量很快有个小小的一格。
主人有令,飞潜不得不从。
子年的手心聚气成刃,铁索哗哗作响,她右手在空中一个轻划,手上便是一把萦绕着金色萤火的利剑。
飞潜也幻化出了一把冷蓝色的长弓。
子年一个挑眉,率先发动了攻击。
飞潜将弓身一横,将子年的攻击截挡,看上去就像是拂去肩上的落叶,“刚才的北斗八星,你明明可以向后滑动,然后一个回击,把最后一个魂镖打回去,为什么还要徒手去接?”
“不让你们近一尺,我又怎么能准确捏住你呢?”
“引蛇出洞?”
子年的剑锋停到飞潜的耳尖,剑风斩断了一小截头发,果冻他的剑幻化成星星闪闪的萤光,并没有伤飞潜魂体一丁点。
“应该叫做抛砖引玉吧,”子年一笑,很有江湖气息,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子年怀疑飞潜是故意撞上来试探的,“真没意思,等到你真的掉进狼窝,我再看看你的本事吧,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一旁的绿衣女子松了一口气,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怕子年趁飞潜病要他命,毕竟……飞潜现在已是玉碎之身了。
“虽然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但请相信我,飞潜的存在一定对你有利,所以,你保管好它。”她眼中哀切涌动,为飞潜徒增筹码,仿佛在托孤。
子年自然知道。
飞潜,半生半死,而自己,一冷一热。飞潜只能吸食她的灵气和真气,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走吧,跟幼儿园老师再见。”子年先走出小巷,在充电范围内等待飞潜,她看向手上的血玉镯,二十四,这个象征着囚禁的数字终究戴在了她的手上,她本就满身血腥味了,能否保得住飞潜这块唐僧肉呢?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黑色的影子隐没在高高的屋顶上,任由夜色打湿,它微微倾斜地站立着,望着天上流动的暗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千里之外的小镇,万家灯火已经就寝,唯独一盏微小而顽强的橘红色暖光亮着,灯下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若你仔细看她的眉眼,便能发现她与子年有六分的相似,女孩隔着纱帐看着无月的夜空,流云被风推着缓缓蠕动,女孩端起桌上的牛奶,缓缓搅动杯里的筷子,她的眼睛眯起来像放倒的月牙,“姐姐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必明知上有虎,偏向虎山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