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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字者 ...

  •   赝品
      一有时间,我便会站在这里。
      这里是省级博物馆,里面的东西自然是价值连城的国宝,可是,这里面却有一份赝品。
      实实在在的赝品,人人都知道,但是,它还是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接受着众人的品头论足,而人们对于它的评价,大多都是美好的。
      而我,只在这个时候驻足倾听,以填补自己的空虚。
      不管你是否相信,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是的,我是一卷字画。
      第一次看见苏子年,就是在这分寸之间,她的脸倒映在玻璃框中,精致的灯光和她柔和的棱角浮现在我身上,泛黄的纸页上折射出她盈盈的笑,像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子,美好而端庄,一如前人。
      灼灼目光下,我的右下角隐隐有些发烫。
      而下一瞬,她竟转过身来,看向我,好久不见。
      我与她对视,却想不起有关她的任何记忆。记忆这种东西,谓于我,已经很遥远了。
      “那些锅碗瓢盆可否曾想过会有一天荣登大雅之堂,从平常百姓家变为王谢堂前燕,灯光、距离,营造气氛,这样像是品尝着众人香火的慈悲模样,本就不属于它们。相反,那些真正价值不菲的东西,即便拥有着荣耀、高贵,大多也因过于瞩目而折损,不易存于世间,以至于最后连残片也是众人哄抢的对象,一砖一瓦,又与其他砖瓦有什么区别。”
      她自顾自的说着话,但不可否认,我赞同她的观点,即便我是赝品,我还是有着自己的小小骄傲,但必须承认的是,我也同那些锅碗瓢盆一样,虚荣的享受着众人的“香火”,也如同那些破砖烂瓦一样,不过是一卷被仿制的字画。
      她的手抚上透彻的玻璃,我的身上竟也有了热度,她的声音轻柔而缥缈,“而你,是不同的。”
      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呢,就像是一颗想要开花结果的石头,经历过几百年的莺飞草长,热胀冷缩,终于有了细碎的裂纹,有了美梦似乎成真的预兆。
      首家
      铭彦会成为卫夫子最得意的弟子,就连被称为一代名师的卫夫子也没有想到。
      只是犹记得铭彦初入学时,虎头虎脑,目光灼灼,看上去就是个十分聪颖的孩子,他年纪虽小,却总是把手背在身后,昂头挺胸,装出小大人的模样,说话总是掉书袋,以望突显自己的老气横秋、与众不同。
      这样的姿态自然扎眼,人群里,卫夫子轻轻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但是,也许连卫夫子自己都不知道,他隐隐回避了铭彦,绕道而行,视而不见。
      小小的铭彦有些气馁。
      卫夫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圣手,写得一手好字不说,最妙绝的就是他的水墨亲笔,一副春来池塘新鱼摆,惹得馋猫跳窗撞画,成为典故。再加上,当今圣上热衷此道,将之列为科举之一,飞黄腾达者,良田百倾,奴仆百万,更是羡煞旁人。
      因此,想要成为卫夫子的弟子也是不易。铭彦被带至院中时,偌大的院子已经站满了人,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一改往日的活泼调皮,一个个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轮到铭彦时,卫夫子问了他一个问题。
      “若是让你绘一张日出图,不准用其他来暗示时辰,该如何?”
      时年六岁的铭彦立刻便有了答案:“朝阳喷薄,给人以神清气爽;黄昏温软,给人以清丽平和;夕阳沉重,给人以恹恹欲睡。”
      卫夫子摸摸胡子,不置一词。
      感觉比味道更难掌握。
      倒是铭彦以为夫子不满意,当机立断,铺纸挥毫,一气呵成,气势磅礴,两岸青山相对出,旭日东升浩然来,卫夫子讶然,他分明就看到那团火光缓缓上移,定睛一看,只觉得一时眼花。
      卫夫子眉心一跳,迅速将那一卷草纸收起,正式收铭彦为弟子。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微微有些凝重。
      待沽
      卫夫子授学古怪,只是每人一支狼毫,一沓素纸,告诉他们务必每日在天黑之前上交习作,不多不少,仅仅一副。
      弟子中有那自作聪明的,每日以水为墨,以石为纸,取心中最优者,脱跃于素白之上;也有那不懂其意的,苦思冥想,决意定要有其新意,每每为此累。
      第一天收上的作品,几乎都是各人的得意之作,或精美细致,或别具一格,而铭彦不然。一张残破的蛛网,寥寥几笔,算不上生趣,也算不上独特。
      卫夫子有意看向他,似乎与第一印象无异,眼里的光还是那样灼灼,那样目空天下。他也在盯着自己,很明显,这幅画定然不是敷衍,在才华外一步之内的夸奖皆可算作阶梯,更何况,年轻人总是急着向上的。
      铭彦素日晨起去山中,或烹茶,或煮酒,或只是带一斗笠,或只是捧一卷诗书,而归来,便铺纸落墨,看似毫无章法,实则胸有成竹。
      他的画,自是好的,只是先生从未夸奖过。
      卫夫子取出他近两日的习作,都是山雨图,而近看,一副烟雨蒙蒙,一副大雨滂沱,水与雾,轻与重,清与凉,层次分明,不可名状。
      本应是名师出高徒的欣慰,卫夫子却望着两幅相似之作,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像是落地的春花,慢慢融进了地里。
      女儿端茶上来,清苦的香里糅杂着草木的清淡,很明显,是新鲜的早露冲泡的龙井,这个孩子最不让人省心,总是喜欢捣鼓新奇的玩意。
      卫夫子品上一口,久久没有回甘,他皱眉,见女儿轻轻开口,父亲。
      下月,赴京赶考,铭彦也在出师之列。
      富贵
      京城繁华,科举前夕,更是热闹。
      青青子衿,结果不过两者,或登高折桂,或名落孙山,一喜一悲,却充斥着人间百态。
      客栈人满为患,少年银两不多,便暂住在京郊若兰寺。
      厢房多泥业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野花和杂草拥簇在一起,星星点点,迎风摆动,瓦片上的苔藓和藤蔓铺染开来,像是没有接地的无根水,那种颜色,少年很喜欢,无人时候,他便站立在屋前,看各种颜色的天空下或明艳或黯淡的荏苒。
      夏,才刚刚开始。
      疾风会带起落叶、草末和飞鸟。
      还没到佛圣时节,若兰寺便迎来了车水马龙,少年的厢房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长势喜人却太过渺小的植物被蹂躏在脚底,辛辣的味道流了一地,即使到了深夜,也不息。
      宰相的车马总是高人一等,这份纡尊降贵,让其他人退避,寺里比来时更为清净。
      “我想让先生为我绘一张牡丹图。”宰相也是科举出身,从已故的圣上太傅到托孤大臣,再到现在的权臣,身上的文气已经泯灭,有的只是生杀予夺的笑面。
      少年心惊胆战,却也无法。
      淡红牡丹,铺成一片,仿佛豆蔻初成。
      “作画神韵俱到,确实难得,江州牡丹,清而雅致,而长安的牡丹却艳绝天下,富贵加身,先生身为江州人,定是不知其中窍门。”
      “还请大人指教。”
      宰相从袖里掏出匕首,银光一闪,鲜红的血便铺展在画上,遮盖住浅色,染红一团,血腥一片。
      少年的脸苍白无色。
      红,分两种。
      是夜,若兰寺老鼠偷油,打翻了灯盏,天干物燥,火势迅猛,殷红将半边天吞噬,炽热的温度将所有枝枝节节毁坏殆尽。
      那时,少年才明白,人与物,终究是不同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只能是野草。
      那一夜的红变为状元的锦袍,披在身上,不能保暖,不能御寒。
      少年对自己说,夏季,多雷雨,没有伞,便需要一片屋顶。再者,这与之前自己的打算是一样的。
      名扬,功成。
      筹码
      他也是少有的聪明人,在这一点上,没有人置疑,初入官场,该有的腔调、气派、手段,他都有,老成、干练。再加上,迎龙所好,妙笔天成,颇得圣上欢心。
      长袖善舞,青云直上,就连官袍也红得发紫。
      幼帝渐长,权臣当道,必有大乱。
      乱世才会出英雄。
      一纸富贵,从来都不是他的命门。
      圣上虽然喜爱少年,但是,少年清楚,他并不是圣上眼中的治世之才,而仅仅是一个弄臣,前有东方朔,大隐隐于朝,他不想。
      出将入相,才是他的梦。
      圣上问他索画,他画了一幅猛虎团,递给圣上时,他轻轻说了声小心。
      夜深人静时,圣上展开画卷,里面藏了一支钳子,暗色里发出银亮的光。
      皇位其实就是峰顶,下面是崖,万语千言,只有一个险字。
      如他所料,第二日,圣上召他去赏画,山水田园,闲云野鹤,话里话外,都是游手好闲和玩物丧志。
      他是宰相名义上的门客,在圣上眼里,是一枚不得不宠、不得不防的石子,他的投诚在圣上看来就是宰相的试探,再者,在圣上眼里,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不过一支毫笔。
      他铺开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点,一个墨点,然后将整张纸染黑,只留下另外的一个点,一个白点。
      “这是何意?”
      “臣最擅长上色。而您,需要这样的人。”
      圣上眼睛一眯,沉默不语。
      少年却用唯独二人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声,遵旨。
      文人结社,总是风头浪尖之地,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有树碑立传和口诛笔伐之说。
      少年结社,出师之名是宰相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以此回报。
      一时间,京城盛传宰相美名,文章品德,政绩家风,无一不完美。
      世人无法推诿的,便是高帽。
      而与此同时,在宰相的力荐下,少年官升三级,一跃为京城的新贵。
      聪明人总是一点就透,更何况,前有覆辙,他冷眼看着自己的官帽,狗尾与貂,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交予圣上的一支笔,也是一把剑。
      飞鸟尽,良弓藏。
      等待他人犯错是一件简单的事,只是时间问题。很快,宰相的侄子因强抢民女,被大理寺收监,作为家族里唯一的男嗣,宰相自然是将之保了出来。
      深更半夜,一盏油火,一箱白银,半推半就。
      第二日天亮,大理寺卿反水,执玉笏状告当今宰相,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人狡辩。而市坊之间,关于相府的龌蹉更是比时下的话本更有声有色,口口相传。
      危害百姓,篡位谋反,所有不好却能入青史的字眼都被加诸在一人身上。
      而宰相党羽,更是直接在朝堂之上被一网打尽,一个不留,除了少年。
      一朝权势熏天,也敌不过秋尽叶落,人走茶凉。
      “朕有意提拔你为当朝一宰。”
      明晃晃的黄袍仿佛明晃晃的刀刃,那一秋的凝寒仿佛当日画上的斑斑殷红重演。
      突然间,少年分外想念兰若寺厢房上的天空和葱郁。
      “圣上好意,只是卫某人曾为奸人幕僚,恐怕朝堂之上会有不满。再者,其实,臣有一事欺瞒圣上,还望圣上原谅。”
      “何事?”
      “圣上可还记得那副春来池塘新鱼摆?”
      少年凑在圣上耳边,一阵私语。
      圣上不怒反笑,当下赐了少年回乡致学,赏赐百千强。
      识货
      折一枝半旧的红梅,插在瓶里,行云流水,水墨丹青,白纸上开出疏落却有致的花来,几只蝴蝶蹁跹起舞,停在纸上。
      “只可惜这红梅多已开败,这景象不复前日盛放时的热闹。”清澈的男音从身后传来,执笔的女子也没有惊讶。
      “这才好啊,过了荼靡倒显得雅致,盛放时虽然热闹,眼前大红一片,总觉得过于惨烈,终究留不住那繁华,都说梅花苦寒,端得是那落落大方的白梅,用不着这红梅来哭哭啼啼,现在的样子便觉得是个不知世事的闺中女子,还透着些活泼劲儿,看着便觉得喜气。”女子调子欢快,闻者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铭彦看着已做妇人打扮的卫秋然,便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能进入书院并在少时博得美名自是值得欣喜,但铭彦知道,一时的美名如滴漏,时间一久,没有活水注入,只能见底。天下名气之人之多,像卫夫子这样名利双收之人,才能长久。
      不想昙花一现的铭彦,想用一份夺人眼球的习作去证明自己并非一时的运气,顺便,赢得卫夫子的青眼和众同窗的认可。
      别人眼中仰望的自己,即使自己真的还没有达到那个高度,也会向那个高度靠近——君子,善假于物也。
      可是,妙笔生花岂是这么容易?
      不是没有想过将以前积累下的奇思用上,但是,这都不会比那副日出图要惊艳;不是没有想过在别的的角度去绘上一副更有深意的佳作,可是,短短一天,思绪太乱。
      焦思苦虑,铭彦决定去后山走走,毕竟脑中已是一片洪荒,宜疏不宜堵。
      晌午已过,清风轻徐,山中与往日无异,只除了一个小姑娘背着匣子蹲在灌木丛里,一身淡青色将自己与草木隐匿,像一枝无害的野桔梗。
      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悄然凑近,默默蹲下身,在同样的水平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两棵杂草之间是一只小指拇指甲大小的蜘蛛正在织网。只见它泰然居于中央,神色安详如纺纱的姆妈,用脚勾线,动作灵巧的勾勒出一边棱角,形成网状。
      铭彦没想到平时令人厌恶的蜘蛛竟还有如此可爱讨喜的一面。
      “姑娘,你在做什么?”
      秋然侧头看他,见他身上背着装笔墨的竹筒,便施施然吐出两个字,学画。
      铭彦闻言不解。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和小表姐学写毛笔,她的字写得并不好,但每次的习作都十分工整漂亮,我深觉奇怪,后来才知道,小表姐的习作都是先画出好看的轮廓,再一点一点上墨完成的,尽管小表姐的习作很精美,但那也只是画法,而并不是真正的写法。可什么才是真正的画法呢?”
      强风骤起,飞沙迷人眼,风平浪静,杂草之间空空如也,只余几缕轻飘飘的蛛丝。
      “啊,不见了。”秋然很是可惜。
      这就是留白吗?铭彦心下一动,似有所悟。
      留白的确是一种画法。
      刚才还在为鲜活的生命的异样神采而惊讶,现在却要为命运无常而嘘唏,铭彦的脑袋里尽是那张破碎的网。
      他不禁问自己,什么才是画法?
      我们总是向人诉说着自己的烦恼,也许是想找到能给我们答案的人,也许是想找到与自己一样无能为力的人。
      铭彦把网涂抹成了一个点,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抛出去,像是把心中的一些情绪扔出去。
      他知道的,书院的后山是卫夫子的私地,能在那里出现的……
      他想要把这个想法抛出去。他想要自己真的空下来。
      出手
      科举放榜,乌压压的人群里看不清面色。
      而铭彦只记得脑中一片空白。
      一败涂地。事后他这么形容。
      一支带风凌厉,旁人都认为定然会命中红心的箭却出了局,是弓箭手的错,是羽箭的错,还是风的错?
      之前每天一副随意之作,顺心顺手,而现在,却被人说成自负怯惰,磋磨了天赋,铭彦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第一幅习作的破网,安慰自己,淡泊名利。
      可若真的是能闲看云卷云舒之人,又怎会登级殿堂,为一二相争。
      但如果不去比试一番,怎能甘心?他想要天下第一,世人为证,得到的却是众人的嘲讽。
      世态炎凉,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就是因为这样,铭彦的落笔明显有了迟疑。目空天下,是因为站在巅峰,天下即脚底。而现在,铭彦在崖底。
      天空被遮住了,被自己的那座山。
      秋然站在他身后,看他的笔拿起放下,放下,拿起,如此反复。
      而纸上,圈圈绕绕,不成图案,却画满了烦躁和不解。
      她从铭彦手中抽出笔,置在一旁。
      “后山的桐花开了,陪我去看看吧。”
      秋然偏好折腾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日子过得就像是一壶香茶,浓淡有味。
      满山青白的桐花,泛着幽幽的香气,这股子凝神静气的味道入了铭彦的胸口,便成了一腔惆怅,淡而绵长。
      秋然摆桌,磨墨。
      “为我画一纸桐花吧。”
      铭彦执笔,一改平日里精细的画法,将满腹郁卒泼墨出去,枝叶荏苒,桐花幽然。
      逾放榜已一月有余,原本应该和昨日一样的清闲时光,被熙攘的人声隔断,接踵而来的,是一封喜报和御赐的匾额。
      说是圣上钟爱铭彦的画,虽然没有中第,却以此为嘉奖。
      秋然将匾额的红帘扯下,上面明晃晃的写着:旭日东升。
      跟着来的人起哄,这四个字虽不贵重,但点出了圣上的态度,能得圣上的期许,可见铭彦的前程。
      秋然的心思便简单多了,她自是知道铭彦入学的第一幅画,因此只觉得应景。
      恭喜声中,铭彦脸上微微泛红,他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胸口的东西神奇的蒸发不见,他的自信,他的骄傲,在这些千篇一律的贺词中开枝散叶,江河奔涌。
      而在人声之外,卫夫子唯有叹息。
      时也?运也?命也?
      抬价
      第二次科举,不中,第三次科举,不中。
      虽没有上榜,圣上却定然会送来奖赏,奖赏之间都透露着对铭彦的期待、重视和安抚。
      一次比一次贵重,一次比一次隆重。
      铭彦,只能责怪自己,只是,他想不通,症结到底何在?
      半夜风来,秋然起身去书房,总能看见铭彦熬红了眼,他举着笔,迟迟不落,只是在烛火燃尽间耗干毛毫上的浓墨。
      已有许久,铭彦不曾出门了。
      困于一室之内,真的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么?
      渐渐地,铭彦染上了酗酒。千杯之后,铭彦却异常清醒,纸泻轻狂,浓墨飞扬。
      酒的清冽和劲道,与之前的他很像。
      铭彦饮千杯,秋然便在一旁烹茶;铭彦千杯倒,她便喂他解酒散。
      秋然独有一个画室,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各式匣子,长的扁的,圆的宽的,里面盛放着秋然四处搜寻来的爱不释手的画作,铭彦初见时,废寝忘食好几个月。而其中,有一副山水墨画,秋然说那是一位郁郁不得志的长者在死前留下的绝笔,笔法苍劲,意境深幽,铭彦惊鸿一瞥,惊叹不已。
      秋然将近年来中第者的画作搜集来,盛放在一个青石匣子里,一幅一幅去看,便明白了父亲的叹息。
      时也?运也?命也?
      铭彦隐隐听见了一声声叹息,他寻声而去,看见秋然独坐在画室内,地上、墙上是一幅幅金榜题名的墨宝,电光火石间,他醍醐灌顶。
      寻到了症结,只需对症下药,铭彦晃然觉得自己的阴霾一扫而光。
      秋然看着喜上眉梢的铭彦,幽幽的开了口。
      “相公,可还记得我的聘礼?”
      铭彦怔住。
      铭彦当时只是小有名气,虽有人求画,出价也不会太高,只是能维持生计尔尔。
      可他却喜欢上了卫夫子的千金,卫夫子自然是不同意。
      铭彦对秋然说,既然不是一笔一划便不是写法,那么,只要是一笔一划那便是画法,随心而画,一笔一划,便是他给的答案。
      随之交给秋然的,是三百六十五幅美人图,有的艳若桃李,有的沉静如水,有的动若脱兔,无一例外,都是秋然。
      卫夫子也不免动容,便应允了此事。
      “随心的画法,是你教给我的。”秋然眼神恳切,甚至换上了哀求,“出世的追求可以是快马加鞭的鞭,亦可成为欲壑难填的壑,曾经领悟的道理,要彻底放弃吗?”
      铭彦怔住。
      “包括自己的才华……”秋然一字一句,“也要放弃吗?”
      要放弃真正的画法吗?
      要放弃所有的才华吗?
      铭彦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铭彦似乎变了,他戒了酒,恢复了很久以前的生活,每日晨起入山林,总要待到满兴方归,有时候满目星斗,有时候初阳微露,一切仿佛回到了以前,以前的他,意气风发,自持天赋异禀,目空一切,恣意妄为,却有章法,他开始花大把的时间去感受,然后练习他所谓的真正的画法,一道考题,他呕心沥血给出了自己最华丽的答案,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就好了吧……
      比起显而易见发颓唐,铭彦现在的表现名为振作,众人都揣测说,今年科举,铭彦定然榜上有名。
      以前,与铭彦无事闲聊,说到舍本逐末,秋然脱口而出一段话。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
      这段话的意思是纣王得到了一双象牙筷,为了与此相配而添加了犀牛杯、珍馐、锦衣和豪宅,五年后,便成了暴君和亡国之君。
      而现在,铭彦得到的,是一支名为前程似锦的画笔。
      亏损
      山上的风景甚好,有风来奏,白衣翻飞。
      画分为两种,工笔和写意。
      铭彦自小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贫苦让铭彦幼时便与众不同,家里无钱上私塾,他便在沙地用芦苇根画画,没人教他怎么画,他便尽量画得真实、细致一些。
      母亲病重,他去书院里给贵家少爷当书童,一边攒银子,一边偷学。他走的时候,向母亲起誓,自己定会荣华加身,光宗耀祖。
      母亲赞他有出息,日子也有了盼头,那垂垂已危的烛火强撑着一口气。
      只可惜,她还是没有熬过那年冬天。
      开春,他便用葬了母亲剩下的钱,千里迢迢,到了书院,拜在卫夫子名下。
      工笔细腻,是铭彦所长,加上他对于秋然的心思,情窦初开,便更是明察秋毫了。
      秋然性子淡泊,精灵古怪,总是有些新奇的想法,两个人琴瑟相合之余,铭彦总会生出别的想法。
      他不是不知道,多的是在背后笑骂他小白脸的,嘲讽他关系户的,那些话如同干嚼下的粗粮馒头,梗在他的心口,吞咽不下。
      荣华加身,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他有了新的许诺。
      他从未关心过其他中第之人的画卷,总以为,是自己还不够炉火,直到那日,秋然画室里,摆放着的不同画作,都写着同一个答案,铭彦才恍然大悟。
      秋然画室,摆放着的,都是写意画。
      写意和工笔,大相径庭,一目了然。
      原来,他不是不会画画,只是审错了题,而这道题目,恰好是他不擅长的。
      他想了想,决意下山。
      而此刻的秋然,正在铭彦的书房里,收拾着墙角的废画纸团,她将之一个一个捡起,展开,熨平,一张一张去看。她出身书香世家,从小就熟习水墨,自然有着自己独特而敏锐的见解。铭彦的画,虽然手法日渐纯熟,但还是逃不过笔下的一股死气。
      那是一种急于求成的潦草和根基不稳的取巧,刻意、贪婪、毫无诚意。
      秋然从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卷画,展开,是三年前那副已经泛黄的泼墨桐花图,欣欣向荣,幽香仍在。
      她把这幅画封进了另一个镶金匣子。
      夜半烛火,辗转反侧,科考将近,她可以很明显的察觉到铭彦的焦躁,铭彦为了好好准备这次考试,搬进了秋然的画室。
      临行,铭彦眼下是浓墨重彩的青黑。
      标签
      重新踏进御书房,卫夫子只觉得流年恍然,昨日如新。
      他昔日的圣上已褪去青涩模样,棱角间是不可冒犯的威严;他昔日的女婿也换了青衫,披上了大红大紫的官袍。
      秋然初来乍到,看见铭彦,她略一抬眸,又深深垂下了眼帘。
      铭彦高中,名副其实的喜报很快到了秋然手上,她只是觉得那份东西轻飘,两页裱金,不足百字,却十年寒窗,十分辛酸。
      耳边有人恭维的说着状元夫人之类的话,秋然倦于应付,她把门一关,将所有聒噪锁在门外。
      当年铭彦以一副日出图,得以麻雀变凤凰;今日铭彦以一副泼墨山水,得以鲤鱼跳龙门。
      秋然看着桌前铭彦中第的画,忍不住抬手撕了下去,地上纸片如雪,窗外雪花如纸。
      迎接铭彦的,不是秋然的欢天喜地,她一身素衣,表情哀默。
      铭彦徘徊再三,在阶前止步,他看见门槛外的一纸休书,心口痛不可当。
      “还记得孟郊的那首《怨诗》么?”秋然并不看他,“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
      铭彦沉默。
      “孟郊挖空心思作诗,却只落得一个诗囚的名号,夫君今日竟重蹈覆辙。”
      铭彦袖子下的手握紧了又松,最后无力的垂下。
      “是,你说得对,我剽窃了你画室里那位老者的绝笔,我中第的那幅画就是那副山水墨画。我承认,我从小就是个投机取巧的人,日子贫寒,太苦,我只能靠着小聪明一点一点崭露头角。我不想告诉世人我会画画了,我只想告诉世人我能画画。”铭彦背上的竹箧放在门前的青阶前,“对不起,我不想,我的画,只能感动你。”
      铭彦转身离开,秋然没有回头。
      纸片如雪,雪满一室。
      风轻起,泪满谁人眼?
      矛盾
      看见秋然,铭彦先是惭愧,却又忍不住偷看她。
      人已到齐了,圣上隔着长长的皇阶,端坐在金黄色的龙椅上,开口道:“前几日殿试,铭彦的画深得我心,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师从卫老,今日邀卫老前来,是想请两位重现春来池塘新鱼摆和泼墨山水两幅经典,由秋然姑娘来分个一二。”
      秋然皱眉,她不懂,春来池塘新鱼摆与泼墨山水有什么可比性。
      狐疑间,圣上起身,带着宫女太监去逛御花园,留下三人。
      卫夫子颓然地将笔一撤,瘫在椅上,面如死灰,他早知会有今日,他以此为保命符,便知这会成为他的死穴。
      那副春来池塘新鱼摆之所以可以引来馋猫,不过是他将鱼骨磨成粉掺在墨里……与铭彦的日出图是同一个把戏。
      秋然望向铭彦,铭彦苦笑,那副日出图不过是利用了一种可以隐形的墨,把握好时间,便能给人以移动的错觉。
      一幅画,真正想要惊艳所有人,太难了。而一个噱头,便轻而易举给人以眼前一亮,增加其身价。
      “原来如此。”秋然挽袖,素手执笔,胸有成竹。
      卫夫子与铭彦面面相觑。
      秋然的画,铭彦见过,一壶独梅,两袖清风,简简单单,清淡如蛋花汤,末了,铭彦只能说一句好看。
      他看着秋然脸上的专注,面孔下是沉静的欢喜,如冰下泉涌,如岩下火涛,他提起了笔。
      铭彦甩袖,坚定了心里的想法,笔墨流转,倾泄出去的,不过是他的愁肠和迷茫,搁笔,只觉得酣畅和清明。
      这才是他的泼墨画。
      “这,这……”卫夫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不可置信的拿起秋然画的未干的画,微风拂动,那副画上的锦鲤竟也欢快游动。
      卫夫子难掩眼里的惊异和光彩,他的笑十分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许他原本也可以是青色的。
      这个他从未认真栽培的孩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恣意成长,与那些被修剪枝叶的树木不同,竟然独木成林。
      铭彦想起秋然画红梅时飞入窗棂的蝴蝶。
      他扶额,他真傻,他连自己都没感动,却妄想着天真的去感动别人。
      一个时辰之后,圣上回辇,手上牵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皇子。
      小皇子欢快的跑到两幅画中间,左看右看,最后蹦跶到那副春来池塘新鱼摆前,指着上面的锦鲤,软糯糯的说:“鱼……有鱼!”
      “秋然姑娘,不知这两幅画,你心中属意谁为第一,谁为第二?”
      “画乃心手之言,有人心里的风景很美,奈何手拙;有人心里毫无风景,奈何手巧。能动人的画谓于秋然,都是好画。对于小皇子而言,锦鲤颜色漂亮,生动有趣,招人喜欢,而对我而言,这里的泼墨山水,恣意生情,随心所欲,着实是一副令人畅快心怡的好画。”
      圣上细细打量两幅画,突然说道:“铭彦,你可知这次殿试,朕为何钦点你为榜眼?”
      “臣不知。”
      “朕以为,以你的造化,总有一天能画出令朕惊艳的工笔画,到时候朕便名正言顺的封你为状元,只可惜……不过,你画的写意,也不错。”
      铭彦如遭雷劈……恍神间,他看到以前的秋然问自己。
      “要放弃真正的画法吗?”
      “要放弃所有的才华吗?”
      他内心涌起层层叠叠的苦涩。
      这刻骨铭心的,可以称之为遗憾,可以称之为悔恨,密密麻麻,痛不可当。
      他看向秋然,秋然正在看那副泼墨山水,铭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画。
      那是他扔掉的东西,也是他扔不掉的东西。
      第二天,铭彦递上了辞表,这样潦草、取巧、贪婪、毫无诚意的自己,是该舍弃掉的。
      假与价
      我时常在想,如果洗去身上那些额外的印章,就单单是一个怀素抱朴的我,仅此而已,我,到底价值几何呢?
      时过境迁,自第一位品鉴大师将那枚象征着无价的印章戳在我身上,春秋间,不少外行人仰仗大师名气纷纷将象征着自己身份的印章加盖在右上,积少成多,三人成虎。
      直到真品出世,真伪立辨。
      我的市值却远高于真作,因为那些附属的印章……里面有的出自皇家,有的出自大家。
      我眼前的空气荡开层层涟漪,面前出现一男一女。
      男子正想开口,女子抢先一步。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女子将桌子上的画摊开,眼泪落了下来,白光覆灭我的眼,再睁开,眼前是一老一少。
      阿年,你看,这是泪痕,虽然花了颜色,有了缺憾,但定是有了故事。笔法通达,畅所欲为,一气呵成,最宜泼墨。
      “古人可有立志成为诗人的?借物抒情,托物言志,他们的目光总是那般远大,总是抱有出将入相的情怀,若是有那功成名就的,却多为过江之鲫,江郎才尽。往往是那些被现实打回浅滩的,才会仰望,才会低看,视野方广,才能写出流传千古的得意文章。”
      从左下角燃起的温度蔓延开来,将我包围。
      “爷爷说,世人都容易忘记,一幅画,仅仅是为了画,心有所动,脱笔而出,才是画画。”子年看向我,一字一句,“虽然与那副传世的泼墨山水格局、景物相近。但世人只不过是因为作者年份前后判断真假,殊不知……放在显微镜下便可知另一幅画落笔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只是作画之人小心描补,方成雏形,说到底,那副泼墨山水的本尊才是为了哗众取宠。”
      灼热逼近我的咽喉,我竟隐隐有些痛快。
      “所以,你才是真作,既非虚情,也非假意,笔法通达,浑然一体。只是世人标准终究脱离根本而不自知。”
      苏子年伸出手来,按在我的胸口,附着、压抑在胸口的东西轻快而出,汇聚在她的掌上,我分明看见,那是一个“假”字,而她手一翻,将另一个字压入我的腹腔,不知怎的,我知道,那是一个“价”字。
      我撩开衣服,胸口上的那些印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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