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缭绕烟雾④·双线 乔鲁诺那句 ...
-
129.
阴霾的天，潮湿的云。
冬日临近。
阳光从不吝啬于那不勒斯。黄色从云层滴落，一片金色的冷。
你抱紧胳膊，背挺得笔直站在多媒体楼旁的那棵冬青栎下。手臂上单薄的布料已被自己揉得满是皱褶，你毫不在乎地注视着前方的教学楼，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缓缓蠕动的树影。几分钟后，结束讲堂的学生们一群群地走出大楼。你稍微提起嘴角，向朝你打招呼的学生们点头回应。远远的，有个梳着马尾的栗发姑娘看到你，便抛下身边的朋友朝你跑来。
“莉——”
“埃莱娜。”抬手打断欲来的寒暄，你单刀直入地问，“阿尔福德搬家了你知道吗？”
女孩瞪大了眼睛，“搬家？不，我没有听说。”
“我去了阿尔福德的公寓，他室友说上两周就已经搬走了。”
“怎么会？！”埃莱娜惊呼，“他之前完全没提过！”
你认真地看着埃莱娜，原本已有些急色的她被你审视般的视线盯得似乎不自在。她脚步微移，你立刻贴了上去，放大自己无表情的脸孔在她的瞳孔里，“你之后有再联系上他吗”
“没有……”
“他室友说是因为房租贵。”
“不可能。”埃莱娜猛一抬头，“阿尔福德家境不错，他一直都很满意那个公寓，才不会突然——”
“才不会什么？”你轻声追问，脸上绷紧的肌肉让人感觉你的声音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幽冷的眼睛里蹦出。埃莱娜张着嘴。明明被提问的是她，但她的眼神却是在向你追索答案。
“不可能……难道说……”
你摇头不语。身边陆续有学生经过，他们似是被你们二人的冷肃氛围所沾染，不约而同地绕过冬青栎的树影，走在阳光下。你担心之后的对话会引人注目，拉起埃莱娜冰凉的手朝办公楼方向走去。高跟鞋踩过地面咔咔作响，你避开那些聚集欢笑的人群，边走边问：“阿尔福德失踪前，有和你，和其他同学借过钱吗？”
“没有。”埃莱娜抱紧书包走在旁边，小声清晰地回答。
“除了你之外，阿尔福德其他的朋友呢？难道他们都没有发现阿尔福德的异样吗？”
埃莱娜想了想，“阿尔福德是最近才失踪的，而且……像我之前一样，发信息，或者打电话，他偶尔会回复的。但是……”埃莱娜抬眼，又迅速垂目，“但是，我看到了他笔袋里的小树枝……”
你眉头紧锁。说实话，你不喜欢无端怀疑人，但昨天被跟踪的遭遇让你实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隐瞒了什么。可现在看来，埃莱娜的解释逻辑上还说得过去，神色也不像是在说谎。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你想了想，决定先放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我打过电话给阿尔福德的父母。”
埃莱娜猛地一把拉住你，掐着你的手臂，惊惶地想要开口。你抓住她的手腕，无视她祈求的眼神继续往前走。“不用担心。我只是假装他以前的同学想要找他叙旧，但很明显他的家人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
满是皱褶的衬衫再增沟壑，那只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吊在你的掌心。你有些不忍，最终还是心软安慰她几句，“我答应过你不会乱说，就会做到。事情明了之前，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身旁的姑娘嗫嚅着说了声谢谢，你看着她眼底的水汽禁不住叹息出声。
“最近他还有接你电话吗，或者信息？”
“没有。”
“那你能想到他可能搬去的地方吗？”
“……抱歉，我不知道。”
埃莱娜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几乎要停下脚步才能听见。办公楼的入口就在眼前，你拉住埃莱娜再次躲到一旁。掰过那个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的姑娘，你捧起她的脸，听着自己冷静到残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震动她的眼眸，“埃莱娜，听着。如果阿尔福德真的是因为钱的问题才搬家，那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那些东西不是廉价的消耗品，这是常识。”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姑娘用衣袖抹掉眼下的泪痕，提起沉重的呼吸，“老师……如果还是一直找不到他……是不是，是不是要报警？”
“是。”你斩钉截铁地点头。埃莱娜痛苦地闭上眼睛，你以叹气替换了还未出口的下半句话。话音梗在喉咙里，干涩得像一小块沙漠。
是要报警。如果报警有用的话……
可是除了报警还有什么方法能找到阿尔福德？要学电影里面找私家侦探吗？你看着天际厚厚的乌云自嘲地笑了。
想要快速找到一个人，必须以人力，物力，情报，时间为代价。如果不是像警|察那样的系统组织，有谁可以——
等等……组织？
串联的关键词点亮了黑暗里的那盏灯，你呼吸骤停，一个金色身影闪过脑海。
“老师……老师？”埃莱娜被你突然的沉默吓到，赶紧抓住你的手。你摇头将那个少年的脸从脑袋里擦除，沉思了几秒，努力回到乔鲁诺蹦出来之前的思维回路。
“对了。”你掏出一直收在钱包里的黑色名片，递给埃莱娜，“你听说过最近有什么高校联谊吗？”
“联谊？”埃莱娜愣了一下，“抱歉，没有……最近一直也没和朋友出去过。”
“那这间酒吧你听说过吗？”
“没有……‘Haze’……这是英文？好特别的名字。而且背面这是……颜料？”埃莱娜收紧眉头，仔细翻看着卡片，很明显毫无头绪。
你失望地将卡片收回钱包，打算让埃莱娜先回去。栗发的姑娘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看着你，似乎不想离开。
“老师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摇头，“你先继续保持联络阿尔福德吧。如果这几天他没有消息，我们再商量之后怎么办。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练习吧。”
埃莱娜的脚尖继续不甘心地摩擦地面，就是没有转向的迹象。她眼下的黝黑不知道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留影。埃莱娜的眼里不再有泪水，但她依然没有动，好像这样等待希望就会降临一般。在那哀伤无望的目光下，无力感撵着你的脊梁，你只能更加用力地挺直脊背来抵抗。肩膀被寄予的希望压得无法呼吸，你无奈地朝她靠近，抱住她的头。
“埃莱娜。回去吧。”
“你没发觉你的声音已经干了吗？歌声就是你的乐器啊。”
“我明白你来找我，是觉得我是你唯一信赖的人。我们已经在努力了不是吗？”
“回去吧。我们再试试。”
“回去吧。”
130.
埃莱娜终于离开了。
被紧缚的肩膀总算松弛下来，你轻轻深呼吸，来到办公楼中间的天井。花坛里的波斯菊被替换成了野茉莉，淡泊的白色小花点缀在浓墨的绿中，看起来更加瘦小。如果不是中午天上突然堆叠的乌云，现在应该是下午阳光最舒服的时候，不灼不热的阳光就可以洒满整个天井，给人补充一点暖意能量。此时，金色光束刺穿乌云，你看着天边正在碎裂的云层，再次想起那个身影，却感受不到拾起希望的喜悦。
是啊。如果是乔鲁诺，如果是热情，要找一个人应该很容易吧。
怎么办？要拜托他吗？那自己提出来的约定算什么？口头上说着害怕□□，而现在却又想利用他的力量。
真狡猾。
这和当初明明恐惧圣域，却一直躲在圣域里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真卑劣。
你捂住脸，呼出浊气从指缝坠落。
果然是自己太天真了吗？你从不敢往那门里张望，乔鲁诺用黄金体验为你治疗的那晚，你已经闻到了深沉浓厚的血的气息。血肉神经撕裂细胞生长，连骨髓都能抽干的疼痛被硬生生地钉入灵魂。
好痛，好可怕。
他是如何做到能笑着说自己习惯了？少年扬起笑脸是如此诚挚，你恍然意识到乔鲁诺从没有站在门口，他一直矗立于那团混沌之中，而你所害怕的一切，正是他所经历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多你未曾知道的……一切。
那到底要怎么办？你质问自己。
如果不提，不问，不看，是不是就可以忽略热情的存在？如果无视热情的存在，那是不是连他的存在也会抹去？可最初你只是不希望你们有所改变罢了……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定的因素，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你们在一起的时光。
不想放手，不想分开。
【明明，我只是想一直见到你呀。】
放下双手，掌心干涩。你摸了摸野茉莉柔软的花瓣上，上面细小的光斑晃动着爬上你的指尖。越来越多的光束切开云层，落在你的后颈上凝聚炽热，渗透心脏。你掏出手机，光标滑动落到他的名字上。单色屏幕上的【删除】和【编辑】的字样，在阳光下褪至透明。你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用力按下拨出键。
“莉亚？”
回铃音响了几下就被接起，乔鲁诺直呼你的名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是我，乔鲁诺。你……现在有空吗？能说几句吗？”
“稍等，我换个地方。”
乔鲁诺似乎在外面，背景里隐约还有音乐的声音。你听到他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是一连串男性的说话声。不一会儿，伴随着急促的步伐，背景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真难得，你在这个时间打过来。”乔鲁诺声音里的一点笑意被电波转化，传到耳边有些痒痒的。
“乔鲁诺。”你不打算说太多废话，不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会瞬息即散。你捏紧手机说： “那个，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怎么了？身上还疼吗？”
“啊，不，不是。” 你对着空气摇头，“是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你……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是你昨天去找但已经搬家的学生？”
“嗯。”
对面安静得像无人的空房，唯有乔鲁诺的呼吸昭示着他的存在。你原本还在感慨自己一开口乔鲁诺就知道要找什么人，但此时的寂静让你心跳加速。
“为什么找我？”那丝笑意依然保留在乔鲁诺的声音里，如蛇腹滑过耳膜，又凉又痒。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做到……吧？”
“的确。那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向热情的我寻求帮助吗？”
乔鲁诺单刀直入的反问，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你小小心思。你按住胸口，不禁苦笑。
果然，你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情。
“我再确认一下，所以，你是在向热情的我寻求帮助吗？”
“嗯……”
“我听不见。”
“是。”
“……”
“呵呵。”
“你笑什么？”沉默之后的笑声让人莫名其妙，你甚至觉得几乎是哑着嗓子挤出那个“是”的自己有点蠢，不然怎么被乔鲁诺故意唬人的话吓到。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开心。”少年的笑意在语音里扩散，带着回音流了过来，“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一下，如果你有他简单的资料或者照片最好，我待会给一个邮箱地址给你，你直接发过去。其余的，我们以后再说。”
派人吗？你心下一震。之前那个假“警察”的事情他也是这么说的：“派人”去解决了。虽然自己一直都觉得乔鲁诺那上位者的姿态肯定不是一般□□，但他究竟……
“另外，我正好也有事要问你。”
乔鲁诺的声音将你跑偏的思绪强硬拉了回来，你打起精神继续回应。
“你去那栋公寓找人的时候，公寓电梯有问题吗？”
“没有。”你稍作回忆就立刻回答，“电梯保养得不错，很平滑。”
“那其他呢？有没有什么感觉奇怪的地方？”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稍微了解下情况。毕竟昨天你也没有说太多，我有点好奇。”
的确是。你拿着手机往办公室方向走。
昨晚兵荒马乱的，加上把一直磨蹭不肯走的乔鲁诺劝回去也花了不少时间。你虽然和他讲了事情经过，但对你去找阿尔福德的原因却只字未提。现在乔鲁诺答应帮忙找阿尔福德，他肯定也会对昨晚的事情进行调查。不过说真除了缘由，事件本身相当直白，也没什么需要多解释。
只是你潜意识的，不想提起毒|品这回事。
你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沙发上坐下。一想到阿尔福德的事情有了曙光，你长长地松了口气。绵长的吐息抵达对面又是一片寂静，乔鲁诺再次笑了笑，轻快地说：“说起来，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给小姐帮忙？”
久违的称呼如此怀念，让人不由得会心一笑。你像还在那个满是蒲公英的公寓一样，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脸贴着手机呢喃，“怎么会是第一次，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你帮我找到圣域也好，之后很多事情也好，我都觉得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昨天晚上回家看到你在，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乔鲁诺。”
语落，对面没了声音，连呼吸也听不到。
看来是自己鲁莽了……你揉揉发烫的脸颊，努力思考如何将刚才那段暧昧的发言给圆回来。半分钟过去，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响。就在你好不容易找了个蹩脚理由的同时，突然听到衣服摩擦话筒的声音。
“莉亚，我——”
“乔鲁诺，要走了哦。”
略感耳熟的男声突然从电话里传来，你吓了一跳，正想问乔鲁诺怎么回事，不料对面已经闹起来了。
“……你没看到我在讲电话吗？”
“知道啊，也知道你在和谁打电话。哟！莉亚！还记得我吗？当时我去你家接的乔鲁诺——”
“米斯达！”
“哎呀，就不能边走边说吗，一定要躲在厕所里。福葛已经去开车了，快。”
“抱歉，莉亚下次我去你那再说吧。我先挂了。”
“乔鲁诺，你该不会——哎哟！别@#￥%￥@#￥%……”
忙音顿时充斥耳膜，你呆呆地抓着手机。
你没听错吧？刚才那出欢乐的高校男生青春剧是怎么回事？米斯达？是上次乔鲁诺发烧过来接他的那位吗？后面还听到福葛的名字，他们都是好朋友吗？
电话最后欢腾的一幕让嘴角按耐不住要上扬，有些意外于乔鲁诺的另一种样子，但你已无力思考太多。神经放松下来卷起倦意，一直飘在天上的心终于落地。你起身锁好办公室的门，回到小小的沙发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乔鲁诺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呢？
下次再问他吧。
131.
乔鲁诺黑着脸走出洗手间，米斯达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膀就往吧台后面的厨房走。金发少年朝酒保点点头，男人从吧台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酒壶，抬手抛给乔鲁诺。乔鲁诺接下闻了闻，心神理会地放进口袋。
酒吧不大，但装潢不错。现在是白天也没什么人，只有零星一两桌看似溜出来放松的大学生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作为热情的产业之一，乔鲁诺他们倒是经常光顾这里。虽然不喝酒，但这里没有嘈杂的音乐，座位之间隔得也比较远，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米斯达放下搭着乔鲁诺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的厨房，绕过一排排炉子，来到角落里储物间的门口。乔鲁诺拉开门，米斯达让No.5先进去看了眼，随后走进狭小的储物间。
门开，挪动，门关。
再开门，便是一个狭小但意外整洁的厨房。米斯达好奇地朝炉子上正沸腾的锅子里看了一眼，啧啧说可惜吃不下了，便继续往前走。No.5见米斯达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立刻回头穿过储物间，叫乔鲁诺过来。正在看足球的谢顶老板见两人从自己厨房钻出也毫不意外，嫌弃地在账本上又记了几笔，并叮嘱他们注意厨房卫生。乔鲁诺笑着将口袋里的酒壶放到阿伦桌上，便跟在米斯达身后一起走出阿伦的店。
趁着等福葛过来的空档，乔鲁诺转回了他们之前的话题，“米斯达，我问了莉亚，她说电梯没问题。”
“嗯？那可能就是偶然吧。不过那栋公寓的管理人员也说，他们有好好保养电梯，不知道为什么住户会说电梯有问题。”米斯达耸耸肩，“时间不够，我也就随便问了几个住那里的人，但他们都说有时候电梯就是没反应。”
“哪种没反应？”
“按了电梯没反应，无论是上还是下。有几次闹得大了，临时叫了修理工过来，但电梯又是正常的。”
乔鲁诺皱眉，“那个区其他都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乔鲁诺想了想，但又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也作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群大学生塞给他们的卡片，仔细前后翻看了一下。
“哦，是之前那帮大学生递过来的东西吗？”米斯达伸头瞟了眼。
当时他们正好在和酒保聊最近酒吧都很时兴的水烟，顺便了解一下有关的行情。也许是那群大学生听到了只言片语，其中一个男生笑得贼兮兮地凑过来问，如果他们对水烟感兴趣，要不要考虑到这个周末的高校联谊来玩，说着还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乔鲁诺当时顺手接过，室内关系昏暗也没细看，就塞进口袋。
现在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卡片是一间酒吧的宣传名片，背面用黄色的颜料龙飞凤舞地写了个时间。乔鲁诺指尖轻轻摩擦，颜料已经干透，手感细腻，不留粉末。
黑色名片透着油腻的光，烫金的酒吧名字在阳光下闪着和它名字不相称的艳丽光彩。
酒吧的名字是：Haz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缭绕烟雾④·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