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缭绕烟雾③·热情线 她和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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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作为地中海盆地最大的港口之一，那不勒斯港没有昼夜。
灰色地面伸出触手直插远处深蓝，衔接身后的城市。这片辽博的石灰森林滋养着无数巨兽。粼粼波光上帆樯林立，舳舻相接。游轮，货船，还有油船如林中之象般纷至而来，卸下人与货物又缓缓走开。吊架和起重机向天空抬起手臂，转头起落似乎不需要休息。空中银翼络绎不绝，湾区内车水马龙。港内外层人潮涌涌，尽是熙来攘往的游客。
一般停车场内普通车位已经被占了一半，福葛好不容易找了个偏僻点的地方停好车，便开始打电话找人。“里昂，我们到了。东区地面停车场，右尽头倒数第三辆，黑色AR。”
简单吩咐完，福葛转头去看后座上的少年。乔鲁诺安静地看着窗外繁忙的港区，目光笔直，不知道在想什么。浮云在少年的瞳孔里跳过，要是以前，福葛是不会有“乔鲁诺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这样的疑问。但现在他有些怀疑。
“乔鲁诺。”
“嗯。”少年回头，眼眸明澈。
一路斟酌的句子断成碎石卡住喉咙，福葛扫了眼后视镜里看向自己的绿色眼睛，握紧方向盘有些艰难地说：“我有几句话想讲，但你可能会觉得我多事，或者想太多。”
来港口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福葛突然严肃的语气像一只从天坠落的鸽子砸向地面，咯吱闷响让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乔鲁诺坐直了身体。
话开了头就无法收回，福葛拇指摩挲着方向盘，继续说：“乔鲁诺，你最近……破绽有点多。”
少年无意识微扬的嘴角在话音间落地。
福葛假装没看到乔鲁诺的表情，放下一直捏住方向盘的手，“你偶尔会晃神，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但那更多是在思考，现在就像是在发呆。”
“你想说什么，福葛。”乔鲁诺皱眉。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福葛转过身，“如果是我们都在的场合无所谓，但假如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时，你要注意。”
“太放松了，这样很危险。”
句号链接沉默，车厢里只有两人与车载空调的呼吸。听到福葛这么说，乔鲁诺反而松懈脊背，他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翻着波光的地平线，既不反驳也不解释，“我知道。”他直截了当地承认，“我有意识到，自己也有注意。”
“你有注意？即使是在那位小姐面前？”福葛摇头，“恐怕，在她面前你才是最放松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傻子都听出来福葛明显话中有话，乔鲁诺目光微动，脸却一直朝着窗外。
港区的阳光照得石灰地反射出惨白的光，福葛拉下遮光板，转过大半个身体，直视乔鲁诺说：“其实没什么，可能我只是意外你会对某位女性着迷。毕竟你一直以来的样子都让人觉得你对这方面毫无兴趣。”
“……我的确是没什么兴趣，但我也没着迷。”
福葛翻了个白眼，“得了吧，看看你今早抓着苹果的样子。要不是你先前有解释，我都以为你已经把人家给吃了。而且你有时还会发呆，搞不好就是在想什么和那位小姐有关的龌龊东西。”
“闭嘴吧福葛。我没有。”乔鲁诺嗔怒地又踢了脚司机座椅。
“是男人就别不好意思承认。”福葛冷哼，“米斯达他们可能只是在起哄，我可是去过莉亚家的，要不要我提醒你是你自己开的门？她抱着你的手，你脸红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想歪才怪。”
乔鲁诺耳郭还带着热度，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我们什么都没做。”
“废话，做了还能是现在这样？你连人家是不是喜欢你都不知道，现在连双箭头都算不上。”说完，福葛转回身，懒得去看背后少年的表情。血液里那股躁郁劲儿又上来了，他啪啪摆弄着空调风口，让车里的温度再低些。乔鲁诺刚才几句话声音发紧，可是说话的人自己似乎没有感觉。回想起今天早上的那场闹剧，抑制不住的波纹在福葛心底惶惶扩散。
风声渐大，凉意渗进皮肤，福葛放缓鼻息，心跳愈发冷静。从早晨乔鲁诺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福葛一直在思考，究竟要不要提醒乔鲁诺可能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的变化。
这提醒也许很多余。乔鲁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一直近乎严苛，除了身边信赖的人，鲜少有人能直接从他脸上看到情绪的波动。虽然早在护卫队时期，乔鲁诺已经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但正式接手热情后，乔鲁诺像是手起刀落砍掉了“少年老成”的一半，俨然长成了一位让人无法望其项背的首领。
福葛不太理解这样的转变，宣誓仪式之后才回归的他自觉没有资格去询问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福葛从波鲁纳雷夫那里听到了些许故事，自己翻开那一堆高高摞起的笔记和光盘，他才又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付出的又太少太少。
已经够了。福葛想。
这回，他不要再做那遗留之人，他不想再成为那段没有走完的阶梯，也不愿再成为少年递给他，却被他遗留在花瓶里枯萎的橄榄枝。
握紧的双拳抓不住时光，溃堤的眼泪浮不出希望。
唯有弥补过去，拼命追赶，才能与他们同行。
而他们之中，如果需要有一个人来当那摒弃祝福的“恶人”，那就让他来吧。即使可能会被厌恶，被再次当成“不正确的聪明人”，那还是让他来吧。毕竟，这方面他最有经验不是吗？
正前方有人挥手远远朝他们跑来，福葛降下车窗，手伸出窗外比了个手势，同时解锁副驾驶位的车门。带着热气的海风猛然灌入，车厢内冷冽的安静将水汽和热度瞬间凝固。乔鲁诺沉寂地坐在后座上，等待着福葛一直在铺垫的那句话。远处跑来的栗发青年越来越近，福葛重新拉回车窗，再次调大空调。秒针踢踏，福葛盯着前方原来越来越清晰的人影，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用一种很轻却毫无婉转余地的音调开口，“我没有恶意，乔鲁诺。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对你，对莉亚都好。”
“她是普通人。而你清楚你自己的处境。”
“别忘了，你身后是热情。”
128.
副驾的车门被拉开，前来接应他们的栗发青年带着阳光的燥热挤了进来。青年穿着港口的工作服，满脸是汗。他摘下眼镜抹了把脸，才发现后座上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乔鲁诺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福葛，这位是你朋友吗？哎，我手上都是汗，握手就免了吧，哈哈。”
乔鲁诺翘起嘴角说没关系，青年腼腆地笑了，双手用力擦了擦衣服才握住对方的手。福葛简单地介绍说乔鲁诺是自己的朋友，今天一起过来看看。名叫里昂的青年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乔鲁诺，没有多问，轻轻朝两人点头。他在身上东翻西找了一番，好不容易从屁股口袋里翻出一叠折了好几次，被湿气浸泡得潮皱的纸递给福葛，“抱歉，我怕忘了就一直放在身上，但今天实在太热了。”
福葛拍拍青年的肩膀表示不用在意，小心展开像是随便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你这么溜出来业务大厅那边没问题？”
“没事，放心。”
福葛快速浏览完纸条上的内容，直接递给乔鲁诺，开始和名叫里昂的青年寒暄。乔鲁诺接过，看着上面徒手画的表格，眼睛亮了一下。表格画得很随意，字迹潦草，内容倒是相当清晰。上面简单整理了这一个月来，那不勒斯港阿拉伯水烟有关货物的进口和提货概括。从表格来看，最近进口的阿拉伯水烟壶都是散货，而且还都是由同一个离岸公司代理进口。
乔鲁诺看着表格里水烟壶的报关数量，心生疑惑。合法的阿拉伯水烟壶并非什么特殊的商品，期初在港口布线的时候，和毒品有蛛丝关联的货物都被列入了观察对象，而水烟也仅是末中之末。阿拉伯水烟壶非紧俏之物，不同于烟丝那样的消耗品，水烟壶，尤其是高级的水烟壶只要好好保养，替换部件，使用寿命能让其当古董都不为过。但从表格里和往期对比的数量来看，这个月进口的水烟壶明显超出市场需求的范畴，甚至比烟丝还多，即使算上意大利北部，甚至再往北的非地中海区域的欧洲国家，恐怕也是过了。
而最关键的是，提货的单位似乎都和水烟，或者酒吧等经营场所没什么关系。
有趣。乔鲁诺在脑海里快速整理完几张笔记的信息，将纸片轻轻还给福葛。
“这些信息足够吗？”里昂有些腼腆地问，“我们的制单和提货系统都有加密，只能手抄，不然我可以整理好后直接电邮给你。”
“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你，里昂。”福葛真诚地道谢，“以后还要麻烦你继续关注，如果有什么有趣的变化，就直接找我吧。”
“没问题。这和你之前帮我的忙比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哈哈，下次再一起喝一杯。”福葛爽快地朝里昂伸出手，两人用力一击掌，青年转头朝乔鲁诺笑了笑，便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福葛锁好车门，等到青年栗色的头顶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开始和乔鲁诺解释：里昂是那不勒斯港业务大厅的工作人员，主要负责制单和卸船作业的统筹安排。他并非热情的人，不过之前福葛给他帮了点小忙，他也乐于投桃报李。热情在那不勒斯港的部署很多，要以明面的方式来办也行。但既然乔鲁诺这次不打算太深入，那这样简单了解一下再做判断也足够。
听罢，乔鲁诺缓缓点头。
先前埋好的线不宜随便调动，临时起意的调查也不宜随便安排。一旦未知被人察觉，人的好奇心总是会带来额外的信息，而筛选信息远比取得信息还要麻烦得多。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不做无谓之事。这点福葛和他倒是出奇的一致。
“怎样？关于水烟。”福葛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我更好奇了。”乔鲁诺翘起腿，“这些没有烟丝的水烟壶到底会流去哪里……买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们太敏感。”福葛指尖敲着方向盘，“不过也不能不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
“水烟壶抽的不是水烟。”两人异口同声。
默契的喜悦转瞬即逝，车内又回归寂静。
纸条上的信息量不大，二人瞬间就消化完毕。现在时至晌午，港区的人流越来越密。嘈杂加重，即使车窗紧闭，他们都还能听到轮船的汽笛和旅游团的大喇叭。乔鲁诺低着头。看不见表情。福葛挼搓掌心，扯起发苦的嘴角，重新发动轿车，“差不多了，我们去阿伦那吧。”
“福葛。”
椅背突然多了重量，福葛仰头，后脑勺擦过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乔鲁诺额头靠着椅背，声音摔在地上，崩散东西。
“你之前说的我都知道。不然我也不会答应她那个过于单纯的约定。不，现在想想，如果要将她和热情分开，那她的那个拒绝提起热情的提议也许才是正确的。”
“太不现实了。像你说的，我身后就是热情，那要怎么办？可换个角度，是不是只要自己强大到无视一切，让她安心，我就无需再担心那个问题？”
“可我现在还做不到。”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还是现在就把她抓进来？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她就是安全的。”
“但那样她会讨厌我的。她会真的，拒绝我的。”
“乔鲁诺。”少年的自言自语愈发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福葛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断他，“你太执着于一个明确的答案了。我不是要你做出选择，我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提醒你和她相处的时候多注意一点。”福葛重重吐了口气，“我们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少年飘忽的轻笑没有任何质量。福葛狠心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车子向约定的地点疾驰。
那究竟要怎么做呢？
少年的心神跟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恍散，被暴露至阳光下的问题再次拖曳思绪：
她的存在含蓄又轻巧，柔软得像玫瑰色的流苏。被接纳，被守护，被注视，让猜疑和心防在洁白柔软中摇摇欲坠。
他从未如此渴望自己能拥有什么，渴望温存，渴望占有，渴望被抚摸，渴望被包容。
渴望被爱。
身体比思想更先一步行动之时，才发现自己已被温柔报拥。从未有过的感情席卷全身，这冲破磐石的嫩芽，内心初生的爱意要如何舒缓，该如何遏制。
只是，
如果她能接受自己的全部，那该有多好。
乔鲁诺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一束温柔婉约的风带着莹莹洁白从身后拂过，轻触脚裸，让人心生喜悦，不畏足下。
她和热情不应该是一个单选题。
如果是，那就尝试改变吧……即使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缭绕烟雾③·热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