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西皮合集》瑶林许殊

5、花苍·自由与束缚 2 眼前蓦

　　眼前蓦地被光明填满，沐晚不禁挺直了背。远山重峦叠翠，巨石若浮空岛一般悬在半空，上有微光似繁星点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沐晚透过那缓慢旋转的风车看去，目光所及是紫色花海，微风轻拂，似波浪翻涌，风中传来几声呦呦鹿鸣。
　　“温临，你回来了啊。”守在谷口的吴□□打了个招呼。
　　见沐晚放开他的手、开心地奔向风车，温临的心中闪过一丝不悦，敷衍地应了一声，向着沐晚快步走去。
　　远方日薄西山，将花谷的天空染得通红。沐晚静静看着，眼中划过一丝怀念，心下做了个决定。
　　“你……”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气喘声，夹杂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沐晚心下一咯噔，转头见温临苍白着一张脸，扶着山壁不满地看着她。
　　“少爷，你慢点。”老仆步履蹒跚地走到温临身旁，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你怎么了？”
　　听到沐晚担心的询问，老仆瞪了她一眼，说：“少爷自小体弱，不能过于劳累。”
　　“啊？”
　　见沐晚脸上出现迷茫的表情，老仆气不打一处来，低头和温临说道：“少爷，我都说别选她，你还不听，这丫头一看就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
　　“温伯。”温临对着老仆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沐晚，“还不过来？”
　　闻言，沐晚乖乖地走到温临面前。下一瞬手被抓着，十指相扣。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没了丝帕的阻隔，沐晚很轻易地就接触到温临的手。温临的手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细嫩，有好几处茧子。
　　被温暖包围就像幼年被父亲牵着的感觉，沐晚面露迷茫，不自主地想：难道他想当我爹？
　　这么想着，沐晚心中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她想要驱散这感觉，忙出声道：“少爷，你不嫌脏了？”
　　温临的身形停滞了一瞬，并不回沐晚的话，牵着沐晚缓缓地走着，心中升起一丝宁静感。
　　沉寂的气氛令沐晚有些不适，心中那莫名的感觉还在蔓延，她转头看了眼老仆，见他也不说话，开口问道：“温伯，到家里我得做什么？”
　　“到了我自会教你。”见沐晚还算乖巧，老仆的语气好了许多，又补上一句，“不用担心。”
　　哈？这就没了？
　　沐晚气短，她原想着老仆能多说点活跃下气氛，谁知道老仆也是个沉默寡言的。
　　她又转头看向温临：“少爷！”
　　听到沐晚活泼的语气，温临还有些意外，一个时辰前还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现在就这么自来熟了？
　　他迟疑地应道：“嗯？”
　　“少爷你走得跟乌龟一样慢，要不要我背你？”
　　闻言，温临心中的旖旎消散得一干二净，手也不牵了，放开沐晚快步往前走。
　　“哎？少爷你别走这么快啊！温伯都说了，你不能走太快！”沐晚忙跑到温临身边，就怕他下一刻因过劳倒下，届时她可就没解药吃了。
　　温临恼怒地瞪了眼沐晚，沐晚悻悻伸手挠了挠鼻子。她心中莫名的感觉早随着她的插科打诨散去，可见温临生气的样子，她也并未觉着开心。
　　许是听出了沐晚语气中的担忧，温临还是放慢了脚步。

　　夜间，屋内灯光摇曳。
　　温临走出浴房，就见桌子已经被擦拭干净。那道金色的光芒进进出出，不多时桌子上便摆满了菜。
　　“少爷。”沐晚将饭盛好，连着筷子一起摆在了桌上。
　　温临一边擦拭着半干的湿发，一边应道：“嗯，温伯呢？”
　　“老人家坐了半天的车有些遭不住，简单吃了点睡下了。”沐晚顿了一下说道，“那少爷你先吃着，有事喊我。”
　　见沐晚转身，温临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沐晚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仿佛在说温临他明知故问一般。
　　这少爷怕不是在为难我？沐晚心下吐槽，还是老实回道：“我要去厨房吃饭！”随即不等温临说话，转身就要跑出去，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她。
　　“站住。”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沐晚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哭丧着一张脸问：“少爷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虽说刚刚她确实让温临有事喊她，但没想到这会儿他一口没动呢，就开始喊她。难道温临知道她在菜里多放糖的事情了？
　　温临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语气有些生硬：“行了，少哭丧着一张脸，我没打算折腾你。”
　　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冷，他放柔了一些：“我吃不下这么多菜，你去多盛碗饭一起吃。”
　　啊？中原不是仆人不能上桌和主人家一起吃吗？这般想着，沐晚不自觉将话说出。
　　温临轻笑一声：“想不到你还知道这事。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我这儿可没这规矩。再说了……”
　　温临话说一半，静静地看着沐晚，目光深邃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哇，没想到少爷你这么好。”沐晚面上的表情登时明朗起来，看着桌上的菜色咽了咽口水，“我这就盛饭！少爷你先吃着！”她在做饭的时候就对这些菜垂涎已久，既然温临这么说，她就不客气了。
　　看着沐晚蹦蹦跳跳跑向厨房的背影，温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沐晚端着饭上桌时，就觉得温临好像心情不好。
　　这人可真容易生气啊，这次又是因为啥？
　　在温临的注视下，沐晚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动作极轻地伸筷子夹了口菜。菜入口中，沐晚的头低得更下去了。
　　糟了，忘记自己要作弄这人了。
　　温临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菜放入口中的那一瞬，温临面上的表情都变了。沐晚抬头本想阻止温临，却撞见这幅场景，忙收回目光静静扒饭。
　　温临下意识看向沐晚，却只看见她的发心，目光落至沐晚正颤抖的肩膀。温临轻笑了一声，静静吃饭。
　　沐晚低着头憋笑，久未见温临发难，她心里疑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温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只见温临放下碗筷，笑着对她说：“我已经吃饱了，先前看你很喜欢这些菜的样子，剩下的便由你解决吧。记住，不要浪费。”
　　沐晚盯着那些压根没动过的菜，想到方才入口那甜到齁的味道，不禁咽了咽口水，可怜兮兮地看着温临，哀求道：“少爷，我不是猪，吃不了这么多……”
　　闻言，温临故作不解，问道：“我几时说你是猪了？”
　　沐晚抿紧了嘴唇，愤恨地盯着桌上的菜，以一种壮士断腕、视死如归的状态快速夹菜。
　　“停下。”见沐晚嚼也不嚼就咽下去，温临到底有些慌了。
　　这种吃法可是容易出事的。
　　发现沐晚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温临再也沉不住气，起身隔着桌子就抓住沐晚拿筷子的手。
　　“我让你停下你没听到吗？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吃法很危险？你……”温临话到一半，就见沐晚的眼圈都红了，看得他心下一颤。
　　温临叹了口气，暗叹一声\"倔驴\"。
　　“你收拾下碗筷吧。”温临放开沐晚的手，又坐回了原位。看着沐晚沉默的背影，温临抿唇不语，面露思索。
　　待到沐晚洗好碗走出厨房时，就见温临站在院中收拾药草。
　　“你去洗个澡吧，衣服就放在浴房的桌上。”温临并未回头。
　　沐晚轻轻应了声，进了浴房。

　　将所有晾晒的药草细细分类收拾好，温临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转身便看到正巧走出浴房的沐晚。
　　沐晚穿着温伯的旧衣服，却并不老气，她那副胡人的长相反倒为这件衣服增色了许多。
　　目光触及沐晚滴着水滴的金色发尾，温临从晾衣架上拿了条布巾递给沐晚。
　　温临见沐晚疑惑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指着院中的石凳：“去那儿坐着。”
　　沐晚乖乖坐下，正当她不明所以之际，眼前忽至的黑暗令她绷紧了神经，这厮不会要套麻袋把我打一顿吧？
　　下一瞬她的思绪便随着头顶轻柔的力度而散去，沐晚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忽地捂住嘴，就怕待会儿说错话惹温临生气，要知道她的脑袋可在温临手中呢。
　　沐晚动作之大，令温临无法忽视。他疑惑地询问，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也不气，就静静地擦拭着沐晚的湿发。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
　　“我自小体弱……”
　　正当沐晚享受着按摩的时候，上方传来温临的声音，低沉、暗藏着些许脆弱。
　　“我自小体弱，五岁那年被父母送至花谷休养，花谷清幽安逸，倒也是个静养的好地方。可这八年来除了温伯，我却是半个朋友都无。”温临的声音愈发地轻，沐晚抬头正对温临低落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自小虽少了父母的陪伴，但也因祸得福，教中的小伙伴们因着这个原因，干什么事都拉着她，闯了什么祸也替她背着，所以养成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
　　沐晚抿了抿唇，忽然道：“少爷你今年十三嘛？那我比你大两岁！”
　　温临并不期待沐晚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可也没想到她的重点如此歪，他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整理好措辞道：“所以当我在集市上看到你时，便想要与你成为知交好友。”
　　闻言，沐晚心里默默反驳：这是想要成为知交好友的样子？分明是想要成为仇人。
　　沐晚的思绪逐渐飘远，并未听清之后温临又说了些什么。她的注意力被一张纸拉了回来。
　　“这是？”沐晚睁大眼睛，迅速将卖身契从温临的手中扯出，不解地看向温临。
　　“既然说了想要与你做朋友，我也该拿出诚意来。”温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笑道，“如今这卖身契还予你，你便不再是我的奴仆，而是我的好友了。”
　　“谢谢少爷！”沐晚开心地道谢，“少爷，时候也不早了，你体弱，早点歇息吧！”
　　温临静静地看着沐晚，惊得沐晚屏住了呼吸：“少爷？”
　　“没事。”温临抿唇一笑，“你应该知道自己住哪间屋吧？”
　　沐晚点了点头。
　　看着温临远去的背影，沐晚不禁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温临看出了她的心思了。
　　她低头看了会儿这卖身契，薄薄一张纸、短短几句话，便可以将人变得不再是人。
　　沐晚走回房间，屋内昏暗无比，只余月光。她端来一盆水放在桌上，将卖身契扔入水中。待到卖身契上的字迹模糊到看不出是字时，才伸手将它捞出来，揉成了碎渣。
　　对于温临的话，她可是半个字都不信。若真想做朋友，又怎会给她下毒，给了卖身契，却不给最为关键的解药。
　　沐晚轻呵一声。
　　不过少了卖身契倒也好，为以后免去了很多麻烦，现下只要偷到解药便可以远离温临这个危险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