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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爻 花爻是西夷 ...

  •   过了阳关,中原繁华景象渐渐绝迹,入目皆是荒凉。西夷少沃土,多是大片的草原、间或一些戈壁沙原,有大小湖泊如粒粒珠玉点缀期间。西夷诸国也多以游牧为生,族人逐水草而居,随着春夏秋冬辗转,往来放牧牛羊,生活十分辛苦。据说族民少有教化,多是蛮野粗鲁。

      我所乘七彩文鸟宝华鸾驾是皇室公主出降所用车驾。前用乌金瑞木驾辕套三匹天马,马儿皆是上好大宛马,通体金褐色,汗出如血,日行千里不怠。车驾轿身镂刻精细花鸟鱼饰,艳彩辉煌,四檐镂刻飞翘凤头,那凤头上翎羽丝丝鲜明,檐下再挽以紫色和顺贡绫。驾内织锦堆花,暖香融融,比寻常公主车驾更宽敞。有一软榻和几方小凳,除我外尚可容三个奴婢近身侍奉。

      按公主身份,驾前只应是天马两匹,谕旨特赐我车仗驾马三匹。和顺贡绫以华贵艳丽著称,历来是皇室专享绸品,紫色则是公主服色。这些是皇上对我深明大义的嘉奖。另赏额外陪嫁妆奁无数,家臣家奴三百,家将三百。我只带了明珠随身伺候。

      一路颠簸,辛苦自不需说。每日昼行夜宿,有时不凑巧,天黑赶不到客栈,就在野地里扎营歇宿。将士们野地露宿是常有的,乌孙人众更是惯常住营帐毡房,陪嫁家奴有苦也不敢多言。我身子骨头直如散了架一般酸疼,也不说与人知道,只是时时叫明珠按捏敲打稍加缓解。

      明珠拿螺子黛,过一日便在小窗旁边划一道横,画了十五六日,没了热情,三五日想起了再添上一道。

      不知过了多少日,送亲使左昆郎大将军隔帘报说:“禀公主,车驾已过了车师,再往前就是花爻国。”

      之前每经一地,左昆郎便会恭敬报知我。我只说知道了,并无他言。不愿出去看看异地风情,更不想下去面对这几千送亲大歧军士和迎亲乌孙将士。我还不习惯人人以为我尊。

      但花爻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花爻,是那个女王治下?”我曾听惠提起过她,“据说女王十分美貌?”

      “是。花爻是西夷二十四国中唯一以女王为尊的王国。”左郎昆首次得我问话,很是高兴,积极提议说,“公主车驾可取道花爻都城,花爻女王必定会倾城迎接公主,公主便可一睹女王真容。”

      “是啊,公主,治国莫不是男人,偏花爻王却是个女人。奴婢也想看看作王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明珠来了兴趣。

      因赐婚一事,我常恨,活在世间自身之事竟不能自主。明珠所说,正是我心所想,我也想看看一个女人为王为尊是个什么样子。

      但,人在途中,最怕变生不测。将士们一路紧张戒备,若是我要沿途游玩,误了行期不说,还让那几千将士格外受累。再者,我清懒惯了,也不愿打叠精神应付花爻君臣。

      “不必了,日后多得是机会。照旧,从最快的路径走。”我吩咐道。

      明珠颇感失望,有些怨气却无可奈何。掀开门帘,自去驾辕坐着赌气。

      左昆郎似乎被明珠孩子气的举动惊住,一时有些岔气,咳嗽几声,方缓过气来,说:“既如此,车驾便从胭脂山下过去。只是胭脂山历来多有游匪出没,劫掠来往行商财物。末将等必不会容他们惊扰公主,但为防其滋扰生事,末将认为车驾可加紧赶路,在胭脂山下不作停顿。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淡淡说道:“凭将军做主,只要不要太劳累了将士。”

      “公主放心。”左昆郎自去安排不提。

      胭脂山,处于车师与花爻交汇处,原本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地方。自大歧通商西夷,商路正好经过胭脂山下,此处地势复杂,为盗匪埋伏劫掠提供许多天然便利,加之车师、花爻两国不愿着实查禁,游匪便日益猖獗,甚至敢滋扰有将士护卫的大歧国商。依我看,车师、花爻国君之所以对此半管不管,难保不是因为雁过拔毛,两国在此均谋过利益。

      我正斜靠榻上胡思乱想,突听驾前马儿一声痛苦长嘶,车轿猛地乱晃。看了半卷的《西夷异述》脱手掉在脚边。似乎那马突受重创,正拼命要脱缰而去,车夫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奋力约束。周围将士也一片惊异之声。

      我正要出声询问。明珠一把掀帘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受了惊吓:“公主,有人袭击!左边那匹马被射伤了,流了好多血。差点就射着了奴婢!奴婢还看到那个射箭的人,脸上花里胡哨,好不怪吓人!”

      “慌什么!越来越没有分寸了。”长途劳累让我失去耐心,喝断她的话。

      车轿很快平稳下来。左昆郎喝令前军住步,到我车驾前朗声说:“末将该死,护卫不周,惊扰公主!”

      “外边怎么样?有多少人?”我懒得和他客套。将窗口珠帘挑开一条缝,顺着明珠细长手指看过去。人头攒动,却都是大歧军士的后脑勺。不论明珠怎么指点方位,我仍不能穿过人丛看到射伤马的人。

      “是游匪拦击。末将看到的游匪大约只有一二百个,但左右密林中似乎还藏有人,人数不少于千。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公主车驾由末将护卫。”

      左昆郎端坐马上,伴在车驾左侧,和我说着话,脸却正面前方,包裹在黑铁甲下面的手臂紧握长枪,绷得笔直的背脊充分暴露出他紧张戒备。

      三千大歧将士怎容得几个游匪放肆?乌隼将士也不是白吃饭的。就看这大队人马逶迤行容整肃,一般人就该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客商行队。大歧和亲乌隼,公主往嫁,四方皆知。这几个游匪敢打公主仪仗的主意,实在是胆大得蹊跷。

      前头已有人喝道:“大胆贼匪,在我乌隼王妃驾前竟敢找死!速速退去,王妃慈悲,饶你几个贱命!”声音粗嘎,巨若洪钟。

      “说话的是谁?”我问道。

      “乌隼先骑都尉巴图大人。离长安时,迎亲使曾向公主引荐过他,公主不记得了么?巴图在乌隼有第一勇士之称。”左昆郎刻意提到巴图英武之名,好叫我放心。

      “哦。”他一说我就记起来。

      车驾辞别大歧百官刚出长安不过一二里,迎亲使乌隼左大禄宗目敦,到我驾前打哈哈,称其在长安有事未了,请我先行一步,他随后就来。

      我本不高兴,却也不好太表露,隔着车帘问他:“大人身为迎亲使,却不与车驾同行,怕不合礼仪吧?”

      那个左大禄轻笑一声:“公主太多礼了,等公主到了我乌隼,就知道不死守你们岐朝那套规矩,是一件多么畅快的事。我此间事了就回,不会多作耽搁。公主车驾,有我乌隼第一勇士巴图护卫,公主大可放宽心。”

      旁边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公主有事尽管吩咐。”倒是个豪爽之人。只听声音,便知道此人一定比那个不冷不热的迎亲使爽直得多。

      不过当时听过便罢,并没往心上记。左昆郎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是他。往后到了乌隼,所见的都是陌生人,我这不记事的性子真要改改才行。

      这么一番回想,外边的人言语上你来我往,已对答数十句。一个油滑混无赖声音骂道:“少他娘的罗里吧唧!管他公主不公主,爷爷只管自己吃饱,识相的,就把金银抬几箱放下,不识相,就莫怪爷爷们不长眼,认不得什么公主、王妃!”说罢,一道利箭破空而来,随即有人发出受伤闷哼之声。

      这个匪贼箭术倒不差。

      “张致,你率五百人,五十人一组,一组一车,护好公主嫁奁,不许丢失一车一物!宋预,你率一千五百人看顾公主家臣,不许惊乱,须防左右暗箭!其余人等就地散开,布眠龙阵!”

      左昆郎这番布置,不像是对付几个寻常游匪的架势。我已隐隐感觉不对。

      稍一迟疑间,外面已是喊杀声阵阵。利箭嗖嗖破空之声尖细、马蹄空空来回奔踏之声沉重、刀剑锵锵碰撞之声激越,都不及将士厉声喊杀之声摄人心魄,凄厉,霸道,如阎王判官索命追魂。更有四下嗷嗷的痛苦呻吟。

      明珠脸色煞白,坐一旁,不敢再朝外面望上一眼。

      我极力控制住心神,将一本《西夷异述》卷成筒状紧紧握住,似乎这样便紧紧拉住了神经,不让它懦弱地颤抖。在外面生与死的搏斗喧腾中,其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模糊的、嗡嗡的、却让人恐惧万分的混沌声响。

      分明不是痛在我身,然后每听到一丝利器划破皮肉的钝响,却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刺破的痛觉。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刘莞,几个游匪,你就怕了么?”

      混乱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呵呵……句容,你这个小皮子,作游匪很好玩么?本公主向来喜欢擒匪,这次亲手擒了你,看那老家伙在我母亲面前还有什么话说!”一把清脆活俏的声音,娇滴滴像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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