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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离 母亲说,只 ...

  •   十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我出发的日子就定在那天。而惠却还在牢中。

      衡山王亲来建章殿道贺。刘见薇并未与他同行,只托老王爷转赠我一方绣巾,上题诗一首:今知娇红因风零,愧与无奈比高低。细水分流无缘续,毕生永忆姊妹情。

      我晋封公主改适乌隼,和赵将侯府的婚事自然作罢。赵将侯抗击北寇,功勋卓著,其长公子武功不凡,文采风流,皇上另将衡山王孙女刘见薇赐嫁赵将侯长公子。刘见薇心愿得偿,到今日总算明白了我的处境。我也明白了,但为时已晚,往嫁乌隼已如箭在弦,我只希望在此之前能够救惠脱离冤狱。这个目的能否达到,还需要衡山王指点。

      而衡山老王爷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不能去推测,我也不想去思考。

      我直直向他跪了下去:“老王爷救救淳于公子,你知道他是冤枉的。”

      “公主快请起身。老臣哪里当得起。” 他弯腰要扶我起来。我为皇室公主,老王爷对我自称一声臣也是合符礼仪的。他须发已染霜白,但鬓角齐整如刀裁,锐利的眼神丝毫不掩贵戚尊贵和威严。有他这样的靠山,刘见微永远不会沦落到我这样的处境。

      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红了眼睛:“求老王爷看在我祖父的面上,帮帮我。皇上既要我嫁到乌隼,我也没有话说。可怜淳于公子将门虎子,活活陷在这潭泥中,这其中曲折老王爷是知道的。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断不能看着他赔上一条性命。”

      我说得简单,意思也清晰明了。我就是要以我的出嫁为质,换取淳于惠脱身。如果非要定他一个死罪,那么也就不会有和亲乌隼的盛事。这番话我说给老王爷听,自然会一字不差地转呈皇上面前。

      老王爷微抚下须,难掩眼中赞叹之色:““老夫果然没有看错。继刘敢之后你父刘致贺胡作非为,其他子孙也一无所长,老夫还感叹可惜刘敢英武一世却顾不了身后,直至见了你,外面一派温柔和气,内里却极是坚韧,面对变故能这般懂得进退,实在是难得。”

      我默然低头,且听他慢慢道来。外人看来我是进退有度不乱方寸,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处和委屈。
      “你远嫁乌隼,为的是大歧千秋基业,天下人感念你为国为家一腔赤诚,临江刘家也将因你而重焕光彩,皇上也必不会亏待于你和你家人。你自有足够的羽翼,去庇护你所珍惜的人。义康夫人膝下只你一女,你今远离是大忠大孝,但夫人膝下荒凉之苦,你难道就不该挂念么?”

      老王爷看着我微笑。满目温和慈祥,笑容在嘴唇边括出一道细长弧度,透出几分深长意味。

      似醍醐灌顶,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不错,确实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理由。皇后要我替她亲女往嫁乌隼尚需寻借一个堂皇的由头,何况我要救一个欺君罔上陷害王孙的死囚。

      “孩子,我刘家天下,自高祖立国,传至今日,已二十又三世。有些话说给你知道也好。太皇在时,我与你祖父一武一文,外拒高金,内臻大治,四夷咸服,威仪汤汤。而今日之大岐,北有高金侵扰边关,通西商路悬于一线,朝内更是权党争斗吏治不清。皇上年少时心怀宏远之志励精图强,自七王之乱后却也……唉!”老王爷轻声叹息,眼中难掩愁云。

      这些非议皇上的话,也只有老王爷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才配说。换了别人,就是欺君罔上。我垂头不语。

      “长河卷沙风推云,一代新人换旧人。孩子,这刘家的江山,就靠你们守护了。”

      十月二十三,母亲的车驾终于到了长安。皇上特谕:义康夫人车驾过中宫门直入建章殿。

      我跪在地上迎接,自此后,我是无缘在母亲膝下承欢奉养了。我母亲只我一个孩子,日后膝下凄凉,又将如何打发漫漫余生?离开她到那个全然陌生的荒凉之境,我又如何活下去?念及此,伏在母亲怀里放声痛苦。母亲扶起我。母女相顾,均是满目泪水。

      “莞儿要嫁人了,做了人家王妃可不能这么哭哭啼啼,叫人笑话我们大歧公主只会流眼泪。”

      “我不是公主,我也不想作王妃!”

      “傻孩子,不管想不想,你就是公主!”我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母亲双眼含泪,嘴角却分明有着笑意,那笑却苦涩:“你是皇上亲生女儿,真正的公主。”

      父亲,给我血肉和生命的人。

      父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赐死。父亲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影子。皇上?……

      “夫人,公主,进去再说吧。”明珠在一旁轻声提醒。

      我惊觉,抬头看到中宫殿后门金桂树下,站了一个人。淡淡太阳色头发,一身素洁白袍,腰间白玉坠映着秋阳,泛着点金,和树上点点小金桂花相映成趣。此人正是乌隼左大禄宗目敦。

      宫是男人的禁地,何况他是一个西夷人。他此时出现在皇后的中宫殿附近,太不寻常。

      宗目敦朝建章殿这里看了一会,被公公连连催促这才走了。临走前突然对我一笑。这笑让我惊心。

      我按下满腹疑虑,同母亲进到建章殿。

      “这些事,我本打算永远不告诉你。”母亲牵我坐在她身侧,娓娓道来。陈年往事如一个个气泡从她薄薄的嘴唇吐出来,密密地填满我的脑子:“当年,皇上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先皇后还是太子妃。我与现在的皇后甄氏同为公主伴读。甄氏和我都对太子有了情,可太子独对我好,比对太子妃还要好。他跟我说,他不能给我皇后的位置,但他能给我他的心,给我最宠妃、皇贵妃的位置。他亲手用我的发和他的发编成结子,放在最贴身的荷包里。他挨了先皇的打,伤心的哭,只让我一个人陪着。男儿泪啊,只让最贴心的人看到。”

      又是一些陈年密事。我们这样的皇室宗亲,多的是陈年密事。祖父、父王生前就有很多不可外道之事,周围人提起他们莫不是言语晦涩。初时我还有些好奇,年深日久,陈年内幕再也激不起我的好奇。

      母亲语调低缓,那双黯淡的眼眸分明闪着湿润的光亮,切切望向虚空,沉迷于少年心事,萧索身影平添几分娇柔温婉。

      见惯了母亲对事事漠然,乍见她如此动容,我一言不敢发,只趴在她膝上,侧头呆呆地望着她。
      母亲停顿了许久,轻轻一笑,些许自嘲些许淡然。低下头来,细瘦手指缓缓抚弄我背脊:“这些旧事我早不该再想,偏偏被这建章殿勾起来,忍不住多说几句。你外祖获罪,我也曾求过他,求他看在往日情面能饶我家人性命。而他……我在御书房外生生跪了三日,也没能够见到他一面。”

      这样纤瘦的母亲,长跪在冰凉的石砖地上。深宫内院,人情冷淡,踩高就低之辈岂能放过任何一个讨好皇后的机会?不知当时的母亲,心里是怎样一番滋味。

      心里直如扎进了一根钢针,细细而尖锐地痛!

      “他只是皇上,不是我父亲,我父王早被赐死了。”我生来就只有母亲,“他……,你恨他么?”

      “恨?我的夫家和娘家都灭在他手上。可我知道那多半是咎由自取。也就罢了,我再不见他就是了。”她的眼里是复杂难解的情绪,那些欢喜和疼痛、期望和怨恨,纠结成一道枷锁,压着她的眉眼不得舒展。

      她竟然不恨。母亲比我更宽容。她从来都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

      对于他,只低头跪见过两次的生父,我甚至不知道他长的什么面目。我不知道对他应该是怎样的情绪。

      “恨并不能让你更好的生活。你本就是皇室公主,不是临江王的孤女,今日这般也算明正本身。你总归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嫁。”

      “可我要去的是乌隼,我并不愿意。况且他也不是为了我,而是用我笼络外邦!”

      “什么他不他的。他是你父皇。就算你不能唤他父皇,总也该称一声皇上。”母亲的语气略带嗔怪。

      从前她提到皇上时并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她曾评价他是“眼中只有江山权谋,薄情寡爱,并没有人伦亲情”。如今为何言语中处处维护?

      “他这么做确是为了笼络乌隼,但并非一般拉拢附属小邦。他是要大歧和西夷结为同盟,共同对抗北金。你作了乌隼王妃,和大歧皇妃就是同等地位。你母亲当年一招之失,败给甄氏。我的女儿却比她的女儿高贵。”母亲笑得云淡风轻。

      “可我不想。母亲你知道的,淳于惠……”我不能挑明这是皇后弃之不要、使计推到我头上的
      “好事”。母亲如枯叶般硬脆的喜悦经不住这尖细的一针。

      “我知道。那是个好孩子,可出于母亲的私心,你值得更好的。我原本想,让你来长安,见一见你的父亲,回去就办了你和惠的婚事,咱们母女再也不提长安。谁知会有这样的事,焉知不是命该如此?”

      我黯然,第一次心里对母亲有了隔阂。所有人都希望我往嫁乌隼,皇上、皇后、衡山老王爷、叔父,他们都有他们的目的,可是母亲,她居然也要我放弃自己中意的人嫁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她为了什么?而我明明知道事情无法挽转,心里还期望什么?

      “母亲怎么知道乌隼王会善待孩儿?孩儿要离家那么远,母亲难道一点也不难过么?留母亲一人在长安,孩儿却不能放心!”虽然我极力控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傻孩子,我会日夜为你祝祷。我只有你了,你好好活着,我才能活得下去。”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滚烫。

      她一字一句地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十月二十六,我一身金丝文鸟大红嫁衣,头前九累明珠垂帘掩去憔悴面色。

      明珠搀我往各处谢恩。隔着垂帘,眼前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知道那个一身明黄的人是我生父,我却再没有机会好好看清他容颜。

      皇后赐我乘公主出阁的七彩文鸟宝华鸾驾,出建章殿,过中宫正殿,出了皇城。大将军左昆郎为送亲使,帅三千精甲护卫御赐嫁奁、六百家臣家丁候于宫门。两路人汇合,浩浩荡荡绕城而行。

      我坐在车驾内,耳听得外面丝竹鼓手拼了命似的吹打喧唱,还有皇城官员百姓夹道欢呼,只觉这一切是不真切的荒唐。将沉重垂帘摘下,揉揉了酸涩的脖子。不过才戴了它两个时辰脖子就这样酸疼,皇后朝冠比这个更多金玉饰物,真不知她怎么受得了。

      明珠把青色鲛纱窗帘轻轻挑起一角,偷偷往外张望。回首看我摘下垂帘,忙道:“公主,不可。照规矩,不见到乌隼王这个垂帘是不能摘下来的。公主金枝玉叶,不能让外间看到容貌,否则……”

      “你跟了我这十几年,何曾看我受过这些金枝玉叶的规矩?”我喝断她的唠叨:“才住了个把月,你倒把这些虚礼学了个踏实。”

      明珠惴惴不敢多言。我反倒于心不忍,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我心情不大好。乌隼和这里不同,你学了这里的规矩也无用处,到了那里还是要入乡随俗。”

      明珠望着我:“奴婢知道公主离开亲人心里难过。奴婢也没有亲人,必定永生跟着公主,陪伴在公主左右。”

      离国去家,我熟知的人只有明珠一个了。昨日晚间,我和母亲也问过明珠,如果她不愿去乌隼就留在义康府。

      明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交加:“王妃和公主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本该好好侍奉王妃,但公主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奴婢不跟着她去,日后奴婢必定牵挂公主日夜难安。求王妃准许奴婢陪着公主去,奴婢必定好好伺候公主,不让公主受一点委屈。”

      母亲连连赞她:“好孩子。”

      叔父的儿子早早立为世子,只要他好生经营,他的侯爵位子是能够保住世袭的了。凭借临江刘家今日的荣耀,稚儿要觅得一个好姻缘更不是难事。母亲日前已求得恩旨:义康夫人膝下无子,过继淳于惠为养子,于敕造义康府安养晚年。

      各人都得偿所愿,身后已无有让我再牵挂的事了。只要我好好地活在乌隼,我的母亲,我的家族,就是大歧的功臣,皇上必不会亏待他们。除此之外,临江刘家对大歧天下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母亲说,只要我好好活着,她便能活得下去。而我能不能好好活,却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千里送君宴,晚晴别离天。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风雨三千路,前事过往皆尽抛散。自此后,便只是风吹蒲柳阳关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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