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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赐婚 继承大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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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到来那日,好一场秋风,长安城遍地落叶金黄。我在城门口,看着他乘一骑枣红马渐行渐近,不觉脸慢慢红起来,怕明珠笑我,微微侧过脸,眼睛仍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马儿一路奔腾,到我面前。惠长吁一声,马儿一声长嘶,稳稳停在我面前。
三年不见,那个俊俏的翩翩少年已蜕变成温雅成熟的男子。鬓如刀裁,眉峰似剑,唇含笑,目含情。他跳下马,站到我面前。我一时手脚无措,正要转身跑开,他已轻轻屋住我的手,唤了一声“莞儿”。我脸红得发烫,再不敢看他,深深埋下头,心里真如蜜一样甜。
惠回来了。长安的千门万户,似乎焕发出无限的生机,处处都能给我喜乐无限。叔叔带稚儿出门后,惠就带我和明珠出门玩,有时刘见薇也同我们一起。惠牵着我的手,晨踏朝露而出,暮披星辉而归,出入酒肆茶坊,见四方之人听各乡之音,好不舒心惬意。
那日回到驿馆时,门上已挂起了灯笼。一驾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我认得那是衡山王爷的马车,拉惠退到一旁。
衡山王爷踩着奴仆背,缓缓下地,抬头望着驿馆的匾额微微楞神。那个奴仆名叫刘唤,平时就有些罗嗦的,此时催促道:“老王爷,外面风大,请快进屋罢。吹了冷风受了凉,可就受罪了。”
“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能受什么罪。可怜孩子们还小……”老王爷轻声自语,说不出的疲惫。听得我心头莫名一跳,有极不舒服的感觉。
老王爷回头看见我,眼神一闪,又紧紧盯着我身边的惠,看了又看。.
我们忙走上前去行礼。
“嗯。你叔叔今日出去了?”
“是的。叔叔今早上带刘稚拜访史莫成史丞相。”
“史莫成?”老王爷更是吃惊,有些怒意:“端阳侯好不糊涂!”
我心中一惊,忙问:“叔父拜访史丞相有什么不妥么?”
老王爷欲言又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过头,问我:“这位公子是?”
“他叫淳于惠。他父亲淳于荣原是临江王府将军。”
“莫忘了你翁主的身份。”老王爷眼神一闪,“乌隼来的使者,你见过了?”
“乌隼使者?儿孙不曾见过。”我诧异。
老王爷摇摇头转身走了,微微的叹息从黑暗中传来。刘唤挑着灯笼,照着老王爷穿过回廊直进到馆驿深处。
我心莫名翻腾,隐约有不详的感觉。老王爷今日怎么了?偷眼看惠。惠沉默不语。廊下灯笼晃晃忽忽,照得他的脸明灭不定。两人坐在廊下花木树影中。蛐蛐儿在草丛间唱歌。
在我心里,我和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母亲也喜欢他,将来他娶我嫁是顺理成章的事。原以为,带稚儿到了长安,我与他的事就又多一分胜算,但如今,心却惶惶莫名。在长安画廊宫阙深处,似乎有股潜流汹涌,要把我们向未知的黑暗推进。
第二日,风清日丽,廊下的虞美人蕉格外娇艳。惠在后廊刷马。我摘了一把蕉叶编结子,听惠讲他奇闻趣事。
“西夷二十四国,女主为尊的只有花爻。花爻王贪财好色,有二十八个儿子,他的第四夫人不仅美艳还很有手段,把花爻王杀了,自己做了女王。她倒只有一个女儿,据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女人也能当王?”我好奇。我朝因有陆后干政的先例,对后宫女子防范很严,即使贵为皇家公主,也不能参知政事。
“西域的女人都很厉害,骑马射箭,飞鹰走狗,并不比男人差。你以为都似你这样的,娇滴滴一个美人啊?”惠用湿淋淋的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冰凉的水珠沾在我长睫毛上,我抬起头,透过睫毛上的水珠看惠。他俯身微笑,深秋的艳阳沿着他身体的轮廓镀上一道金光,他的眼眸里明亮温情,如那一池醉人的春江丽水。
心跳如雷,我的手脚竟然微微发颤。一时神魂俱散,眼中只有那双温柔明净的眼眸。和风甜甜,一切只如在最瑰丽甜蜜而迷茫的梦里,心在迷梦中沉沦。
“翁主!”
我一惊!回头看见明珠站在园门,直愣愣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惠嘿嘿一笑,转身走开。
我站起来,发现刚才蹲着时,身边那株虞美人蕉被我揉坏了大半,手上也是黄色的汁液。
心里很觉得不好意思,脸烫烫的,忙背转身,假意怒道:“干什么啊,明珠,被你吓死了!”
“翁主……那个……”明珠居然结巴起来。
惠悠然道:“怎么啊,需要我回避吗?”他的心情一定很好,我听得到他话里的笑意。
明珠叹了口,拉起我就走:“翁主快去,侯爷找你呢。”
她的话里隐隐含有呜咽,可惜我们都没有听出来。我满心的愉悦甜蜜,回头看惠,他还在阳光里对着我扬眉而笑。
这一笑里,溶化了我多少少女的甜蜜心事啊。它皎如芙蓉展瓣,盛放于我的青葱少女时代,秋风乍起时,却不得不婉转凋零在长安的重阙深宫,隔断我的前世和今生。
明珠已然知道叔父唤我何事,但是她不愿意说,不愿意当着惠的面说。
她流着泪道:“我怎么说得出口?淳于公子和翁主这样的两个人,手拉着手长大,这么喜乐的两个人。我怎么说得出口!”
叔父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愤怒。我知道他生气,可我也无能为力。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和稚儿交换,让她去做大将军的诰命夫人,而我还做那个默默无闻徒有虚名的翁主。
可是,圣旨已下,怎能更改?!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出了这样的差错。叔父带着稚儿四处招摇,而我刻意低调,除了衡山王爷一行,甚至不和任何宗亲有过私下往来接触,怎么皇上指婚给我,对方还是在酒泉郡立了大功当下正炙手可热的赵老将侯的长公子!
这道圣旨改变了很多东西。叔父满心怨愤,面上却又不得不对我更加谦谦有礼。刘见薇再不来找我,偶然照面了,也不容我说话,转身就走。她眼中的不甘和责怪,我看得清楚。她不谅解我也就罢了。可是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他一定也知道了。皇上赐婚,这样荣耀风光的大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自从圣旨下来那天,惠和他的马就不见了。这比皇上赐婚更让我心伤。
道贺的人一群一群的来。在这之前,满朝文武,有几个还知道被黜的临江王刘致贺的遗孤刘菀?短短一日,整个朝堂却都在议论:前临江王的翁主刘菀,那可真是个倾国佳人,才貌俱佳,更难得的是有胆识过人,颇有其太祖刘敢威武之风。甚至连我挥手打落钩弋夫人的灵猫,也被人们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一切来的太快,也来的太怪,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可又说不上来。
除了我,皇上还给四个宗室子女赐婚:淮南王孙刘权娶列国侯萧道南孙女,楚王之女刘单赐嫁定南王之子吴国栋,江阴王之子刘纲娶太尉卞高东孙女,宗定王之孙刘霈娶车郎将左刚之女。萧道南、吴国栋、卞高东、左刚,均是军功出身,手握军权。刘见薇说得不错,皇上是想将宗亲血脉和朝中军权融合。
衡山老王爷的两个孙子女竟无一人得赐婚。我怕老王爷面上不好看,尽力不与他们照面。谁知,老王爷竟毫不介意,还差人给我送来一对白玉璧贺礼。
我心中感念,留下明珠整理连日收到的贺礼,独自到了老王爷的书房。
长安秋日的阳光,温温地照在身上,很舒适。可惜临江空气多潮湿,少有这样的丽阳。这样的天气,我母亲会抱着她的肥猫阿绿,坐在花阴下晒太阳。她那样的女人,正应该在长安的秋阳中荣养待老,而不是在临江那样的寒湿之地于沉寂中等待死亡。
我已打听到刘权和刘见薇兄妹俩今早已出门。进了书房,果然只见老王爷一人正在帛绢上作画。
落日余晖斜照东篱。九华独立,花盘攒攒,花瓣有如龙舌细卷,有如流光披泻,淡彩浓墨,清新幽雅,意态高远。
我心中赞叹。不敢打扰,静静站立一旁。
老王爷未曾抬头,就道:“你来了。看看我的画儿怎么样?可比得上你祖父?”那语气,竟似专候我来似的。
“我祖父人虽谦和,笔下却是苍劲有力锋骨嶙峋,他的红梅傲雪凌霜,最好。老王爷高远出尘,笔下的九华意浓态远,我祖父也不可及。两位老王爷各擅胜场,儿孙辈少见薄识,分不出胜负。”
老王爷哈哈大笑搁笔,道:“好孩子,皇后的眼光果然不错。聪慧内敛,又不失果敢,确有乃祖之风。”
我惊疑道:“老王爷说,皇后……?”
“我知道你的来意。皇家宗室,本就有许多事无可奈何。你本不该牵扯到这之中,可你既然来了,焉知不是命该如此?如今,皇室血脉凋零,宗亲子弟也大不如前,多是靡靡碌碌无可作为之辈。你虽家境败落,却不失王室气度,实在是难能可贵。不说皇上皇后青眼相加,就是本王,看着心里也喜欢。”
我更是疑惑:“儿孙孤陋寡闻,没什么见识,家道中落,父王更是因罪被黜。皇上竟为我赐婚,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将将大任于你,万万不可自谦。且不说为你临江刘家光耀门楣,只说身为高祖子孙,继承大岐血脉,就该为匡扶大岐天下呕心沥血。本王老朽,文不能安国,武不能定疆,有些微薄之力却没处施展,实在……”老王爷动了真情,负手背对着我。想到平生,唏嘘不已。
岐家天下?我的亲事能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么?
“儿孙听说,赵将侯府原是有意和史丞相府结亲。皇上赐婚来得突然,儿孙心中实在是难安。”我低头道。
老王爷缓缓道:“那你可知,钩弋夫人当初正是由史丞相举荐入宫?”
我更是吃惊:史丞相府和钩弋夫人是朝堂、后宫炙手可热的人物。史府若再与赵将侯府联姻,其势不容人不惊心,恐怕皇上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史丞相、钩弋夫人、皇上、赵将侯爷,哪一个是我惹得起的人物?我岂不是要任由人搓圆揉扁?
顿时,心中一团寒气。
“望老王爷看在我祖父的面上,指点一二。”我不想死在长安,我要回临江,那里有我的母亲,还有惠。
老王爷扶住我的手臂,阻止我跪倒,温厚一笑,安慰我道:“莫急。上意难测,只有静观其变。还好皇上皇后对你青眼有加,想必日后对你还有重用。你祖父原本与我交好,他的子孙,我自当照拂。”
我无言。我一介女子,要什么帝后重用。我只要平平安安和家人过日子足矣。
老王爷摇头苦笑道:“你祖父在时,本王总爱和他比较高下,可叹我的孙女儿却不及他的孙女儿一半聪明。三言两语间,你已明白此中凶险。薇儿那傻孩子……”
听了这话,我不由满心怆然:若我祖父在世,我定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按老王爷的意思,此事似乎还另有变数。我只得按下满心的焦虑,安静等待。
第四日午后,明珠给我一条绢带,上面简单两行字:“心绪烦多无可诉,日上柳梢,候君槐市。”我心狂喜:是惠的字迹!
明珠疑惑道:“淳于公子出走三日无音讯,现在却约翁主槐市见面。奴婢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妥。”
明珠并不知道我的处境,我也不敢把和老王爷的谈话告诉她,说了也是徒增烦恼。。我想,惠何其聪明,他一定知道这里面的曲折,所以才约我到人多的地方见面,以防节外生枝。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去见他。
槐市,如其名,里巷遍植五叶小槐,枝叶葱荣,串串籽粒饱满的黑细槐角垂挂其间,风过摇晃,累累可爱。
天色已暗,书商一边收拾摊铺,一边舌绽莲花试图在天黑前再揽一桩买卖。我状似随意地翻捡小摊上的书,一面偷偷留意周遭。
“莞儿。”惠在我耳边轻唤,拉起我就走。我跟着他的脚步,闪进一家客栈。
客栈内灯光昏暗,空气中有薄薄的灰尘浮动。只简单的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客人,看衣着是槐市卖书的书商,大声小声地谈论着市价行情。
惠扶着我上了二楼,进去一间用蓝布帘隔出的雅座。座上已有一人,面目黝黑,胡须拉茬,迎上来道:“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位想必是嫂夫人?有礼了。”对着我就是一拜。
我大窘,闪身避过。
惠对他仓促一笑,那人点点头,起身走了。
心中千言万语,此时剩下我两人,我倒不知如何出口了。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惠轻抚我脸颊,温柔款款。
我眼圈一红,泪水便扑簌簌下来。自赐婚的圣旨下来,我心中如何焦急惧怕,如何委屈恼怒,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此时,惠这样柔柔的抚慰,便觉心上划开一条口子,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冲出来。
我赌气背转身:“知道了还跑得不见人影,你是什么意思?”
惠把我拥在怀里,叹口气道:“我俩眼见是云开月明,却不想凭空生出这样大的差错!我又何尝不着急。别的来不及细说。只一句话:你随我走,好不好?”
“走?走去哪里?”我楞楞地问。私逃?这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去西域。朝廷招募下一批使者出使西域,你我隐身其间,随行出了阳关,天大地大,你我隐姓埋名,过快活的日子,好不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有赐婚在身,怎么走得了?还有我母亲,我叔父怎么办?当年父王一时糊涂,我临江刘家险遭灭门之祸。我……”
“那你想要怎样?乖乖嫁到赵府做你的诰命夫人?!”
我才看见惠满眼的血丝,呲牙怒目。一向温雅的惠何曾有过这样狰狞的表情。我吓得傻了,脑子里更是乱作一团。
“我不是……”
正说话间,惠一声怒吼,如困兽咆哮。我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头上被人重重一击,一阵剧痛,又一阵眩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