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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赵老将侯从 ...

  •   叔父带我们到了长安,住嘉义馆。各家宗亲也陆续到了长安。衡山王爷带他的孙子刘材、孙女刘见微,迟一天住进嘉义馆。叔父领我和稚儿以礼拜见。

      衡山王年近古稀,和淮南王是老一辈王爷中硕果仅存者,按辈分算来,是当今皇帝的叔父辈,是我的祖父辈,是宗亲中年资最长者。他的两个儿孙都是人中龙凤,气宇不凡。刘权虽是仪表堂堂,言语中到底有些高傲,我不大喜欢。刘见薇清新不俗,行动如柳扶风,待人又极温婉周道,我和她一见如故。若非本是姐妹,我俩真会义结金兰。

      诸侯王来一次长安十分不易,平常各家宗室往来甚少,今次正好互相走动活络活络血脉中的亲情。每日拜会衡山王的宗亲络绎不绝,刘见薇爱到我屋里躲清闲。

      驿馆长廊下秋菊开得极艳。明珠挑了几盆好的放到我屋里,说:“菊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有一丝香气,这屋里有了花还是要焚香。翁主是要薰陆香还是丁子香?”

      我说:“不是还有沉水香么?那个好闻,就用那个。”

      “沉水香好是好,可惜只够两个时辰用了。翁主下次告诉淳于公子,让公子多捎些回来。”

      我生怕刘见薇听出话中原由,忙截住明珠话头:“有就用,没有就不用,就是你话多。”

      明珠嘀咕:“啊哟,说一句也不行么。”一面摆棋盘一面扮鬼脸。幸亏见薇不很在意听。

      “妹妹一手好棋,家里可是有名师指点?”

      “我的家境你也知道,哪有什么名师。我祖父书房里有许多棋谱,闲来无事我看它打发时间,久了就略通了一些。和姐姐比起来,差得远了。”

      “临江老王爷看得上眼的棋谱,自然是不一般的。据我爷爷讲,老王爷当年是最有清名的宗亲王,大岐数得上的文豪大半都在他的门下。老王爷办的宗学府,我父亲还曾就学于斯呢。可惜临江王一世英名……”刘见薇说到我祖父时似乎颇为崇拜,说得太激动,有些失言。忙忙住口。

      “祖父的事迹,母亲也给我说过一些,不过都不是很详细。”我淡淡地说。世人想着祖父威风,再看看我们现在的败落景象,不但自己嗟叹惋惜,还觉得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也应该羞愧。刘见薇是好心,怕我脸上不好看。其实我心里并不在意。

      “临江老王爷修的棋谱,我原本也有幸收得一本,喜欢得不得了,这次来京也带了随行的,可惜半道上丢了。”刘见薇很是惋惜。

      “何止棋谱,还有我们郡主一大箱的衣服首饰呢,都给人抢去了。”刘见薇的随身侍女环儿伶牙俐齿接口道。

      我不由奇怪:“姐姐的东西给人抢去了?哪里的盗匪啊,这样大的胆子?”再说老王爷那样英伟,怎会容人抢了东西就罢了?

      “唉,不是道匪,是流民。妹妹从临江来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可遇到不少的流民,都是从费原郡逃难过来的。他们面目狰狞拖儿带女的,样子好不吓人。有些年轻力壮的,成团地拦在路边,抢夺过往行人。我们的人就被流民抢去几口箱子。我爷爷说他们可怜,下令不许家丁们用强,还另赏了流民好多银子。依我说,这些人虽是可怜,却也可恨,他们拦路抢夺目无国法,迟早也是祸端。”

      “老王爷真是菩萨心肠。前一阵我还听叔父说,费原郡守回京高升了。他的治下怎么还出了流民?”

      “朝堂上的事,你我女子哪里懂得。我只要傍着父兄,吃穿不愁就是了。别的我也不会。”刘见薇轻轻一笑。我会意,转开话题不提。

      “世事无常。我们身为宗亲女儿,外人看来风光富贵,其实内里多少无可奈何,外人哪里知道?”刘见薇落下一子,语气有几分萧瑟。

      “真是人心不足,难道姐姐也有不如意么?”我取笑道。

      “你……!我就不信,你会不知道皇上此番为何召我们来长安。”

      “那也没什么可怕的,而且我叔父也正想为稚儿觅得一个好郎君。”想到叔父巴巴地四处招摇露脸的急切样子,我不禁微微一笑。

      “那些将帅,虽然是战功彪炳,但都是起自贫寒行伍,低俗粗鲁,蛮横霸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时时在身边,你怕不怕?”

      我忍不住掩嘴笑道:“姐姐操哪门子的心。皇上看你这么娇弱温柔,必定会挑选一个文采风流深情眷眷的少年郎来配你。”

      “谁不知道皇上是要用我们去笼络那些有军功野人,还指望这些!”

      我见她脸色不悦,忙收起玩笑脸,劝道:“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将来那人是文儒还是蛮武,姐姐以心经营,未必不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况且,姐姐的家人也未必就舍得委屈了姐姐。”

      她脸色稍霁,脸色有些娇红:“那倒也是。我就不说了,是躲不过去。妹妹这样的处境,恕我直言,若不是妹妹自己冒出头来,只怕也没人会想起妹妹这个翁主。换了我,正乐得清闲,以妹妹这样的性情却要沾染这个麻烦,我倒不能理解了。”

      我低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刘见薇了然,正要说话。小丫头环儿来报说,老王爷回来了,请翁主回去。

      我送她出了园门。想到从未曾见过的祖父,不禁怅然。

      暮黑时分,明珠悄悄给我一封临江来的书信,惠已然回了临江,听闻我到了长安,现在也正往长安赶来。我重又高兴起来,等此间事了,就把我和他的事禀明母亲和叔父。母亲只要我喜欢自是没有话说,叔父记我一次恩情,也没有推托的道理。眼见便得偿心愿,不由得脸上笑开了花。

      “都说长安风大,翁主可是着了凉,脸这样红?”明珠格格笑道。

      我知道她笑话我,不由脸更红,打帘进屋不理她。

      驿馆整日客来送往,男人的世界不容我们女子插足。屋子里待久了,任谁也待不住。我常带了稚儿和明珠溜出去逛。虽说叔父并未十分禁令我们外出,但毕竟是宗室郡主,常在人前抛头露面也不大好。每次出门,我们都是轻衣简从,不敢张扬。明珠更是调皮地扮作青衣小童的样子。

      长安富足名不虚传,街面上店铺林立商贾往来,一派富贵繁华景象。小摊铺上新奇小巧的玩意、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最吸引目光。我们三人挑挑拣拣,杂七杂八也买了一大包东西,个个脸上都是喜笑盈盈。走到一处饭馆门口,闻到菜蔬香气,才觉出饿来。

      “莞姐姐,这家店名字真好听,饭菜香,伙计也干净,我们就在这里用饭吧。”稚儿笑嘻嘻地望着我。

      留香堂,是个好听名字。这家店不光名字好听,里面装潢也十分气派,跑堂的伙计衣饰齐整,店门口也无人高声揽客,想必里面的费用不低。我们今日买的东西虽多,却都不怎么值钱,且我们三个吃得也不多,荷包里剩下的银两应该足够一顿饭钱。

      进了店,我带她两个直接上了二楼。楼上人少,清净些。稚儿和明珠一路走,一路叽叽咕咕争论谁手里的钗子更好看。

      楼上只有两桌人。正对门那桌坐了七八个年轻人。众人围捧那人脸有愠色,显然刚刚被人大大地得罪过。东边窗下只两个人,皆高鼻深目,不像岐人。其中一个却一身岐人装束。另一人眉目深朗,淡淡太阳色长发结在脑后,对窗下那些人毫无兴趣,旁若无人自顾自提壶饮酒。纵使他不言不语,身边也无人环伺,但他周身散发出睥睨一切的独特气场,不容人忽视。

      这里气氛不大对。我踟蹰间,不知该进还是退。身后明珠突然叫起来:“呀哟,干什么呀!”

      我回头一看。明珠头上小帽被人扯掉,满头黑发披散下来,又气又急。一灰衣少年手指转着小帽,哈哈坏笑:“看看,我说是个女的吧?史四哥,柳老六,喝酒喝酒。” 众人一阵哄笑。

      众人围捧那人张狂地道: “怎么是个女的!让我来摸摸她脸。要是真滑溜溜的呢,这酒本公子就喝了。”嘴里说着,手就往明珠脸上掐来。

      “放肆!”我眼疾手快,抓过桌边竹筷,直直插向他掌中。那人吃痛之下大怒,劈手往我脸上招呼过来。旁边有人忙一手抓住他胳膊,打着哈哈道:“四公子莫要玩笑,这是临江郡主。郡主,这位公子是史丞相府上四公子。刚刚误会一场,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他认识我,我却并不认识他。

      听他一说,众人脸色略变。窗下那人也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过来,那双眼眸黑得幽蓝,像黑豹的眼睛,锐利又神秘,闪着莫名的精光。我有一种被笼在网中的感觉,很不舒畅却不得解脱。

      “郡主又怎么样?别的郡主也还罢了,临江郡,哼!只要我爹开口,皇上就能把她赏给我做小。不过你们不知道,这些门户的女人,其实最没有意思,除了身份高贵,别的啥也没有了。还不如我家里那些蛮奴,虽然都是西夷贱种,但魅惑手段总还是有的,风骚得很。小郡主,你叫一声来,让本公子听听,比不比得上西夷贱奴。”史四公子淫声浪笑,刻意咬重“西夷贱种”四字,饱含挑衅意味。

      我明白过来。东边窗下两人高鼻深目,正是西夷人。大歧通商西夷以来,偶有西夷人跟着商队来到大歧。我虽未亲眼见过,却听人说过,西夷人面部轮廓较大歧人深邃,肤发也比大歧人色重。
      史四公子和这两个西夷人刚有过冲突,我们撞进来惹他不快,他这是一石二鸟指桑骂槐呢。朝堂复杂,临江刘家身份尴尬,我们不能太招惹是非。

      “京中子弟多纨绔,果然不假。史公子言辞粗鄙,太丢丞相府颜面,还是少说话的好。”我轻轻搂着稚儿,就要下楼。

      “啪”的一声响。一盘子菜劈空飞过来,端端正正扣到史四公子脸上。红红黑黑的汤汤水水淋淋落落,洒了他满头满身,甚是狼狈。

      窗下那西夷人慢慢踱步过来:“要让人不说话呢,就得让他没有胆子再开口。”

      史四公子勃然大怒:“央室,他要找死,这可怪不得我!”揉身扑了上去,和那西夷人打在一处。

      史四公子模样凶恶,拳脚却绵绵无力,一交手就吃了几个嘴巴。余人一看不妙,一起扑过去,七八个人围着西夷人打,却也占不到一丝便宜。那西夷人动作刚猛,出拳踢腿凌厉生风,只几下,就把众人打倒一边。

      他俯下身,抬起史四公子下颌,轻蔑地道:“你这等货色,连刀也提不起,也能为将?大歧用人,可叹,可叹。”一甩手站起来,用丝巾细细地擦手,似乎刚刚摸过十分肮脏的东西,一伸脚将地下人踢个滚转:“还不快滚!”

      史四公子又气又痛,拖着打折的手臂,同一帮纨绔恨恨离去。

      我三人站在一旁,看得面面相觑。从来不知道,男人之间打架有这样强的力道,似乎他一拳头过去,石头也会被击为粉霁。我们的脑袋在他掌下,怕就如同瓜果一般不堪一击吧。

      旁边那个西夷人走过来,轻声埋怨:“你这脾气也真是。忘了你来干什么的了?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些。”

      他朗声一笑:“这有什么?我打他几拳已经是开恩了。央室,我还要问你呢,这日子你是怎么过下来的。”

      央室苦笑:“自小这样,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等着你的好消息吧,我也该到时候回去看看了。”

      太阳色头发那人沉默下来,脸上风云翻滚,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要做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两人无声对视。那人突然一笑,伸出手,在央室肩头上拍了两拍。转过头来,又换了一副脸色,看着我,似乎自言自语:“临江郡主?我似乎听衡山王提到过你。”

      “哦……”我尚来不及答言。他却转身走了。

      一袭白袍身影转过楼角,消失在楼梯处。我却有些茫然若失。

      太后寿诞之前,宫里举宴,款待各方诸侯王室。宫宴设在明光殿。我带着稚儿跟随衡山王爷一行进了宫。叔父列侯,身份不足以出席这样的宫宴。

      明光殿临水而筑,殿内数千巨炬,照起大殿明亮如昼,每一案脚再置一宫灯,人们脸上或雀跃或烦累细微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席是皇家主位,左右往下并列是宗室席位。皇帝和宫妃都还未到。往下,衡山王居右首,刘权、刘见微与他同桌,见薇落座后朝我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淮南王带其孙子女居左首,余下各家宗亲带着子弟早早按位份就座,我依父王位分,居于左首第五席。

      座中皆皇室贵胄,个个锦衣华服,足下丝履,满身珠玉,男子宽袍博带,女子环佩叮当。

      我软绫绿裙,淡淡妆容,黝黑发间簪数朵雏菊。邻桌有女子频频拿目看我,眼中略有嫌弃之色,似乎我的装扮于这繁华宫禁不合称。我也并不介意。稚儿比往日细细装扮,虽不甚华丽,也有了几分娇憨贵气,只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有些紧张,额间都是薄汗。

      我知道她心中不安。对她一笑,轻轻说:“别怕,有我呢。只管吃你桌上的东西,不用理那些人。”又在案桌下将她凉凉的手紧紧地握了一握。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害怕。这些人说是我的亲戚,其实素未谋面,半点也不熟,我临江刘家也不是人人趋迎的角色。可是我既坐到这里,就不能输了气势。稚儿年幼,我不护着她,难道还指望她护着我?惠曾说:心里愈是紧张,面上愈是要如若无事,方不落人下。我临江刘家已一堕到底,虽不奢望重回往日风光,也不能让人小瞧,堕了祖父威名。

      大殿外有些微人声,隐约听到宫女压低声音在唤。尚不及细听,殿内一片吸气声。一只碧蓝眼睛的长卷毛大猫走进殿来,径直跳上案几,踩翻盘盏,用嘴叼起一串紫水晶葡萄。

      那桌坐的是胶西王遗腹子刘窓,他的珍珠帽坠垂在肩头,被大猫当是好玩的东西,如扑蝶一般耍弄。可怜刘窓避无可避躲无处躲,既是尴尬又不知所措,直吓得脸色发白。老胶西王南征北战英雄一世,他的子孙却如此不堪。我不由暗自叹息。

      有人窃窃私语:“哪个宫妃,这样疏忽,放任畜生跑来这里,罪可不小。”

      “这宫内只有钩弋夫人爱猫,必是她的。”

      “哦,”众人了然,“竟是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看着那猫议论纷纷。大猫平时未加管束,此时更是兴起,摇尾款步,在案几上一路散起步来。大殿门口进来几个女子,显然是来找猫的,看到刘窓被猫弄得狼狈,却不上前,用宽大袖襟掩住嘴吃吃地笑。

      这些奴婢,好大的胆子!可怜皇室宗亲,竟沦落如此!

      那猫到了我们这一桌,停下来,“喵”的叫了一声。

      稚儿小孩心性,见惯我母亲的阿绿,所以并不害怕。口里叫着“猫猫”,手往它脑袋上摸去。说时迟那时快,我尚不及阻止,大猫一甩腿,锋利的爪子从她手上拖过。众人惊呼。稚儿白嫩的手背上赫然已是一条血痕。那猫犹自凶狠地瞪着我们。稚儿疼痛难当,却不敢哭,咬着嘴,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顿时大怒:好放肆的畜生!朝着猫头劈手一掌,重重将它拍翻在地。猫儿吃痛,嗷嗷叫着跳进宫女簇拥的女子怀里。那女子艳妆盛服,云髻高叠,把猫抱在怀中抚慰,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如燕子掠水般划过白猫丰厚的毛皮。她丹凤眼斜斜地看向我,说不出的娇媚:“好大的火气,不知是哪家的翁主?”

      大殿一时静寂无声。那女子柔若无骨的样子,周身却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压,生生压得我掌心生出汗来。

      眼风中看到刘见薇神情焦急,暗暗向我做了个下跪的手势。

      这样大的架势,来人身份不言自明。我正要说话。皇上一行已到殿门。众人皆跪迎。我退到人后跪下。

      皇上扶起那女子,免了我们的礼。

      天子即在眼前,我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皇上年近五旬,操劳国事,不及衡山王保养有方,眼角已有深痕,略显苍老。毕竟是真龙天子,身着明黄金丝盘龙锦袍,腰围珍珠八宝冠玉带,龙虎气度,令人不敢仰视。与他并肩而立的是皇后甄氏,衣饰华贵,行止端方。皇上右手牵一小孩,粉雕玉琢,聪明可爱,看到那女子很是欢悦,娇软地叫了一声母亲。他定是最受皇上爱重的皇十一子刘真。皇上身后一干皇子公主,个个俊秀翩然,衣饰华贵,只相互间低低谈笑,并不看别人。
      皇后目光在殿内女眷中逐一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及至我,目光停顿。因为离得近,我看到她描画精致的眉峰微微一挑,心里莫名一跳。

      皇后语气温和:“此处宗室家宴,钩弋夫人怎会在这里?”

      钩弋夫人妩媚一笑,声音清脆中透着柔媚:“臣妾本在桂宫赏花,命人好生看管玉儿捉蛐蛐儿。宫女不中用,一时不留神,给它跑来明光殿。臣妾知道皇上皇后在此宴请宗亲,唯恐玉儿闯祸,忙跟了过来,刚把它捉回来,皇上皇后就到了,臣妾正要回去呢。”

      皇上并不怪罪:“既来了就留下吧,也可见见寡人宗亲。”

      钩弋夫人谢了恩,牵起皇十一子的手。路过我身前,眼风都不曾扫我一分。人说,钩弋夫人宠冠后宫。看这情形,似乎皇后也要让她三分。今日得罪了她,不知是祸是福。

      皇后对我招招手。我略犹豫,低头过去。手被她握住,只觉她皮肤柔腻非常,比我母亲的手冰凉。

      “皇上看看,这孩子长得可像她母亲?”

      皇上皇后就在身前。皇后的手握得有些紧。我不敢再抬头,背上微微有汗。皇后身上浓郁的桂花香气,甜甜的。

      “她母亲?抬起头来,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大力吸一口气,正要抬头。

      皇后已放开我手,笑道:“皇上先坐下再说吧。皇上不落座,这些老王爷还得陪着站。”

      宴席间,皇后却并未再提及我和我母亲。也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这席饭吃得索然无味。

      回到驿馆。刘见薇埋怨我几日。

      “这宫里哪一件东西没有来头,满殿的人就你一个傻大胆!若是她记恨,看你如何收场!”

      我无话可答,索性只是傻笑:“一只猫么,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一只猫么?可知那是北高句丽进献的灵物,据说钩弋夫人离了它饭也吃不下呢。你不知那长安城驰道上奔驰的筒车,有多少是专为它运送北高句丽的寒鱼呢!”

      “是么?难怪那畜生皮毛似冰丝,触手爽滑冰凉,夏天拿它皮毛祛暑倒是好,冬天抱着就冷得很了。”

      刘见薇扑哧一笑,“那畜生也敢欺人。偏你娇滴滴一个美人,竟有那样的泼辣。我爷爷还直夸你好呢,说不愧为宗室后裔。我看皇后对你也颇有好感。怕是要给你指一位将军也不一定。赵老将侯从酒泉回来,立了天大的功劳,求皇上为他长公子赐婚。皇上正有意要挑一位宗室之女赐他。”

      “酒泉郡大捷,少了北高金人侵扰,北边的子民又可以安生几年了,赵将侯府确实功劳盖天。我听说,北高句丽、南大诏国、西夷诸国都有意要和大歧联姻,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赏赵公子一个外夷公主呢。”

      “我爷爷说,周边诸国这些年都饱受北高金欺压,好些国家也有意联姻大歧。不过,皇上心有大图,眼下只对西夷乌隼国有意。乌隼国使者也来了大歧。不过,是乌隼国王求取大歧公主,并不是乌隼公主嫁来大歧。”刘见薇轻轻用了一口茶。

      “乌隼国?这个国家,我好像听人说过。”

      “就是十年前,大歧送华云公主嫁的那个。去年华云公主病逝,乌隼国又来朝见皇上,要再求一位公主。宫中公主年纪正当的,也就只有京邑公主。但她是皇后亲生,皇后不见得会舍得答应放她外嫁。”刘见薇话中带着隐隐担忧。我明白她心里所想。

      真正的公主嫁到外藩的,算起来就只有多年前嫁到北高金国的长公主,那可是今上的亲姐姐。那以后,宫里舍不得真公主嫁到外藩,就将宗室郡主封为公主嫁过去。先前华云公主就是如此。

      我们女子能觅得如意郎君终身相伴,就是天大的幸事了。衡山王爷带他兄妹二人远道而来,为的也就是他两个的前程。但世事岂能都随心如愿呢。

      我想起留香堂遇到的那两个西夷人。他们是不是乌隼国使者呢?我暗暗奇怪,这个时候怎么会无来由地想起他。但有些人就是奇怪,一旦遇上了,莫名其妙地,有时就会想起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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