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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 ……莞儿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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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我十六岁。这一年好事频传。春三月,东西长城相接,历时十五年浩大工程告以完工,上命犒赏城工,举天同庆。夏初,上巡游黄河,沉白象祭河神。七月二十三,圣宠最隆的皇七女出嫁,赐封奉皋公主,大赏。举国欢腾。
秋,太后寿诞,上特命宗室子弟上寿。一则为天下大治要在宗室子弟中遴选俊才充实国用,二则皇子公主因罪被圈被逐被诛,宫中子嗣凋零,太后年老颇有些思亲之意。
莫说皇家儿女所剩不多,就是宗室王府现今也大多名存实亡。十五年前的七国之乱,皇上赐死七王,掳夺封号,剩下的诸侯王莫不敛声息气安守本分,多年来除了安守封地,不得诏命不敢擅进长安,更不敢私自攀营结党。诸侯王的势力也就一日一日衰落下来。
现此诏一出,各国王侯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政事本不是我一个女孩子关心的,我虽是临江翁主,但父王临江王的封号早被掳夺,如果我不出声,皇宫里自然也想不起还有我这个临江翁主。
我把这些话权当闲趣儿说与母亲听。
母亲坐在木芙蓉树下,怀抱着阿绿。阿绿也老了,长得肥大笨重。母亲枯瘦的手臂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它的份量。
母亲说:“人都有要老的时候。他那样冷硬的心肠,竟也有思慕亲情的时候?”
母亲对皇帝的埋怨,我不能理解。从我懂事起,我的生活环境我周围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从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我不恨什么,也不怀念什么。
我笑笑,摘下一朵木芙蓉,插在母亲鬓边。玉白色的重重花瓣,娇艳鲜嫩,配着母亲的素袍反显得颜色惨淡,也许换朵红色的会好看些。
母亲扯下花,假意呵斥道:“就只胡闹。我这个样子,还能戴什么花儿?”忽又叹息:“还是这花儿从不见老,年年花谢年年开。说起来,这木芙蓉比你还要年长,我嫁到这府里,院子里就有了它。”
“我父王也爱花?”我把阿绿抱下地,赶着它溜达。阿绿十分不愿意,每走几步就回过头,拿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瞪我。
“他哪是懂花的人。”母亲说起我父王并不见温情,略略还有些轻慢。这让我有些伤心:我的母亲并不爱父王,而我的父王,据那些传闻说,是个很风流不羁的人。
秋天的阳光温润如玉。我母女二人和大猫阿绿,在书院当中聊天。辰光静好。
母亲的心思似乎更多的在阿绿身上。她从不知道我的衣襟里藏着惠的书帛。也许她知道了,只是装着不知道。
惠走了已有两年。鱼雁往来,他的信帛我总是贴身收藏,时时拿出来翻看。我甚至能从他的信帛中嗅到北地干冷的风沙。
我简单轻快地成长。惠说,等我十七岁了,他就向我母亲提亲。这是他在信帛中写的,若是当面对我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答应他吧,少了女儿家的矜持;回绝他吧,又怕他当了真。
平日里无事我就读书。祖父老临江王的藏书大概都给了我叔父。侯府专辟一书院,都是满屋满屋的书。书房顶上装了特制的亮瓦,和黑土瓦一样的坚硬,但是透亮如镜,专为读书用。白日的光能从瓦里透过来照在书案上,他们管这个叫天灯。每日焚一柱清香,坐在天灯中,淫浸于或华美或艰深的辞句,心里平静而快活。
我没想过要去长安,更没想过要顶着临江翁主的名头去长安。
可是叔父想。
七月流火,九月添衣。
临江暑热的夏季走到尽头,到了夜间,银练当空,有凉风习习。我坐窗前,长发披散,明珠用一把宽齿大梳为我通头。
“你把池子里最后一朵红莲摘了浣发,稚儿知道了又要哭闹。”我湿滑的黑发,散发出红莲的幽香。
“那花就快谢了,我摘了它,还省得小姐看着它枯萎伤心。”明珠伶牙俐齿,说出话来头头是道。
我轻笑一声,懒得和她计较。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叔父进来。我的母亲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嘴角是惯常温柔的笑意。一道轻风从门外进来,在屋内飘荡一回,又从窗口出去。我的发梢也飘动起来。
我忙站起身迎接。明珠行了礼退下。
叔父走近前来,并不开口,对着我就俯身长拜。
我大惊,慌忙闪身避过,“叔父,这是何意?”不解地望向母亲。她仍是不言,只对我安抚地一笑。
“菀儿,你可知你祖父是何等样人?”
我一愣。
“父王本是景宗第三皇子,天资聪慧绝伦,走马仗剑,立院修书,收拾河山,深得景宗喜爱。景宗薨逝时,皇后段氏乔诏,命传位于皇四子即先皇。先皇性偏狭,赐父王封地临江,封临江王,使我一家远离皇城偏居临江。”叔父缓缓道来,口气颇有酸意。
这些陈年密事,我也略有所闻。时年久远,早已不引人注意,不知叔父今日提及有何深意。
“你我本应是皇室正源,如今却不过是汲汲无势的偏安王侯,你父王甚至被掳夺王位盛年早逝……”叔父似乎有还要大发感慨的意思。
母亲微微皱眉,已不耐贩听他啰嗦。我忙接口笑道:“这些前尘往事,叔父还提他作什么。叔父有什么要吩咐的,就请直说。”
叔父叹口气,回头看了看我母亲,说:“天下作父母的还不是一个心。我们眼看就是这样了,你们的路才开始走。你身份没落,到底血统高贵,总不能一生埋没在临江这弹丸之地。我和你母亲商量,这次宗室进京,我欲带你和稚儿前往。”
我哑然:“皇上命宗亲后裔进京,是为了遴选俊才。我和稚儿去作什么?”
叔父微微一笑,狭长的脸显出几分慈祥:“傻孩子,男儿去是为了报效朝廷。女孩儿去,自然是为了找一门好姻缘。你和稚儿年纪都不小了。小小临江,人物有限,哪比得上皇都人物俊秀。”
我脸一红,当着女孩儿的面谈论婚嫁不大尊重,说话的虽是我叔父,我心中仍是不悦。
“叔父带稚儿去就好了。侄儿不愿离开临江。”
“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总窝在这偏房狭巷内能有多少出息。”母亲上前来,轻轻搭上我的手腕,转头对叔父笑道:“侯爷请放心,莞儿一定会去的。我也不指望她找个贵戚女婿,带她去一趟皇都见见世面,将来也不至于让人取笑见识浅少。”
叔父略带尴尬的脸色稍稍缓和,说:“如此甚好,所带之物也不必费心,我自会按稚儿的例备妥。”
母亲笑着看叔父告辞离去。
我心下暗自生气。自父王去世,我母女俩空守临江王妃翁主的名头,实际上并无米粒进账,寄居在叔父端阳侯侧院,靠着端阳侯府的接济过活。叔父并非性格仁和之人,我母女处处仰人鼻息,难免不受些闲气。叔父今日这样客气,倒是前所未有之事。多年来,我母女和皇都长安并无联系,如今何苦要去趟那潭浑水。
我不说话,默默倒了一盏茶递给母亲。
母亲拉我坐下,手抚过我的发髻。她的手指柔滑却冰凉。
“你自出生,还没有去过长安。你不知道长安有多美。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母亲语调轻缓,眼眸中看到深深的眷念如流云浮动。
长安,曾是母亲的家。母亲本是丞相府千金,因被选作公主伴读,少女时代多在皇宫厮混,长成后被赐嫁我父王——当时的都国王长子,后因祖父外任为诸侯王,举家来到临江。从天子堂前的高门千金到夫亡家倾的没落王妃,她一生的辉煌和惨淡都深深隐藏在薄唇之内,从不曾向我吐露过半分。
“母亲想要回长安看看么?”我感受到她眼色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神往,不由轻轻问道。
“长安?不,我回去做什么?这里就好。”母亲低垂了眼帘。我也知道她必然是不会回去的。
父王获罪后不出一年,外祖家也获罪被抄,外祖父和我两个舅舅被斩。据我所知,那一年母亲回了一次长安,四处奔走求告,却最终也没能救得外祖和舅舅性命。之后,母亲再也不曾提及过长安二字。
“莞儿今年十六岁了。我十六岁那年,皇上登基,天下大赦,见识了多少煌煌盛事,哪像你这般成日在窄巷厮混,没有一点规矩。虽然不是宫里的公主,到底……到底也还是宗亲,让祖宗知道,我脸上也无光。”
我嘻嘻一笑。母亲虽是这样说,其实她最温柔宽和,平日并不用规矩来约束我。
“出去走走也没什么,权当是散散心。可是你听叔父说的什么,他说要给孩儿找婆家呢。”我很不好意思。
“那更好。省得我操心了。”
我羞红了脸,转身不理她。
“昨日明珠拿给你的信帛,以为我不知道呢。你要不愿意我管,那我就不管了。”
听她口气,似乎并不反对我和惠呢。心中一喜,回身扯住母亲衣袖:“要管的,要管的,母亲说怎么办孩儿就怎么办。”
母亲扑哧一笑,嗔道:“一点女孩儿的尊重都没有,像什么样子。我答应你去长安,也是因为你叔父答应了我一件事。”
我很奇怪,母亲这般倨傲,平日我母女宁可拮据度日,也不曾向叔父开口要求过什么。不过母亲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母亲轻轻抚着我的背:“你叔父虽是性子不好,到底接济了我们这么多年,现下就当是还他情也好。况且,太后六十寿诞,宗室上寿,你也可以趁机见见天子真容皇家威仪。以我们现在的境况,这样的机会以后定是不会有了。”
“叔父自带稚儿去长安就好,为何非得孩儿同往?孩儿并不稀罕见什么皇家天子。”
“傻孩子,你父王袭了临江王位,你是翁主,你叔父只是侯爷,稚儿连翁主的名位都没有。按礼,他们都是旁支,算不得真正的皇室宗亲。只有你才有资格进皇都。”
难怪叔父今日对我这样客气行礼。那好吧,我就带稚儿走一遭好了。早听人说长安繁华,去走走看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