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乌隼王 “些须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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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黑透，风雪没有停止的意思。没有马车，高金人让一个兵士同我共乘为我执缰。风刮过我面颊，冰冷如刀。我们行得极快。前面出现点点火烛光亮，透着暖意。西夷城郭并无成形的城墙，人们聚集而居自成邑。看得到火烛，距离城邑就不远了。
有人背城而来，马蹄稀疏，只有几人。高金人停下马，张弓搭箭对准来人。
“大太子！”来人不及近前就扬声高喊，一下马就滚倒泥水地上。
“启介居？你怎会在此？！”
“大人，你……？！”
两人同声惊呼。一个是高金三太子，一个是对面人马中一个手握长弓半面披血的男人。
启介居，巴兰旰州的骑君。
“大太子，半月前我奉令联络十二州骑君，定了各家骑君于昨日晚间领兵集结于巴兰旰。我原想，凭大太子之威，此事欠妥万妥不应有变。谁知昨夜我直等到天明，也不见有人前来，就知道大事不好……”
“罗嗦什么！快讲究竟发生了何事！”大太子喝道。
地上那人浑身是血，在火把照映下，十分骇人：“今日午时，我本打算领兵与大太子汇合。不料被宗目敦大人突袭，我一千人马尽折于他手上，城也被他驻了，我拼力逃出命来，我在乌隼再呆不下去了，求大太子救我！”
大太子“哼”了一声，变了脸色：“胡说！今日午时，本太子在桂和院尚且和宗目敦说话。他人在王城，分身乏术，怎会到你巴兰旰州！”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到黄金甲！”启介居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有胆私通外敌，脑子却这样糊涂。王城危机一触即发，我也不信宗目敦会亲身来巴兰旰。黄金甲不过是一副面甲，面甲之间，谁知道是宗目敦还是另有其人。
桂和院，右王妃的宫苑。宗目敦这个时候去那里作什么？
“启介居，是你害我们被同族残杀，你该死！”那个半面披血的男人一直呲牙怒目，突然趁人不备，长弓一张。他距离启介居最近，又是突然发难，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一只狼牙箭已洞穿启介居左胸，将他牢牢钉在地上。此人臂力实在惊人。
大太子烦躁地一挥手。
可怜几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乌隼人，眨眼被砍死在高金人刀下。血汩汩从伤口冒出来，还散着热气。我一阵眩晕，咳得撕心裂肺。
“宗目敦总是在最紧要的时候斜刺里捅人一刀，和那个该死的老女人一样，实在可恶！西乌族长已被老女人弄死，我们失了内应，现在又丢了外援。乌隼人现在很不顺伏，这次老女人是拼了全力要立她儿子为王。依我看，不如先回去将详情禀告父王，再另做打算。只要妹妹和央齐司还在乌隼，我们总还有的是机会。”三太子控马挨近大太子，低声说。
回高金？那我呢？难道我要被他们带到高金去？不行，我一定得逃！
“大太子，公主受了风寒，需要及时用药。不如先去巴兰旰州取些药材？岐商在西夷大些的城邑中皆有商会，很方便我们找齐药材。”
这倒是个好主意。宗目敦既然知道启介居的阴谋，也应该能够预知大太子会去巴兰旰，他必然会为我作下安排。我看了冯梦元一眼。他正望着我，眼里有藏不住的忐忑焦灼。
“不必！”大太子看了我一眼，怒道：“本太子不能白来这一趟。宗目敦胆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带走他的女人，叫他好看！等你生下一堆我的孩子，我还要请他喝我们的喜酒呢。哈哈哈哈……”
大太子兀自得意地仰天长笑。
我又急又怒。
突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噗地一声，大太子头上金貂绒帽被一箭射落。帽子上镶嵌的宝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微微光亮。如果，往下半毫，射中的就不是一顶帽子，而是大太子笨重粗陋的头颅！
众人大惊！我们身后，不知何时掩过来一众人马，兵士个个长刀大弓，手持火炬，引马挡住我们回路。当先那人驻马扬弓，赭红大氂迎风猎猎飞扬。他面罩金甲，看不清他面容，只两道清冽目光穿风渡雪，直直落到我脸上。
“什么人装神弄鬼！”大太子怒声叱责。
黄金甲就是宗目敦。这个时刻何其关键，况且又有启介居受蒙骗在前，是以，众人皆不能信前面的黄金甲就是宗目敦。
那人将手一抬。面甲落下，露出其下清朗面容。目如寒星清冷，不是宗目敦却是那个！
“两位太子辛苦了。”宗目敦纵马过来，停在我前面，对我微微一笑。我心弦大动，一时悲喜俱来，尚不知该还他一笑还是抱以冷颜，他却已转过眼，看向三太子。两人目光微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一瞬，眼中又恢复平静无波。
“来得好！”
三太子伸手阻拦不及，大太子一晃身欺上前去，举刀就斩。宗目敦一声长啸，银刀映雪，一片银光闪影将大太子团团罩住。两人刀来马去，不闻呼喝声壮，只有冰铁相击的铮戕之声。
这是我第二度见到宗目敦动手。前次，在留香堂初遇，他只身应付七八个长安纨绔子弟，赤手空拳，意甚逍遥，如同戏耍一般将史四公子等人打得作鸟兽散。这次，他胯战马，执长刀，刀式剽悍，刀刀不离敌人要害，凌厉攻势将他骁猛本性显露无遗。
两路人马高声喊杀助阵。挥舞的刀卷起寒风近在咫尺，我不知是冷是惧，一阵心惊胆战。
几番拼杀过后，高金人突然静默下来，另一边乌隼人则高声欢呼雀跃。
大太子一刀偏失，被宗目敦用刀直指面门。
火炬光下，宗目敦神色舒畅，睥睨着刀下的对头：“还不走么？”
“哼！”大太子拨转马头，忿忿道：“本太子真是小看了你。你真好本事，我父王和妹妹竟都被你骗了！美色取国，倒一向是你母族的专长，本太子只没料到，你母亲死去多年，这些伎俩还能传到你手上。”
宗目敦目光明灭，透着一股阴寒，嘴上却呵呵一笑，十分的和悦：“妄图美色取国的，怕是你妹妹冬圭居次吧。可惜，她的美色，还远远不及王妃，尚不足以打动本王。”
众人都愣住。王妃？本王？
三太子目光一亮。我恍惚觉得他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大太子吃惊地张大了嘴：“竟是你？！”恍惚半晌，如梦初醒般自语道：“那个老女人，一心想立柴桑为王的样子，私下却是作的这番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难怪她……”
宗目敦完全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如常，似乎他从来就是王，并没有什么突兀改变。自那夜他在高台上那番豪语后，莫名的，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将会是乌隼王，我将是乌隼王妃。是以，乍闻此语，我也毫无意外。可是，“王妃”，听他说起来何其恩爱，事实上呢……
“大相大人多年来苦心经营，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三太子目光炯炯。他和宗目敦，两人之间潜潮暗涌。
“些须小事，就不劳两位太子挂心。今夜，本王特地前来迎接王妃。”宗目敦旁若无人，径直揽住我的腰，将我从马背抱了过去，置于身前。
“新史……”他在我耳边一声轻唤。声音轻微如春草初芽，出他之口，入我之耳，有着最清新的香甜。
我连忙低头，一滴热泪滚落下来。熟悉的暖热如温泉水，缓缓从后背浸入，我竟舍不得稍有暂离。内心里，几番寒热起伏不定，忆起那夜缱绻帐中他的温柔对待，不免脸热心跳，又想起他当日决然弃我而去，又不免一阵悲凉，一时恍恍惚惚。
待我回过神，高金人已纵马远去，四下仅余乌隼将士。
“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我大惑不解。高金两个太子深入乌隼内腹，煽动北十三州叛离，插手乌隼王位之争，更掳持王妃。如此作为，乌隼人很应该留下他一二个人头才好向世人交代，而宗目敦竟对此提也不提，就这样放他们自去？
“何需我动手？他们两个此番回去，足够高金王头疼，边地也能安宁些时日。”宗目敦笑笑，挽过大氂，严严实实将我全身捂住。这是再见面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一派轻松愉快，竟然毫无尴尬愧疚！
“王上，阿赫耶覆命！”
来人半膝跪地。正是西来路上，因得罪了我被罚给冯梦元背药箱子的莽将军。他抬头看我一眼，呵呵一笑，又低下头去。
“很好。带着你的人，明日午时前，赶到赣兰州。赣兰城外三十里处往右，有红杨林。到那里找到瑰满，一切听从她吩咐。”宗目敦话音利落威严不容抗拒，手上却是十分温柔细致。
阿赫耶吃惊地抬头望了我一眼，委屈地道：“阿赫耶尽歼巴兰旰叛逆，并没有惊动高金人，启介居虽然逃出巴兰旰但到底没有活命，阿赫耶算不得有错，王上为何要罚我？”
宗目敦不着痕迹地用手捂了捂左腰，抬高了眉毛：“罚你？”
阿赫耶觑了我一眼，期期艾艾地说：“王上命我去找瑰满……”
我恍然明白过来。瑰满，不就是那个挂帐礼上抢亲的女子？那之后，我尚不及过问她去向。想是宗目敦将她遣到什么地方去了，以至于阿赫耶一听闻要自己去找瑰满就自觉是受到了惩罚。看他躲躲闪闪看我的样子，大概他们都觉着，瑰满受罚被遣离宗目敦左右是因为我的缘故罢。
宗目敦无奈地一皱眉：“胡说什么，事情办好了，还叫你回来。还不快走！”
阿赫耶被他这么斥责，反倒松了口气，行了礼，高高兴兴领兵去了。
我一动不动，任他将我一头凌乱长发塞进风帽，再将帽檐拉低下来盖住我的脸。
危机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将我丢给两群互相撕咬的恶狼。落到大太子手上，我如何能全身而退？当日我报定了决心，如若他逼迫于我我大不了一死。今日脱险出来，我却没有半分欣喜。
宗目敦握住我的手。一股子暖热从手指窜进肌肤，越加称得我指冷如冰。
宗目敦倒吸一口冷气：“嗳——你的手，这样凉。”他将我双手团在掌中，略略用力轻捏。冻僵的血脉缓和过来，带着那股暖热，一路欢叫着奔流过全身。来了西夷，风雪和忐忑，让我愈来愈难以抗拒这样的暖热。
睫毛上的雾气融化成水，模糊我的眼睛。我垂下了眼帘。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乌隼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