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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妃·王妃 “你还是狠 ...


  •   待我觉察有异,醒转过来,眼前情形让我大吃一惊。

      时值深夜,风雪中,黑压压一群人在宫苑前跪了一地。当先的站着的,竟然是鲜少走出昭和院的大妃!她从头到脚都裹在褐色毛皮大袍内,只露出半张脸。枯皱的皮肤几近黑色,几条错综的深纹间,一双眼睛精光毕露。她冷冷地盯着我。我只觉似有一座大山当头罩下,呼吸急迫,一阵心虚:这几日来,我可并无得罪她的地方。

      一个男人上前来,伏地泣道:“神佑乌隼,王上、王妃平安归来。”四下一片哽咽之声,在风雪夜里听来更令人脊背发凉。

      我和宗目敦踩着奴隶下了马。大妃阴测测的眼神让我害怕。我脚下稍一迟缓,落在宗目敦身后。
      宗目敦上前扶住大妃,拂去瞬间飘落她肩头的几片雪花,笑道:“这样大的雪,老祖怎么过来了?闪了风可不是小事。”

      大妃脸有怒色:“是你糊涂还是我老糊涂了?这是什么时候,你怎可以恣意妄为!况且,你身上……”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宗目敦带着些微撒娇语气哄劝道。大妃是他亲祖母,难怪我初见大妃就觉得她和宗目敦较为亲近。

      大妃还欲再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不再说什么。

      宗目敦扶着大妃往里面走。又回头吩咐:“老瓦纳,把暖冰裘拿来,王妃怕寒。”

      大妃两眼一抡。宗目敦忙低声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一路往白色大殿内去了。

      老瓦那将暖冰裘给我围上,握住我的手:“挂帐礼都过去这些天,公主怎么才回来?唉,回来就好了。这些天王庭乱糟糟的。我们从府里搬到大苑来了,我们九大人现在是王,公主你是王妃了呢。王妃知不知道,王上前日受了伤,就伤在腰上,可把老瓦那吓坏了……”

      我心一紧。受伤?难怪我总觉得他有意无意捂着腰部。他和大太子砍杀时那般骁勇,可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他怎么受得伤?伤得重不重?”

      “说起来真是可怜。是老大人亲自下的手。九大人,哎,不对,瞧我老糊涂,总改不了口。我们王上一向不得老大人喜爱,不想老大人这次竟然下了这样的重手。我倒没有亲见。前日巴图搀扶着王上回来,满身的血,吓得我快晕过去了。神啊,哪里有这样的父亲啊,几次三番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要不是有大妃护着,王上早死在老大人刀下了。唉,真是可怜……”

      老瓦那絮絮叨叨说着。我跟着她进了大苑。

      大殿里燃着两盆银丝炭,熏着清淡芬芳的香料。地上、榻上皆是一色雪白的长毛毡毯,几案器物有如飘忽在白云之上。宗目敦半躺在榻前踏脚处,敞着胸。几个巫医围在他身旁,小心翼翼揭去他左腰处绑缠的布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经过处理的伤口重新绽开,鲜血淋漓。我连忙别开脸。

      大妃坐在铜火盆旁,脸色冷厉:“……我拨给阿赫耶二千人马,他又拿着我的手令,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用你亲自过去!且不说这样恶寒天气于你身上的伤大大不利,只说巴兰旰地处紧要,西北各州上人心暗昧不明,保不准还有什么人在那里设下机关,等着你往里面跳呢。如今这个形势,你我花费那么多的心思才有今日,你却这般不自重,轻身犯险,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老祖莫急。我并非一味蛮干。此番高金两个太子同来,我这一去,也是做一做样子。我去了,日后的事就能少操些心。况且,这点小伤还奈何不了我。”宗目敦脸色发白,仍旧微微笑着。
      “真是如此倒也罢了。我只怕你是因为别的原因。”大妃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殿内暖气融融,我却如被寒风刮到,打了个寒战。

      “去了一个华云,又来一个新史,一个个除了妖媚惑人还会什么!岐女哪及乌隼女子一半好!我见你远比昆都弥强,才勉强同意你娶她。可你要记得,你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我断不会容你如昆都弥那般混沌!乌隼国能有今日十分不易,决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

      她这番话说得毫不婉转,宗目敦脸色变了几变,笑得勉强。

      大妃叹口气,缓了一缓,才又说道:“一个时辰前,多颜自请殉葬,我已然准了。”

      多颜王妃也死了?王庭里头王妃也有好几个,只有多颜王妃和我还算亲近,来玩过几次。

      宗目敦脸色不忍,垂头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殉葬?老祖何必如此。多颜她并不是爱生事分的人,这次她又有大功,原该好好安置她才是。”

      “多颜她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行事颇合我心意。怪只怪她自己命薄,没有福气。”大妃转过脸来看着我,声色重又冷厉起来:“岐女软弱,当初我并不同意立你为妃。小九十分坚持,我只有勉强同意。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打理好内务,好叫他心无旁逸专心治理前堂国事。看看你,堂堂乌隼王妃,竟被高金人虏获,累得小九重伤之下还要赶去救你回来,传扬出去,我乌隼王室脸面何在!”

      她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阴寒气息,有种难言的肃杀之威,让我莫名惧怕,不敢答话。她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并不会多费唇舌,只是因为宗目敦,所以她才愿意明白表示出这么多的不满意。

      “老祖,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你消消气。一夜未眠,你也累了,回去歇歇吧。”宗目敦支起身笑道。

      “歇?我哪里还睡得着。你看看这个。”大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帛,扔给宗目敦。

      宗目敦目光直直看了半晌,将信帛揉作一团,扔进炉火,看它慢慢燃烧成灰。

      “你还是狠不下心?他是你父亲,不也是我的儿子?”大妃面无表情。

      她要他杀死自己的父亲么?多颜王妃是她亲信,鸟尽弓藏,她要她死不算奇怪。可老大人是她亲子,她也能狠下杀手。这个女人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

      宗目敦嘴角勉强牵起一笑:“老祖放心。赣兰州我早已布置妥当。”

      “如此最好。”大妃站起来,殿外一群人簇拥着她出了大苑。

      宗目敦长长叹一口气,似乎想借着混沌的叹息将他心中沉重的块垒一并吐出来。很快,他又轻轻抿起嘴角,恢复了面无表情,让人莫测深高。

      巫医往宗目敦伤口上涂了厚厚一层黑色药膏,用柔软的白棉布条缠上。我默默坐在一旁,回味着两人那番对答。

      “新史。”耳畔响起他懒洋洋的声音。

      “啊?”正在沉思的我吓了一跳,心不明所以砰砰直跳,仓促间顺手提了桌上银壶倒一盏水,恍惚送进口中,却不是水,是酒,毫无防备之下,呛得自己咳起来。这一咳倒勾出一连串的咳嗽,直咳得掏心挖肺,恨不得把心肺都一并吐出来才好。

      “怎么咳得这样凶?”宗目敦焦急地在我后背拍打,也不知道控制力道,拍得我后背生疼。又是疼又是咳,直弄得我眼泪花花,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还好,老瓦那及时进来,一手挡开宗目敦铁掌,嘴里絮叨道:“这样重的手看把她打得吐血,王上这哪会伺候人哪。纪女史,快把岐医官熬的药端过来。喝下药病就好了。要说,还该叫我们巫医看看才好……”

      我好不容易平定了喘息。纪妍端了一碗汤药进来,两眼红红的望着我。我勉力对她一笑。

      宗目敦接过药碗道:“都下去吧。”

      老瓦那拗不过,唠唠叨叨地出去。纪妍红着眼睛也低头出去了。大殿内只留下我们两人。

      我不待他说话便抢过药碗。宗目敦似有十二分的兴致,似笑非笑看着我。我硬着头皮埋头喝药,汤药十分苦涩。只觉他两道目光似烙铁一般贴在我身上,烫得我浑身不自在。直到碗中空了我也不愿抬头看他。

      只听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不知该拿我如何是好,终于拖长声音道:“伤口有些疼了。你过来,扶我到榻上去。”

      我霍地弹起来,转身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后来我每每想总觉得脸热心跳,似乎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别样的兴味。我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和他秋后算账。这一页就在我半羞半恼中糊涂混过去了。

      乌隼新王即位,一扫昆都弥病重时压抑氛围,后苑女人头脸衣饰无不焕然一新,宫苑内外更是时闻歌乐欢庆之声,一派鼎盛热闹气象。按照乌隼礼制,新王即位,先王故人皆不再算是王室中人,更没有太妃之类的说法,除非再嫁新王为妃才能再被称为王妃。现今,因为宗目敦对其母的誓言,乌隼王庭只有我一位王妃住在大苑,除了昭和院里住着老祖,其余宫苑大多都空了出来,王庭显得十分空阔。

      撇开前事不计,他对我也算得上浓情蜜意。我自觉算得上是循规蹈矩,只在一事上稍有放肆。我的手生了冻疮,冰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感觉十分舒服。于是每次他将我拥到怀里,我就偷偷将手伸进他衣袍内,他总被我冻得倒吸凉气,皱眉喝斥“冻死了!”我委屈地睁大眼:“还不是怪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我才冻坏了手!”他大概自知理亏,虽然板脸不高兴,却从没有将我手扯出来,总是任由我的手惬意地在他胸前游走。我渐渐有些得意,趁他不备,两只手突然就窜进他衣袍内。他往往又惊又冻,忍不住呲牙咧嘴。我就乐得哈哈大笑。当然事后总免不了要被他小小惩罚。每日夜里,我像一只小蚌,安稳蜷伏在他怀里,有种特别安心的幸福感觉。我还发现,他有两扇特别漂亮的睫毛,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他眨眼扑闪扑闪,十分可爱有趣,一点也不像他这样冷漠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我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融入着这个男人和他王国。当然,他和他的王国也在感觉和改变着我。尤其是老祖,她十分坚持要我学习骑射。我无奈对宗目敦诉苦。他却只管看着手中册子,头也不抬:“西夷天寒地冻,你体质不佳,多多骑马活动活动甚好。况且,西夷王妃哪有不会骑射的道理。就听老祖安排。”

      好在教导我的是个年轻人,名叫兀都,比我大不了几岁,有着乌隼男人少有的腼腆,跟他学习骑射倒也有趣,我也就不十分抗拒。王庭事务尚由老祖决断,全不用我操心。我无事就带着一群人在跑马厅练习。

      一个月过去,我终于克服惧怕。马慢慢跑动起来,我端坐马背自觉豪情满怀,咯咯笑着招呼纪妍:“快!快看!我会骑马了!我会骑马了!”

      纪妍、昔思带着公主府里的奴婢随侍一旁,随声附和。阿若拍手笑得比谁都大声:“王妃会骑马了!王妃会骑马了!”

      我颇有些得意。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人,果然十分有气魄,难怪那个能骑会射的先右王妃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刚想到她,就听到她那副傲慢的强调。

      “啊哟,这也算是骑马?九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和你被一只沙狼追着跑?我们跑了二天一夜逃过来。那时候,我们多大?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正是冬圭居次伴着宗目敦过来。先王故人都已迁出王庭,惟有冬圭居次却是例外。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段,虽然她已无王妃名份,却仍带着儿子住在桂和院,宫苑中人都呼她为枝花夫人。她的儿子更是被封为右大将,位列九部,参知乌隼政务。因他年幼,政事由其母代为决断。冬圭居次权势煊赫,待下严苛不假辞色,又总被宗目敦有意无意偏袒相护。我与她相较,人多更畏惧偏附于她。

      她与宗目敦相偕过来,更是让我大为不快。

      “夫人能与沙狼比快,果然骑术精湛。夫人身手了得,怎不一箭将沙狼射死?”我扬眉笑道。

      冬圭居次诡异一笑,红唇一撮,发出清越长啸。

      □□马应声扬头甩蹄,干脆利落将我甩下地来。脚踝处一阵剧痛。宗目敦将偎在他身旁的人重重一推。冬圭居次蹬蹬蹬退了好几步,瞪大眼睛,又惊又怒:“九哥……你竟然因为她推我!你忘了?她只是个岐女!他们岐人皇帝给我父王提鞋都不配!”

      宗目敦走过来蹲下身,黑着脸,握住我脚踝一阵揉捏,疼得我呲牙咧嘴。

      “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伤。”宗目敦淡淡说道,身手要抱我起来。

      我举手一挡:“等等,我有话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大妃·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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